八九年春節,我回到青陽。我奇怪地發現艾早和趙三虎也已經早早地結束採購回到家裡。按理說,年前應該是服裝生意最好做的時候,跑單幫的人全都指著這個臘月掙下利潤。艾早莫非有了收手的意思?
艾早扎著一條餐館廚師那樣的圍裙,在廚房裡忙著燒開水燙雞,摘雞毛。敞口鍋裡冒出大團的熱氣,艾早的額髮被蒸得垂掛下來,遮住了眼睛,她指揮我用一隻夾衣服的木夾子把頭髮臨時夾住,免得礙手礙腳。她對我說:「的確有這個意思。跑了這么多年,我夠了。我其實不喜歡這種東跑西顛的日子。我想貸款開個服裝廠,用香港那邊的紙樣和板型,做出來的衣服在內地銷售。」
「做來料加工的活兒?」
「不,做自己的品牌衣服。」
「誰給你那些紙樣和板型呢?那是人家的設計專利。」
「偷。」艾早齜開牙,快樂地笑著,「我跑了這么多年的貨,廣東那邊的廠裡有內線。」
「艾早!」我哭笑不得,「那叫智慧財產權,你偷了人家的紙樣要負法律責任。」
艾早把光溜溜的肥雞抓在手裡,剪刀捅進雞屁股,將肚皮一路剪開,扒出裡面紅紅綠綠的肚腸、大團的金黃色油脂、由大到小整齊排列的蛋子。一股熱騰騰的雞腥味瀰漫開來,直衝鼻孔,令人窒息。艾早利索地剝離那些內臟,眼到手到,快得叫人眼花。與此同時,她抿著嘴,寬容地笑著,根本就不理睬我的提醒。不屑理睬。在她眼裡,我讀了這么多年的書,已經讀得不通世情,迂腐可笑。
她起身到水龍頭下面去沖洗雞肚子裡的殘血。水從龍頭裡流出來的時候是清的,沖刷過雞身後變成血紅、淡紅直至帶一點點的渾濁。
「艾早!」我站在她身邊,心裡湧出來的全都是愛和責任。
她輕輕用胳膊肘捅開我。「別站近,水弄到你身上,髒。」
我嘆口氣,訕訕地走開。我們都大了,不再是從前親密無間的樣子。我們已經融入各自階層的生活,有了自己的價值取向,知道自己的目標是什么,如何向目標靠近和獲取。這個時候,如果插手對方的生活,感覺上總是有一些虛偽。
晚飯後,我回艾家醬園看望張根本。這次回家我住在小偏院裡,再去艾家醬園,像是走親戚一樣,很古怪。我給他買了一件上海產的雞心領羊毛衫,是紫紅色的。我同時也給艾忠義買了一件,卻是藏青色。
我認為張根本可以穿這種熱烈和年輕的顏色嗎?在我的印象中,他仍然是從前那個喜歡拈花惹草的風流男人?
張根本剛剛一個人吃完了晚飯,在廚房裡洗鍋洗碗。只有兩個碗,他卻用了很多水,衝得水花四濺,地上都溼得打了滑。我搶過抹布,把他推出廚房,手腳利索地歸置好一切,最後還鏟一鍬煤灰鋪在溼地上吸水。
「不錯。」他笑眯眯地表揚我,「做家務還是一把好手。多虧你媽媽把你從小訓練得好。」
他領我去堂屋坐。堂屋高大深幽,從前李豔華喜歡把一些花花草草的小玩意兒四處擺放,屋子不覺空曠,現在裝飾品通通被張根本清除出門,一進去就覺得冷清清的,孤燈冷灶的那種張皇。
好像艾家醬園只有張根本一個人住著。如果有女人存在的話,我能夠聞出氣味。
我很奇怪,李豔華活著時,張根本在外面風花雪月追奇獵豔,沒見他有閒著的光景,現在李豔華不在了,他可以放手尋覓了,反而收心歸家,過起了規規矩矩的日子。人是怎樣一種複雜矛盾的生物啊,在人類的千篇一律的外表之下,有著多少種截然不同的神秘內心。正是這些不同的神秘支配著不同的思維和行動,世界才因此充滿變數,令人期待。
