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銘在清晨開車把我送到機場。候機廳裡空空蕩蕩,只有幾個掃地的清潔工和拖著滑輪包晃來晃去無所事事的早行的旅客。有個人站在報亭前看玻璃窗內的雜誌封面,一邊旁若無人地吃著手裡的一個糯米飯糰。糯米飯包油條是南京人喜歡的早飯,可是他吃幾口就要低頭看一看飯糰裡面的內容,饒有興致地琢磨米粒和油條之間的粘合度,這種研究性的神態,又不像常吃這種點心的人。他穿著一身黑色:一件短袖襯衣和一條休閒長褲。衣褲的款式都很普通,中規中矩,然而看得出來那不是普通商店裡買出來的大眾品牌,那種內斂的品質,不動聲色的尊貴,極其注重細節的裁剪,絕對是價格不菲的國際大品牌的風格。
賈銘看見我盯著那人吃飯糰的樣子,就問我是不是餓了,我告訴他說,我現在只擔心機票能不能買到。賈銘捏了捏我的胳膊,表示安慰。
六點半鐘,售票處終於有了人影,是一個滿臉倦色的小夥子。賈銘飛快地奔過去,問他最早一班去深圳的機票是幾點。
「八點。還有最後一張機票。全價。」
賈銘憤怒地叫起來:「宰人啊!全價機票加燃油稅,要一千五百塊!昨天報上還登著機票四折。」
小夥子嗤了一聲鼻子:「報上的訊息能信?現在是旅遊旺季,機票都沒什么折扣。」
我趕快捅捅賈銘,讓他息事寧人。國內航班的機票貴,服務差,這已經是常識,跟一個售票員有什么可爭的?
買好票,賈銘的臉上依舊有憤懣之色,說:「我就看不得民航這幫人牛氣沖天的樣子。一張飛深圳的機票,我公司的工人一個月都掙不回來,太不合理。」
可是賈銘前天給自己買了一雙皮鞋,三千多塊錢,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合理。賈銘這個人,有時候太偏激,得理不饒人,我覺得這是男人的不成熟。我突然想起了張根本,如果換了是他,他會皺起鼻子,目光一閃,嘿嘿地一笑。一笑之間把什么都包含進去了:生氣、不滿、輕蔑、指責、抗議……很多時候,微笑比語言更有力量。
可是張根本已經死了。我姐姐艾早殺了他。他們一起生活了六年時間,一起打江山,創業,把公司業務做得紅紅火火,雙雙躋身於深圳的富豪行列,居有房,出有車,食有肉,青陽城裡的舊朋故友提起他們就要豔羨得眼睛滴血。可艾早居然把張根本殺了。
我想不出來為什么會這樣。
按照登機牌上的指示,我找到9號登機口,在等候區裡坐下。我只帶了隨身的一個小包,是真正的輕裝簡行。
穿黑衣服的小夥子坐在我旁邊,開啟一個皮質外殼的手提電腦,開始用手機上網。我知道手機上網是很貴的,看他那副神閒氣定的模樣,我猜測他不是外企高管,就是it精英,至少也是某家外國公司的品牌代理。我無意中瞥了一下電腦螢幕,發現他已經進入一個聊天室,正跟一幫網友聊得開心。他打字用的是拼音輸入,盲打,指尖飛快地觸鍵,鍵盤發出極流暢的嘩嘩聲,聽上去令人愉悅。我心裡想,這樣的打字速度,應該是無數次通宵上網聊天才練出來的。
他發現我對他的興趣,停止打字,轉頭對我一笑:「蘇州你去過嗎?」
我點頭。
「胥門?」
我搖頭。
他臉上有孩子樣的得意:「我昨天去了。」
我說:「一般人到蘇州不去那兒。」
他笑得更像個孩子:「所以我要去啊!我在網上跟朋友打了賭,賭胥門這個稱呼的來歷。」
「胥門是什么來歷?」
「我說,胥門因為是伍子胥主持修建的,所以叫這個名稱。有一個網友認為我是望文生義,他說伍子胥這個人不會利用修建城門替自己樹碑立傳。我不服氣,前天從深圳飛過來,昨天去蘇州看了胥門。」
「結果呢?」我好奇地問他。
他臉上露出羞慚:「我錯了。胥門這個稱呼真不是因為伍子胥,是因為這道門通往蘇州姑胥山,最早叫姑胥門。」
我很驚訝他的認真,也驚歎他有這樣的閒情,為了跟網友考證一個地名,竟然千里迢迢飛過來,眼見為實。
「這沒什么。」他輕描淡寫地說,「也有時候是別人錯。我們常做這樣的事,挺有趣。」
