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一醉方休

翌日。姜窕回到酒店,她每天都按時跟劇組大巴去橫店,從未因為住遠了就有所懈怠和遲到。

為趕拍攝進度,這個月,袁樣推掉許多其他活動,幾乎都在跟組監工。

所以,每天都能見到師父,也不奇怪。

姜窕今天來得很早,巴士上還沒什么人。袁樣一個人坐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他看著外面,半邊臉被天光映得幾近透明。

姜窕拎高化妝箱,坐去了他身邊。袁樣分了點目光回來,笑著打招呼:「早啊。」

姜窕把箱子擱到腳邊,抬起頭看他:「早,你這幾天天天過來嗎?」

「我在等宣判啊。」袁樣輕鬆隨意地回著。

姜窕知道他在指什么,鼻尖發澀,她突然沒辦法說一個字。

袁樣雙腿交疊,手搭在膝上:「心裡有結果了嗎?」

姜窕吸了吸鼻子,企圖把那些泫然逼退回去:「不是說給我一個月考慮嗎?」

袁樣挑唇:「那總該有個傾向吧?」

「我……也不清楚。」姜窕遲疑。

袁樣哼笑一聲,似是毫不在意:「我就知道,昨天還義憤填膺地說死都不離開呢,今天就……我也不清楚。」

他捏細了嗓門,像個爸爸在學小女兒說話一樣,賤兮兮的,卻充滿調皮的愛意。

「唉……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啊。」

窗外有一簇鳥雀急促飛過,袁樣這樣感慨著:「不用一個月,你也能想清楚了吧。」

生活中兩難的時刻太多了,姜窕絞著手指,想要爭辯:「師父,我還在想。」

袁樣回頭,對上她眼睛:「我留不住你的,哪怕沒有其他外因,你們總要走,你、孫青,還有那些小學徒,早晚有一天會走。」

「為什么?」姜窕真的從未想過自己有離開工作室的一天。

「除了狗血得要死的師生戀橋段,你見過有哪個學生和老師,最後永遠待在一起了,沒成為對手都是好事情。」袁樣手指拂在窗沿上,「化妝這東西,又不是武功招式,可以寫本固定的秘籍世代傳承下去,它不是特定的,一千個化妝師,一千種審美,我存在的唯一功效,只是幫你們提升技巧。比起跟著我依樣畫葫蘆,我寧願你們有個人風格。」

姜窕:「……」

袁樣接著說:「我二十六出師,比現在的你還年輕一歲,就把老爸過繼給我的房子賣了,打算成立自己的工作室,也就是現在的shape工作室,找門面房、裝修、招人,等團隊真正成型,我已經身無分文了。」

他眼神縹緲,似是陷入了極深的回憶:「但那是我人生中,最愉快難忘的一段經歷。沒有苦盡甘來,沒有功成名就,但非常滿足,我還收穫了愛情,遇到了你……師孃……」他頓住,斟酌著稱謂,「還是師爹?」

「師父夫?叫萌點兒,獅虎虎。」姜窕替他思考著。

「不管了,就師孃吧,口頭上佔個便宜。」袁樣笑,「你師孃也沒錢,在小公司上班,幹外貿,業務又不行,提成少得可憐。但還是經常擠個百把塊錢給我,讓我買杯麵吃,你師孃就那樣,連個錢夾子都沒有,從口袋裡翻出皺巴巴的幾張一百塊錢,跟我說,別餓死了,他不想變成鰥夫。」

「後來呢?」姜窕變成一個很好的傾聽者。

「沒錢怎么了,有技術啊。所以我一點兒也不絕望,後來,心態好,我和工作室果真也越來越好了,約妝不斷,工作室規模越來越大,我接了許多活動,開始上節目,趕通告,成為幾個節目的常駐嘉賓,反正,越來越忙,忙得都沒了生活……」

姜窕忽然不想讓他再往下說了,她知道即將發生什么。

袁樣似乎沒停住的打算:「你估計也能猜到了,你師孃和我分手了。分了二十年了,我還是隻認他一個人能擔得上你們師孃二字。你說他這人好玩不,在我最落魄的時候,打都打不走,我風光起來了,錢多得花不完,他頭也不回地就離開了。」

「師父……」姜窕不知如何安慰,只是抓住他手臂,溫柔地揪緊。

「知道為什么嗎?我能給他的時間太少了,兩個人能相處的時光太少,感情就這么被耗沒了。後來,我也談過不少朋友,沒有一個比他好。也有可能是我心理上過不去,因為我總想著啊,我現在錢多名氣足,他們肯定是圖我什么。」

「……也許不是的,有真心的。」

「是,也許不是,但無法控制地想往那些方面想。我和你說這些,沒別的意思,沒想給你洗腦,讓你去誰誰誰那兒。我要是幹得來那套我早去做三無傳銷了。只是想告訴你,有個真心喜歡的人不容易,尤其,目前你身上,也確實沒什么能幫襯他能讓他得勢的東西。他什么都不圖,就是喜歡你,想對你好,這一點,多不容易。」