張根本脫下警服,又脫了從前李豔華給他織的已經毛邊的圓領粗毛線衣,試穿我帶給他的紫紅色羊毛衫。為了配這件羊毛衫,他又特意穿上一件白色襯衫,好把襯衫領子翻出來,更加鮮亮和精神。他穿妥之後,走到裡面房間的鏡子前轉來轉去地看,扯扯袖子,拉拉領肩。他很滿意。從前他就喜歡穿戴整齊,現在還是這副脾性。
「我是不是還不算老?嗯?」他一邊滿意地打量鏡子裡的自己,一邊問我,「我敢說,穿上這件衣服,我絕對是青陽城裡的帥哥。」
我抿了嘴,在旁邊嘻嘻地笑。
「你看你看,不相信!要不明天我穿上它,在大街上走一趟?」
「大冬天穿一件羊毛衫上街,人家會笑你花痴。」我揶揄他。
他認真地對我說:「小晚,等空下來,我再去南京一趟,好好給你挑個男朋友。上回的那個羅素太差勁,什么南大畢業生?對女人一點品位都沒有。要不是他爸跟我的關係,我真想揍他一頓!」
「你幹嗎不給自己介紹一個?一個人住這么大的院子,不冷清嗎?」
他擺擺手:「我不著急。」
回到小偏院,李素清正在飯桌和北牆之間給艾好搭一個臨時床鋪:兩張長板凳,擱上一塊木鋪板。我難得回青陽,是客人,艾好的床鋪要騰出來給我睡。其實我也可以在外間搭鋪,李素清不肯,她說主客有別,再說艾好是男孩子,應該讓。
真實的情況是,李素清對我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客氣。我跟她的孩子曾經分屬於兩個姓,現在雖然迴歸了,可是心裡的縫隙仍然存在著。
我彙報了艾家醬園裡的情況。李素清直起身想了想,嘖了一下嘴:「這事我也奇怪呢。從前是饞嘴的貓,光想著吃腥,如今又戒了嘴,要立地成佛。」她壓低聲音:「我懷疑他那東西廢了。」
我明白她指的是什么,臉上一紅。
「不結婚更好,等他將來兩腿一蹬,艾家醬園還是我們家的。」
艾忠義在旁邊咳嗽一聲:「多遠的事啊。」
「誰叫他當年不把我們放在眼睛裡?你說這個人有多么不要臉,文革那種時候,我們兩個人被造反派鬥得半死不活,他竟然趁火打劫,提出來交換房子住。」
這個話題讓李素清勾起許多的傷心,她開始嘮嘮叨叨講個不停,全都是張根本當年在精神上對艾家人如何摧殘的一點一滴的細節。
「我這個人從不記仇,可我對張根本不能饒恕。」她面露怒色地說,「你們小姨就是他害死的,我始終這么認為。總有一天,等他這個公安局長被人擼了,我找他算賬。」
「那你不也成趁火打劫了?」艾早笑嘻嘻地在旁邊插嘴。
李素清噎了一下,把抱在手裡的床單用勁往床板上一摔:「你們是什么意思?都跟我對著幹?有本事找張根本較量去!」
艾忠義和艾早對視一眼。艾早吐吐舌頭,無聲地做了個口型,我辨認出是三個字:更年期。我噗地笑出來。
艾好在旁邊已經哈欠連天。他晚上八點鐘必須上床,要睡到早晨八點鐘才醒。中午吃過飯還得再睡兩個小時。如果睡眠不足,他會抽筋,昏厥。李素清的解釋是,他整天背那些公式定義太費腦子,耗氧,只有睡眠才能補充體力。
權且相信這是療方,相信艾好有一天能夠恢復正常,還是我們那個天才的可愛的弟弟。
到半夜裡,所有人在酣睡中都聽見外間「轟隆」地一聲響,有什么東西沉重地砸在地上,好像地震把屋頂震塌了。然後聽見艾好短促地一聲嚎,跟著就是驚慌的抽泣,夾著連續的喘氣,活像一隻叫春的哀嚎不止的貓。