這時候登機口的門開啟了,值機小姐站到了檢票臺後面,開始招呼旅客登機。他手腳利索地收起電腦,起身排隊。我抓緊時間上了一趟洗手間,回來時發現隊伍很長,可是他已經在身前空出一個人的位置,示意我站進去。他把他的紳士風度做得恰到好處,既不過分熱情,又不拿腔拿調。他身上剃鬚水的味道也特別清爽,有一種淡淡的薄荷香味。
「要我幫你提著包嗎?」他問。
我禮貌地謝了他。其實他手裡的東西比我多,有一個牛津布的電腦包,還有一個體積更大的軟皮旅行袋。他把那個袋子拎在手中時,胳膊上的肌肉鼓起來,顯得結實,健美。他一定是那種輪番使用各種器材折騰自己的「健身蟲」。
進了機艙之後,我才發現我們兩人的座位居然又在一起。原來他選擇了靠窗的座位,我選擇了靠走道的座位。他對我們的巧遇備感驚奇,執意要站起來,鄭重其事地跟我握一個手。他介紹了自己的名字:李東。名字倒是樸素無華。我也對他說了我的名字。我們互致敬意。
飛機起飛後,他很快地把插在前面椅袋裡的報紙和民航雜誌翻了一遍。雜誌裡有一篇談論南京申報「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文章,其中提到「南京白局」。他問我什么是「南京白局」,我說,有點相當於北京的大鼓書,天津的評書,東北的二人轉,那一類的街頭藝術。
「你確信?」他有點嚴肅地看著我。
我馬上遲疑起來:「不怎么確信。我沒有見識過。」
他想了想:「下回到南京,我要去看一看。」
這我完全相信。我甚至想到下個星期六他也許就會迫不及待地飛過來。我告訴他說,如果真想看,到了南京要去夫子廟,聽說夫子廟有這一類的民間藝術表演。
「要是我飛過來,你願意陪我去看嗎?」他盯著我的眼睛,目光是真誠和熱切的。
我勉強地擠出一個笑容。我覺得此刻我們兩個人的感覺很錯位,我在為艾早的殺人兇案心急如焚,他卻是一副雄心勃勃玩遍天下的快樂面孔。冰火兩重天。
我把座椅調至睡眠的角度,仰了身子,閉上眼睛,以此宣佈要暫時地跟外部世界隔絕。他好像還湊過來仔細地看了我一下,因為我的臉前被他呼吸的氣流弄得微微熱了一熱。我讓自己保持一動不動的小憩狀態。他轉過身去,不再說話。過了幾分鐘,他的座椅咯嗒一響,也放低下去。
此後的航程中,我們一直假寐。飛機發動機就在我的座椅附近轟鳴,前前後後的鄰座都在興奮地說話,但是聲音非常遙遠,似乎是從另一個世紀或者另一個星球斷斷續續地傳來,聽上去恍惚如夢。
兩小時之後,飛機降落在深圳黃田機場。同一時間有好幾班飛機到達,所以航站裡擁擠忙亂,這裡那裡都是拖著行李箱悶頭趕路的人,身前身後一片滑輪摩擦地面的噪音。賈銘掐準時間給我打來電話,問我是不是一切都好,還說艾飛已經去少年宮上美術課了,今天老師要教他們畫一個石膏手,他挺高興。接完電話,我想起來應該跟李東道聲再見,可是人群中已經不見了他的一身黑色。
讓我沒有想到的是,我排在等候計程車的隊伍中時,李東又一次出現。他是開了一輛很漂亮的越野車,從停車場裡特意繞過來的。我注意到了那輛車在花壇附近拐彎時的流暢,那是一種機械運動製造出來的美感。有很多人都抬頭看那輛車。
他在路邊停下來,開啟車窗,招呼我:「上車,我送你進城。」
我覺得不妥,委婉謝絕。人群中有目光從車的身上轉移到我的身上。我穿著一身藏青色修身連衣裙,一雙白色軟皮涼鞋,唯一醒目處是脖子上掛的一塊琥珀,一塊溫潤樸實的蜜蠟飾品。我的年齡和我的裝扮,應該不會讓人產生歧義。
他拍拍方向盤:「上車吧。順路,沒別的意思。」
這時候我發現,如果我再僵持下去的話,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會讓我更加難堪。
上車以後我才猛醒,這輛車的名字叫「陸虎」。我在艾飛收集的汽車圖片中見過這款車型。艾飛說,這是他喜歡的車。艾飛喜歡的車都是價格昂貴、外型超酷的車。難怪剛才有那么多人對這輛車看了又看。
開陸虎車的小夥子。
我再一次感覺不安。在我的生活中,還從來沒有跟這種時尚階層打交道的經驗。賈銘開的車是「帕薩特」。陳清風在加拿大開一輛「日產豐田」。張根本活著時,司機為他開車,是比較老款的「賓士」。開陸虎越野車的人是怎樣的生活狀態,我完全不知情。