全家人穿著毛衣、棉毛褲,至多是披上一件棉襖,從兩邊房間裡衝出去,拉亮電燈,審視艾好。原來是新搭的床板從中間折斷,把艾好卡在地上動彈不得。大家慌忙上前,七手八腳拖開床板,把那個肥胖的傢伙從地上拉起來。艾好只穿了一身內衣短褲,光腳踩在地上,在寒冷的空氣中凍得簌簌發抖,身上灰白色的贅肉一嘟嚕一嘟嚕地打顫,嘴巴咧著,要哭又哭不順暢,嗯嗯咽咽,可憐得叫人心疼。
艾早眼疾手快地抓起被子替他裹到身上,又把鞋子塞到他的腳下,轉身要想扶起那塊床板時,李素清淡淡地說了一句:「放著吧,都已經斷了,扶起來也不能睡人。」
「那就讓他睡我的床,我跟艾晚擠擠。」
「不勞煩你們,要擠也是擠我們兩個老的。」李素清說著,小心翼翼把艾好攙扶到她房間去。
回到房間裡,我有點奇怪李素清的態度,問對面床上的艾早:「媽什么意思?」
艾早的聲音不無傷感:「嫌我不嫁人。我這個房間應該是騰出來給艾好的。」
「不會吧?」
「就是這個意思。你不在家的時候,她常為這事發火。」
我沉默了一下:「她是為你著急。」
「我知道。如果我是當媽的,看見二十大幾的女兒天天在眼皮子下面晃,心裡也會煩。人之常情啊。」
過了一會兒,她在黑暗中自言自語:「張根本的路子多,我明天就去找他,讓他給我介紹物件。」
我以為艾早是賭氣,沒有接她的茬。
結果第二天她還真的去找了張根本。她去的時間很短,回來時臉上就有了一股狠氣,在廚房裡把鍋碗刀板弄得乒乓亂響。我悄悄問她張根本跟她說什么了,是不是要把她介紹給瘸子瞎子,艾早大叫:「他敢!」
過了一會兒,她壓低聲音:「你猜他說了什么?」
「什么?」
「他說,還介紹什么?艾家醬園空著,乾脆你就來做女主人吧。他一邊說,一邊還笑!」
我呆住了,心裡怦怦狂跳。我猜到了張根本沒說什么好話,可是沒想到他居然跟艾早開這樣的玩笑,這是明擺的調戲艾早。
昨天我還誤以為他改邪歸正了。狗到天邊都改不了吃屎。
我說:「艾早,下回他敢再說,你扇他!」
「下回我不是扇他,我要殺了他!」艾早把一盆汙水用勁地潑在院子裡。
我提前結束了探親,回南京去。艾早送我到車站,她說:「你不夠意思,丟下我一個人捱罵。」
「要不你也到南京吧,在那邊也能開工廠。」我慫恿她。
「艾好呢?」她僅僅問了這一句。
我只背一個小包,從前門上車。她站在車窗下,把網兜啦旅行袋啦舉上來遞給我。車上裝的人太多了,不僅僅舉步維艱,原地轉身都有困難。熱烘烘的汽油味在車廂裡盤旋,讓人對旅行這種事生出厭倦。終於車吭吭地開動,艾早退出幾步,對我揮手。我發現夾在送行人群中的艾早還是很漂亮,鶴立雞群的那種醒目。我媽媽的擔憂實在沒有道理。
到了南京,回到我的簡單而庸常機械的生活。寒假沒有結束,校園裡冷冷清清不見什么人。節令還在四九,天寒地凍,萬物蕭瑟,泡桐樹和銀杏樹掉光了葉子,牆角的臘梅開著疏疏幾點淺黃色花朵,放假前貼在校園裡的廣告被風撕成了碎片,晾在窗外的被單凍成一塊硬挺挺的薄板,你沒法兒預測哪一天才能化凍乾透。在路上匆匆來去的人們都穿著灰色和藍色的臃腫的冬裝,大圍巾把脖頸裹得嚴嚴實實,走路時撥出白氣,鼻尖紅成了蘿蔔。這樣的節令中沒有情趣可言。
我試著給陳清風打了個電話。沒想到他也提前回校了。他讓我過去一趟,他從家裡帶來一大袋自制的花生糖和炒米糖,要分我一半。
見到我的第一句話,他就說:「早知道你提前回南京,就約你在青陽車站碰面了,坐同一班長途車,有個伴。」
我馬上想到送我去車站的艾早。要是在那兒偶遇陳清風,她會不會跳上車跟著我們到南京呢?
陳清風穿著深藍色的中式棉襖,胸前一排盤扣的那種,脖子上圍著淺米色圍巾,圍巾的一端垂下來,另一端折進衣襟中,像電影上三十年代的人,有滄桑和歷史感,很耐看。他的頭髮一直是往前梳的,耷拉在前額,有點孩子氣,不像他四十歲的年紀。寒冷讓他的皮膚顯得乾燥,眼角皺紋多了,兩邊各有一條長長地延伸到鬢角,像是把他的面容從三分之一處割裂開來一樣。男人有皺紋才好看,讓人感覺凝重、端莊、舒適和安全。
「艾早又賺了不少錢吧?」他倒了一杯熱茶讓我暖手,一邊開著玩笑,「她那樣的生活很有意思,可以到處走,到處看,我羨慕得很。」
「艾早自己不喜歡走動。她想開個工廠,安定下來。」
「真的?那我對她的看法錯了,我一直以為她是靜不下來的。」
人們身上暴露出來的表象常常跟本質錯位。陳清風誤讀了艾早,我一點都不奇怪。
陳清風搬出一個大號的方形餅乾盒,開啟,抓出花生糖。「你嚐嚐。家裡非讓我帶上不可。這哪兒是男人吃的東西?你不嫌棄的話,統統歸你。」
「家裡」,指的是妻子。妻子做了這么多花生糖讓男人帶上,說明對男人是巴結的,心疼的,愛的。農村裡沒有什么好東西可以帶到南京,費事巴拉地自制花生糖,是心意。
然而陳清風輕輕地一轉手,把它們全都送給了我。贈送的姿態是不領情,拒絕,至少也是沒放在心裡當個事。
陳清風跟妻子的關係怎么樣,他沒有跟我們說過。從來不提,彷彿他的生活中沒有那個女人。我還記得那年她坐在縣廣播站的院子裡給陳清風洗衣服的樣子:齊耳的短髮溼漉漉披在臉上,頭髮下面是一個發紅的鼻尖,一副粗糙發乾的嘴唇。身上套著陳清風穿舊的汗衫,細薄的纖維透出裡面一覽無遺的內容。因為使用的是搓衣板,身子有節奏地往前一搗一搗,大而稀鬆的乳房頂著汗衫甩來甩去,黑色的乳頭跟著蹦蹦跳跳,顯得既活潑又蠢笨。
陳清風有兩個孩子,女兒已經讀高中,成績不錯,作文尤其好,聽說在《少年文藝》上還發表過習作,題目叫《鄉村的傍晚》。陳清風覺得女兒繼承了他喜愛文學的基因,深為自豪,時不時地要掛在嘴上說一說。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希望兩年後女兒能考北大,替他實現一個夢想。他給我看過女兒的照片:長圓臉,溜肩膀,細腰寬臀,眉眼顯得早熟,眼神里甚至透著一點撩人的風情。陳清風得意地說:「她就是太驕傲了,佼佼者易折。但願她在考上大學之前別出意外。」他的兒子小兩歲,上初中,不知道是不是缺少父親教育的原因,是個調皮搗蛋的主,曾經留過一級,估計高中是不可能考上的。陳清風也作好了打算,讓兒子讀完初中就進工廠學徒。「那傢伙天生不是讀書的料。強扭的瓜不甜。」說這話的時候,他嘆著氣,臉上全是寥落。
在青陽農村,女兒的前程無足輕重,兒子才是將來繼承家業、頂門立戶的人。陳清風的情況偏偏如此尷尬,他只能把讀書人的希望寄託在女兒身上。從這一點來看,他的失意和寥落在情理之中,他對女兒的接近崇拜的溺愛也在情理之中。
「艾晚,」陳清風看著我,「你有沒有想過出國讀學位?」
我手裡捏著咬了一半的花生糖,覺得這問題太突然,驚訝中不知道如何回答。
「應該找機會出去看看。現在不同過去,只要國外有邀請,簽證很容易。人不能一輩子呆在一個地方,做井底之蛙。世界為什么那么遼闊?人類自身為什么這么渺小?這是上帝故意埋下的伏筆:鼓勵人們在遼闊之中行走,在行走中完善自身。」
「這么說,你打算出國?」
他沉默一下:「我有個同學在美國,正在幫我申請做訪問學者。我希望你也有機會過去,我們在美國見面。」
我不明白他為什么要慫恿我出國,而且約定我們「在美國見面」?他覺得一個人背井離鄉過於寂寞,希望有個舊友故交跟他互幫互學支撐歲月嗎?