「你去哪兒?」拐上了廣州往深圳的建成多年已經破舊的高速公路之後,李東轉頭問我。
我跟艾早的律師約在事務所見面,所以我告訴李東,在羅湖火車站附近。我問他那附近有什么酒店可住,我強調說,不要太貴。
他開啟車上的一個電子導航系統,一邊開著車,一邊拿遙控器熟練地搜尋。從我坐的副駕駛座上,只看見一塊一塊紅紅綠綠的市區地圖在半塊磚頭大小的螢幕上掠過。
「五月花酒店,行嗎?」他徵詢我的意見。
聽上去不是太豪華。跟著我想起來,「五月花」應該是一艘船的名字。十七世紀初,一群逃亡狀態中的英國人駕著這艘三桅帆船飄過大西洋,落腳在新大陸,制定了著名的「五月花公約」,而後開始拓荒者的充滿傳奇和艱辛的生活。在他們的後人手中,終於誕生出一個了不起的美利堅合眾國。
「沒錯啊!」李東利索地換擋,右腳點著油門,在車海人河中把他的「陸虎」開得左右逢源。「開那個五月花酒店的老闆,聽說是從寧夏過來的人,西部移民。從寧夏到深圳,不必橫渡大西洋,可也得過黃河,過長江,挺了不起。」
我望著他優雅地搭在方向盤上的那雙手,問他:「你是移民嗎?或者你父母?」
他不直接回答我:「走在深圳街上的人,十個人當中起碼有九個是移民。」
我忽然又想起艾早。艾早也是這個城市的移民,還有張根本。當年他們是隨著大潮遊進這個慾望之海的兩尾魚,經過慘烈的生存搏鬥,經過大魚吞吃小魚的優勝劣汰,他們幸運地活了下來,長成為某一個級別的「魚王」。可是為了什么,曾經的王后要起殺戮之心?張根本,我從前的養父,一個已經到了退休年齡的商業國王,他對於艾早還會有什么樣的威脅和傷害呢?
我不急著去酒店了,我想先趕到律師事務所,弄清這個巨大而陰森的秘密。我覺得我已經被一種無形之影壓迫得透不過氣。
李東什么也沒有說,把陸虎車開得更快更急。他坐在我的身邊,離我這么近,一定能夠感覺到我的心急如焚。他感覺到了卻沒有主動提問,只是把車速提高到一個與「焦急」適配的程度,這是一種修養和文明。
律師事務所在二十四層。大樓進門處的一面牆上釘滿了各間公司、中心、辦事處、事務所的鋥亮銅牌,其中就有一塊寫著「二十四層a座:宏偉律師事務所」。
從電梯門出來,拐一個彎就是a座。透過一排玻璃門,事務所的標牌用黑色的隸字鋪排在迎門牆壁上。推門進去,室內空調打得很低,冷不丁地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一個很年輕的女孩,長著討人喜歡的大眼睛和小虎牙,笑微微地從桌子後面站起來,問我有沒有預約,我說了「紀宏林」這個名字。女孩點點頭,說一聲:「請跟我來。」
我們走過了一個一個用玻璃鋼和鋁合金製品隔開的空間。寬敞的空間裡,每張桌上都有一個白色塑膠的姓名牌。姓名牌後面的主人都很年輕,有人在接聽電話,有人在電腦上起草檔案,還有人用裁紙刀和訂書機裝訂材料。他們無一例外地緊張,嚴肅,臉上有一種與年齡不太相稱的老成,甚至是漠然。我從他們身邊走過去時,他們知道不是自己的客戶,眼皮都不抬,完全的與己無關。
紀宏林的姓名牌釘在一個房間門上。沿著走廊大概有五六個這樣的房間,彼此緊挨,親密共存。我猜這些房間裡的律師應該具有更高階的身份,是事務所的合夥人。
紀宏林小個兒、精瘦、剪著一個利索的平頭,一件淺灰色襯衫扣得嚴嚴實實,左手的無名指上戴一枚圈形婚戒。他面前的桌子上,除了電腦之外,電話機,傳真機,掃描器,手機,筆形錄音機,超薄相機,u盤……全部高科技的電子裝置一應俱全,閃出金屬特有的幽秘之光。拍紙簿上擱著一支擰開套子的黑色鋼筆,剛剛他就是用這支筆在簽署一份檔案。
他起身,客氣地跟我握了手。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時候,他眼睛裡曾經流過一絲詫異。或者說,是一種近似於恐懼的驚訝。他心裡想的肯定是,艾早明明已經投案自首,怎么又會在他的辦公室裡出現?
很多人第一次見到我們姐妹之後,心裡都會驚歎我們的相像。我們生下來的時候幾乎一模一樣,爾後漸漸出現差異,二十歲的時候差異明顯,甚至高矮胖瘦都有區別,沒有人相信我們是一胞雙胎。到了現在,容貌卻又有重合的趨向,眉眼神情,聲音腔調,步態動作,驚人的相似,活像由一個克隆了另外一個。
紀宏林伸手向牆邊的沙發:「你請坐。我們早晨已經通過了電話,不算陌生。」
我迫不及待提出要求:「我姐姐在哪兒?我想見她。」
他苦笑一下:「對不起,這不可能。她現在是殺人嫌犯,就連律師見面都要事先申請。」
「你申請了嗎?」
「我提出保釋。四十八小時會有答覆。」
「這就是說,我要一分一秒地等完四十八個小時?」
「其實你不需要等。以我的經驗,像艾早這樣的情況,保釋要求基本不可能答應。我提出要求,不過是要走完一個法律程式,以免留下遺憾,也是給家屬一個交待。」
他嘴裡的每句話都像一顆子彈,簡潔,冷峻,置人於死地。
「為什么?」我問他,「艾早為什么要這樣?他們已經離婚十年了!」
他搖了搖頭。「他人是地獄。」他說,「黑暗而幽深的地獄。我們這些置身事外的人,無法窺見一個人完整的內心。」
「張根本的太太呢?她在場嗎?」我想說的是,張根本被殺時,他年輕的老婆是否親眼見到?她做出了什么反應?
紀宏林告訴我:「半年之前,張太太辦妥了投資移民,帶著小孩子去了澳大利亞。」
我張大嘴,驚愕不止。這事張根本從來沒有對我說過。艾早也沒有提起。
紀宏林又說:「其實我已經沒有義務介入這個案件,因為張總的公司不久之前已經清盤,作為張總公司的律師,我跟他之間同時結清了一切。如果你需要我繼續服務,你要簽署一份家屬委託書,另外,我必須按小時收費。你同意嗎?」他冷靜地看著我。
我還沒有從剛才的驚愕中走出來。我此刻的模樣,一定像個傻瓜,渾渾噩噩什么都不知情的傻瓜。
我問他:「為什么清盤?公司不是一直做得很好?」
紀宏林攤開手:「是張總的決定,我不清楚原因。張總把公司股份賣給了一家香港商業集團。談判時間很短,幾乎沒有什么討價還價。」
「一定有原因。」我說。
他沉吟一下:「也許張總倦了,不想再做下去了。」
說到這裡,他開啟抽屜,拿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桌上,用中指推到我的面前:「艾早委託我轉交你這張銀行卡。她說是張總賣掉公司後分給你的一筆錢。你是張總的養女?」他忽然問了我這句話。
我迷迷瞪瞪地看著他,完全不知道說什么好。
他拿出一些檔案,一張一張地遞給我:「這是銀行卡的簽收單。你把卡號寫在這兒。這是律師委託書。你需要委託我嗎?」
我需要委託他。我在這兒只有他這一個指靠得上的人。
我拿起他遞給我的大號鋼筆,在檔案上籤了字。
「紀律師,請你想辦法儘快見到我姐姐。求你一定要幫她!」我的聲音裡有一點顫抖。
「我會盡力。這是我的責任。」他很嚴肅地回答我。
可是他沒有給我吃定心丸,也沒有給我開任何空頭支票。
我們握了手,然後我從他的辦公室裡走出去。猛地一下子,我心裡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空落,五臟六腑都抽走了,腹內空空,走路飄忽,平衡盡失。