他留校做校刊編輯已經好幾個年頭了。他每天上班,讀很多枯燥的學術稿件,分出一二三等不同層次,寫審稿單,去主編那兒力爭自己的版面,排版,校對,一校二校三校,最後把新出廠的刊物打包,分寄作者讀者,關注刊物上的文章有什么反響,聆聽同事們對版面分配不公的抱怨,對刊物質量不盡如人意的抱怨,還有主編對封面版式和發行量的抱怨。那些經由他的手裁剪修訂後在刊物發表的文章,跟他本人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他發表它們感覺不到快樂,更談不上成就。他想拋開這一切,去尋找另外一種活著的方式,另外的樂趣和輝煌,這符合他的性格。
他走了,也許對艾早是個解脫。她可以死心塌地嫁人,生個孩子,打理她的工廠,把我父母和艾好照顧得無微不至。
那就讓陳清風走吧。越快越好,越遠越好。
開學前,教研室主任找我談話。他是個年近五十、行事謹慎的人,我讀大學時他教過我的課,學問不錯,但是不善於開口,如果不強打精神,很難把他的兩節大課善始善終地聽完。他很少找人個別談話,尤其我這樣的單身女教師,所以我走進他的辦公室時心中忐忑。
他穿著一件深顏色的過時的中山裝,領口袖口磨得發白,胸前有油跡,還有粥斑。當年學校裡有很多像他這樣不修邊幅的老師。他的頭髮也有許久沒有洗了,腦油氣味很重,白色的頭皮屑一片片地沾在髮絲上,肩上也落了薄薄一層。我非常想伸手幫他拂去那些頭屑,想來想去還是忍住了,我認為他不會習慣這樣過於親密的動作,那會嚇著他。
一開始,他問了我一些很私人的問題:一個人在家做不做飯啊?跟同事相處怎么樣啊?對教研室工作有什么看法啊?他的不苟言笑的性格很不適宜問這些家常化問題,我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對,我們彼此都覺得談話吃力。他坐在一張簡易沙發上,雙手交握放在腿間,上身挺得很直,臉上努力要做出和藹可親的笑容,實際上每一根皺紋都透著緊張。
終於他把話題轉入正事。系裡要主辦一個國際性的高分子化學家論壇,有大量的會務工作要忙,得從各個教研室抽調人手,教研室主任打算把這個差事交待給我。
我鬆了一口氣。這么小的事情,弄出這么緊張的氣氛來,難怪他腦袋禿頂得厲害。
「會務工作很重要,並不是人人都能夠幹好……」他身姿筆挺,眼神肅穆。
「你放心,我能夠幹好。」
「葛一虹教授不容易相處……」
「你也放心,我絕對服從她。」
他難得地露出笑容。「拜託了。」他說。
我明白了他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為什么如此為難。葛一虹是我們的系主任,年近六十的老太太,有世界知名度的高分子化學家。她兩次結婚又兩次離婚,沒有兒女,性格專橫,說一不二,在系裡很少能見到她的身影,因為她總是風一樣地來去,從不跟她助手之外的人交往閒談。系裡每年都要給她更換秘書,那些可憐的人不是自己辭退自己,就是被她毫不客氣地趕走。人們背後都說,為老太太工作,第一要皮厚,第二要厚皮,否則是自尋崩潰。
我不在乎。我年輕,根本就不存在面子問題。再說僅僅是做一次會務,一兩個月的事情,就算每天捱罵一次,總次數也還是有限。
我去會務組報到,被分配做秘書工作。我的臨時同事有二十多個,有從學校外辦抽調過來的,有接待處的,有系辦公室的,還有像我這樣原屬於各教研室的年輕老師。我們系裡還是第一次操辦大規模的國際會議,大家都有點緊張。會議上的事情環環相扣,有時候一個環節關注不到,會導致全盤盡失,這是校外辦主任在預備會上反覆敲打我們的話。
葛一虹在預備會開到一多半的時候推門而入。她矮胖,膚黑,五官粗疏,看人的神氣帶著嘲謔,或者乾脆就是不屑。但是她的一頭花白的頭髮燙得很有品味,蓬鬆在耳後,泛出幾道淺淺的波浪。她的服飾同樣講究,是一套豆沙色的精紡毛料西服,搭配了一條色彩熱烈的真絲圍巾,兩耳上甚至還配有一對碩大的珍珠色耳環。腳上是一雙咖啡色低筒靴,靴面沾著一層淺淺的灰塵,可以想像她走路時匆匆忙忙的姿態。
「都做好了吃苦耐勞的準備嗎?」她一屁股坐下來,目光銳利地掃視我們,開口就問了這一句話。然後,她簡短地介紹了會議的前期籌備工作,會議的宗旨和意義,與會者的大致情況,大會論文的提交情況。「中國人的歷來習慣,事情要么不做,做就要做得最好。對我們這個國際會議同樣如此。請大家同心協力,打一場漂亮的大仗。」這句話說完之後,她不等大家反應,抓起桌上的材料袋,起身便走。
這個率性的老太太,她的確是一陣風,刮過會場之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會務上的工作非常繁瑣,尤其在資訊並不發達的八十年代,光是聯絡來自國外的幾十個與會學者,就已經讓人焦頭爛額。我們不斷接到來自美國英國這些發達國家學者的詢問:「你們有電郵地址嗎?」不,我們沒有。我們知道國際上有了網際網路,可我們沒有連線上去,沒法兒從電腦中即時收到對方的資訊。我們沒有行動電話,系裡只有辦公室的一臺座機可以撥打國際長途,大部分的聯絡工作靠信件,國際航空信,一星期到十天可以送達,看你是否有運氣趕上最近一趟航班。
與會代表們寄來了他們要在會上宣讀的論文。英文的原件。每份都要大量影印,以便會上人手一冊。字型和格式不符合規範的,要重新替他們列印。還得翻譯成中文,再列印出若干份,因為會上有來自中方的學者,大量的旁聽者,不是每個人都能夠聽懂英文發言。我的工作是打字,把英文中文統統輸入電腦,然後列印。不久之前我買過一本「五筆字型輸入法」的教材,自學過一陣,現在派上了用場。系裡惟一的一臺裝上「五筆字型」軟體的pc機,幾乎成了我的專用工具,我從早到晚坐在機器前,十指翻飛,看著那些黑色的單字像小人兒列隊軍訓一樣,一個跟著一個翩翩而出,笑眯眯地立正和稍息,最後乖乖站進自己的位置。我很有成就感。系裡還沒有一個人的打字速度比我更快。
葛一虹也向大會提交了論文。她體恤我們的忙碌,堅持由自己列印複製。她打英文稿用的是老式打字機。老太太挺直腰板端坐在桌前,緊抿著嘴,全神貫注,下手很用力,字鍵被她按出咔答咔答的聲響,子彈掃射一樣。隨著手腕的用力,她的兩側肩膀聳上去,衣服上厚厚的墊肩像兩塊盾牌張開,頭顱縮排脖子裡,下巴上的垂肉一顫一顫,顯得很辛苦也很吃力。我們經常從門縫裡偷看她專心打字的模樣。大家都說,老太太脾氣不好,心腸挺好,從來都不肯因為自己的私事麻煩別人。我們還杞人憂天地議論,照老太太的性格,到她老成了木乃伊模樣的時候,她怎么照顧自己呢?