法律是一堵冰冷的牆壁,我撞上之後才稍稍清醒。原來我此行見不到艾早,這事比我想象的更加嚴峻。
關鍵就是,艾早有了一個明確的身份定位:殺人嫌犯。
一九九四年春節,我第一次到深圳。
艾早和張根本剛剛結束了他們在海南的資本原始積累期,轉戰深圳,註冊了一家公司,購買了高檔生活區內的商品住房,雄心勃勃著手籌建一個張姓商業王國。
艾早給我打來電話說,房子裝修好了,專門給你留了一個客房,來住幾天吧。她還說,知道你很快要去美國進修,你要是來,我給你好好買幾身衣服,深圳的衣服多得讓你挑花眼,你關在南京的校園裡,想象不出華服美鞋可以怎樣地重塑一種人生。
我爸爸媽媽催促我接受邀請。艾早離開青陽整整五年,沒有回過家。爸爸媽媽嘴裡不說什么,心裡一直惦記她,不知道她跟著張根本變成了什么樣。一九八九年張根本變賣了我們家的房產,帶著全部賣房款攜艾早登上長途客車時,爸爸媽媽發誓跟他們斷絕關係。老兩口都是好面子的人,說出去的話沒有理由再收回,所以我成了他們跟艾早之間的聯絡員。
艾早開著新買的美國車去機場接我。她的氣色很好,看上去似乎比我年輕,大概如她所說,是用了一種瑞士產的生物化妝品的緣故。她穿著一套藏青色的裙裝,上衣短而窄,領口一直翻開到腰線,飽滿的胸部有呼之欲出的危險。沿衣邊用仿水晶的小釘子鑲出一道亮閃閃的線條,使樸素沉穩的藏青色立刻改了面孔,端莊中透出華貴,華貴中又有一點點俏皮。她腳上的鞋,手裡的包,都是跟衣裝精心搭配出來的,相補相襯,說不出來的和諧。我在見她的第一眼,恍然明白了什么叫一個人的「著裝品位」。
當時我在牛仔褲裡面還穿著一條厚毛線褲,腳下是咖啡色腈綸絨的保暖鞋,一件紫紅色的腈綸軋花棉襖已經脫了,鼓囊囊地抱在肘彎裡,跟身邊很多走出機場的北方旅客一樣,既老土,又狼狽。
艾早先是正面端詳我,又抓住我的肩,將我反身過去,從背後打量我。她一句嘲諷我的話也沒有說,先把車開到國貿中心,給我換裝。在琳琅滿目的品牌店裡逛了一圈之後,她幫我挑了一條咖啡色的針織背心裙,裡面襯一件薄薄的奶白色羊毛衫。她還給我配了一條披肩,一個米色手袋,一雙褐色皮鞋。我們在商場的試衣間裡換上新衣服,然後她把我脫下的冬裝捲成一大團,塞進兩個帶拎手的購物袋,輕輕鬆鬆地出門。她是用商場消費卡付的賬,我甚至沒有看清一共花了多少錢。
出了商場門,艾早用她的「大哥大」電話跟張根本聯絡。張根本已經在樓下的粵菜餐廳裡給我們訂了位。張根本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你跟你姐姐越來越像了。」
可是張根本的模樣跟幾年前有了不少變化,他開始發福,一件肩頭和肘彎處鑲著咖啡色軟皮的毛衣繃在肚子上,笑起來的時候,鼻尖上沁出閃亮的油脂。從前總覺得他的腦袋有點小,還有點尖,透著機巧和精明,現在因為胖,腦袋上長了肉,不覺得小了,可是前額卻又禿了頂,額頭無端地寬出來,成了大片的跑馬地。
張根本摸摸他的頭,問我說:「小晚,你是不是看我老了?」
艾早不客氣地回答他:「你怎么會不老?我和艾晚都已經三十多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