她嘗試在那臺pc機上列印她的中文講稿。她用拼音法。但是她對拼音遠不如對英文那么熟悉,常常是手舉在空中好半天都不知道該按哪個字鍵。這樣的速度比一年級小學生寫字還慢。她歪著頭,無奈地看著電腦螢幕上的字,神情沮喪得可愛。
「葛教授,我來幫你吧。」我自告奮勇地站出來。
她抬頭看看我,一開始並不特別相信,覺得我的水平不可能比她高出很多。但是她還是起身,把螢幕前的位置讓給了我,好像是不忍心傷害我的熱情。我調出「五筆字型」的軟體,立刻開始了令她眼花的打字表演。我的兩隻手動得飛快,鍵盤發出令人愉悅的啪啪聲,字型幾乎是一片片地湧出來,然後又一行行地後退,流暢而且優美。我承認熟練勞動能給人帶來愉快,那是動作的協調性、節奏感以及連貫的旋律所具有的美妙,如原始舞蹈一般精彩。
葛一虹吃驚地問我:「你一分鐘能打出多少字?」
「沒算過。一百個字吧?」
「天哪。」她說。她覺得這個速度有點嚇人。
然後她一直俯身看我打字。她微微地張著嘴,表情陶醉,如同一個孩子面對著令她驚喜的玩具。她身上有煙味,咖啡味,還有淡淡的男性香水味。種種複雜的氣味鑽入我的鼻腔,使我倍加興奮。我們兩個人同時沉浸在速度的魔力中,流連忘返。
國際會議開幕的酒會上,作為大會主席的葛一虹照例要致一個歡迎詞。秘書組把撰寫歡迎詞的任務落實給了我。初稿出來後,葛一虹大加稱讚,當眾表揚了我,認為寫得有文采,化學系還從來沒有出過這么好的文章。其實她不知道,稿子是經過陳清風幫我潤色的。我認識陳清風這么多年,這是惟一一次求他幫忙。我像是在討葛一虹的好,一心要讓她賞識我。
為什么要這樣做呢?僅僅是虛榮心?我自己也弄不明白。很多時候,當我們格外賣力地去做一件事的時候,行動並不受思維支配,僅僅是想要去做,非做不可。
葛一虹要求我自己把這篇歡迎詞譯成英文。但是她對我的譯文很不滿意。她叫我去她的辦公室,當面給我修改。有很多語法上的錯誤。還有一些習慣用詞的錯誤。形容詞用得也不準確,還有更好一點的選擇。當一個別扭的句式出現時,她大聲地讀出來,誇張了那種彆扭,讓我面紅耳赤。她嘲笑我不會使用被動語態。「thepartyhasbeenplannedsincethenewyear.」(這個聚會自新年起就已籌劃了。)可是我僅僅用了「plan」,而沒有用「hasbeenplanned」,諸如此類。「誰教了你們大學英文課?」她有點惱怒地問我。「四年大學加三年研究生,英文都學了些什么?」
我喜歡看她緊皺眉頭的不滿姿態。被她面批過一次英文翻譯,我忽然感覺自己在語法問題上大有長進,許多從前模糊的知識點變得清晰。我忍不住地有了衝動,眼睛裡看到的每一個句子都想用英文翻譯一把。
教研室主任有一次在樓道里碰到我,他難得微笑著說:「艾晚,葛教授大概很賞識你。如果她留下你做辦公室秘書,你覺得怎么樣?」
我幾乎嚇出一身冷汗。喜歡老太太是一回事,做她的秘書又是另一回事。做秘書,意味著我從此要跟文字和會議打交道,我的七年專業課白學了,我指望著熬成副教授、教授的夢想也破滅了。不,我沒有這個準備,這不是我想做的事。
幸虧教研室主任的一句提醒,使我沒有在老太太跟前陷得更深。我適時而止,沒有進一步賣力表現。否則的話,五年之後,我不可能得到去美國布法羅大學進修專業課的機會。
初夏。有一天我偶爾經過從前住過的大學宿舍,發現泡桐樹又開花了,紫色的花朵層層簇簇,堆雲疊雪,顏色看起來比從前更濃更豔。樹齡跟花的顏色有關係嗎?應該不會。可能是我有好幾年沒有注意到泡桐樹的緣故吧。
女孩子們迫不及待地換上了夏裝。跟我的大學時代相比,服裝的變化似乎比時局和政治的變化來得更快。典雅的公主裙,誇張的泡泡裙,狂野的牛仔裙,妖嬈的魚尾裙,還有大擺裙,鉛筆裙,一步裙,超短裙,蝙蝠裙……五花八門的裙裝把這個面孔單調的工科院校打扮起來,校園裡百花盛開蝴蝶翩,空氣是熱烘烘甜絲絲的,走路走得稍快一點,心裡會盪漾,臉上泛出紅潮,肌肉發酸,眼神恍惚,腳步不知不覺飄起來,喝多了米酒一樣。陽光曬在皮膚上,不像盛夏有刺人的灼疼,但是時間久了也會發紅,手摸上去微微地發燙,感覺像發著低燒,人不難受,反而有一種心跳加速的愉悅。
晚上八點多鐘,我做完手頭的一個催化劑的實驗,從教學樓出來,拐到小賣部買了幾個麵包,拎著回家。在實驗室悶了一天,身上滿是化學藥劑的酸味,衣服黏在身上,像是在熱烘烘的空氣裡發酵了,被那些化合、聚變、分裂之後變得面目全非的分子們浸泡得膨脹了,緊緊擠壓著皮膚,使汗水無法排洩。我迫切希望回家衝個澡,換上乾爽的睡裙,就著一袋榨菜片,一邊啃麵包,一邊看看電視節目。或者讀幾頁小說也不錯,我剛從圖書館借來一套《川端康成文集》,那些優美講究的文字需要靠在床頭慢慢地讀,就像含食話梅一樣,先用唾液浸溼,把果肉泡開,再吮出鹹鹹甜甜的滋味,嚥下去,獲得滿足。
單元門洞裡黑漆漆的,大概樓道燈又壞了。在我們這兒,公共設施總是比私人物品容易損壞。樓道里的空氣有點悶,有一股石灰和水泥受潮發黴的甜腥氣。家家戶戶房門緊閉,隱約能聽見電視劇里人物對白的聲音,很激烈,還夾著不顧一切的哭鬧。電視劇總喜歡誇張人物情緒,把喜怒哀樂的動靜弄得很大,彷彿非如此不足以成「戲」。有趣的是那一天全樓道的人家不約而同收看了同一部電視劇,所以我幾乎是一路追著哭聲鬧聲上樓。
我家門口的樓梯扶手邊倚著一個黑影,聽見腳步聲,黑影轉身。「艾晚!」
我拍著胸口喘息:「艾早,你嚇死我了。幹嗎不去學校找我?」
「剛剛對門老師上樓,說看到你在小賣部,我想你快回來了,找岔了反而不好。」
我開啟門,艾早把門口的行李提進屋。是一個紙箱子。開啟看,裡面裝著日本產的「夏普」微波爐。
「哪兒來的?」
「張根本讓我帶給你的。一個日本華僑回青陽,送了他這個東西。他說你用最合適。」
我抿嘴笑:「是他受賄的吧?」
艾早跟著笑:「你管他!」
她把微波爐從紙箱裡搬出來,自作主張地替我安頓到冰箱上。爐子很沉,我上去搭了一把手,才放置妥當。這么沉的東西,不知道她是怎么從車站弄過來,又一個人搬到樓上的。艾早這個人實在是能吃苦。
我看了一遍說明書,然後拿了兩個麵包放進微波爐,試試怎么用。
「加熱要幾分鐘?」我徵求艾早的意見。
「兩個饅頭應該是兩分鐘,麵包不知道。」
我把旋鈕擰到兩分鐘。過不多會兒,叮地一聲響,爐膛裡燈光熄滅。開門取麵包,燙得我差點兒扔出去。等熱氣散盡時,發現原本鬆軟的麵包已經僵縮成嬰兒拳頭大小的麵糰,裡面乾硬板結,用勁咬一口在嘴裡嚼,像牛筋,無法下嚥。
艾早驚訝不止:「天哪,真厲害,多開一分鐘就成這樣!」
把麵包扔進垃圾箱,我們下樓去街邊的小吃店,一人要了一碗餛飩,一客鍋貼。
已經是九點多鐘,小吃店裡全都是下了夜自修出來吃宵夜的大學生,成雙結隊,嘻嘻哈哈,有的還胳膊套著胳膊,一分鐘都不肯分開的模樣。在校園裡不敢公開的戀情,在小吃店裡沒有了顧忌,呈現出人類相處最自然的狀態。
我當年讀大學的時候,情侶們出校門都是一前一後,像地下黨接頭。時代的確大大不同了。
艾早這時候說:「我得告訴你實話,我來不是專為送微波爐,是有事跟你商量。」
「辦服裝廠的事嗎?」
「不,結婚的事。」
我剛好咬開一隻鍋貼,熱乎乎的豬油順著我的嘴角淌下去,險些滴在衣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