姜窕頷首,認可這個說法:「是。」

「我因為事業丟掉這個人了,不想看你步我後塵。你說你喜歡跟著我跑,我也樂意,但這樣,你們兩個就沒了共處的時間,肯定很難發展下去。更何況,你那位的職業也好,正好跟你有交集,不用你放棄喜歡的工作。」袁樣拂開她的手,「讓開,我不想看見你了,一看到就嫉妒。」

「師父……」她換兩隻手攬住他臂彎,就是不撒開。

袁樣嘆氣:「別考慮了,試試吧,換個地方發展看看,本來就在同一個圈子,你能見到我的機會多得很。雖然那小子答應我答應得很好,但男人這東西,我比你清楚,我沒法給他做什么擔保。不過我這裡,絕對給你留條後路,如果有一天,他辜負了你,你隨時回來,工作室的門永遠敞著,師父永遠在這兒,除非死了。行嗎?」

他說著話,口吻就跟白開水一樣,寡淡無奇。

姜窕眼底瞬間洶湧出淚水,她哽咽:「師父……我能抱你下嗎?」

四年啊,人生最長不過百歲,能有多少個四年。師徒有別,千百日的朝夕共處,她從未和他有過逾矩的親近。

臨近分離,姜窕忽地就想提出這個要求。

「抱什么啊,我對女人的身體沒興趣。」袁樣靠回窗戶,似是要躲開徒弟的擁抱範圍。

袁樣極度厭惡這種煽情的戲碼,二十多年前,有個人,和他分手前,也說抱一下吧。

他拒絕了。

抱一下就不會走了?闊別前的親切,只會徒增更多傷悲。

他外表總是強硬而抗拒,心裡面的柔軟腹地,其實比誰都受不起挫傷。

當年,如果他抱了那一下,他會不會就不離開呢?

思及此,袁樣正身,攬住自己徒弟的肩膀,擁抱了她。

直到眼眶邊的高熱散盡,他才鬆開她,他說:「抱也抱了,算是祝福,以後的路,你自己好好走,沒人再給你擦屁股了,或者,換個人給你擦屁股。他願意給你擦,他就是好的。」

「嗯。」姜窕應著,彷彿也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一時無言,窗外的光線逐漸強烈起來。

冬季的太陽,白晃晃的,以獨特的清冷方式刺人眼睛。

到點了,上車的人越來越多,許多工作室的同事和姜窕打著招呼,問早安。

她也一一回過去,與往常無異。只是誰都不知道,個把月後,她就要離開這裡,去一個嶄新的天地。

八年前,姜窕離開父母北漂求學;畢業後,她有幸得一名師教導,四處奔命的同時,又能勤學苦練,有所庇廕;現如今,她得遇良人,為了今後的人生,終要自主抉擇,學會取捨。

世間事大抵如此,我們活著,我們成長,也許就是為了一場接一場的,鮮有徵兆,還無能為力的別離。

晚上下班,姜窕回到徐徹公寓。換好鞋,姜窕有些悶悶不快,傅廷川也注意到了。

待姜窕趿好拖鞋,他一下鉤住她的肩膀,嘆息:「小姑娘啊,每天回家就給空巢老傅看這種臉色。」

姜窕失笑,瞥他:「你倒是記得空巢老傅這個詞。」

「別忘了我記詞功力不錯。」

他帶著她坐到書桌前,自己也拉了個凳子待在姜窕身邊。

面對面的,像老師要和學生談話一般,鄭重其事。

「怎么了?」姜窕乖順地坐在椅子上,看他。

傅廷川沒開口,劍眉微挑,故作神秘。然後,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個黑色的盒子,擱在桌上。

姜窕心一跳,看清那個式樣與尺寸不大像戒指的包裝後,才暗地裡略鬆一口氣。

還未看清表面的logo,傅廷川開啟,從裡面取出一根手鍊。

白金色,有銀杏葉一樣的圖案嵌在鏈身,一共八片,每個圖案由滿當當的小鑽石組合而成。

鑽石切割得非常漂亮,閃閃奕奕。

看似細微窄小,實則匠心獨運,工藝高超。

傅廷川找到姜窕沒戴腕錶的那隻手,抬高,邊細緻地扣著,邊和她說:「送給你。」

姜窕想說,不能收。手的動作立刻有些許推拒。

「別動!」傅廷川捏緊,還皺眉在她腕上打了一下。

……莫名的羞恥感。姜窕不再言語,臉頰浮上一抹紅,就看著他戴好。

傅廷川搭扣好,放低她的手,垂墜了幾下。剛剛好,環在她手臂上,不過於出挑,卻也不會被忽視。

傅廷川和她十指交纏,說:「你昨天說的,你們小姑娘喜歡鑽石。」

「我說的,又不是真鑽石……」姜窕嘀咕。

「早就打算給你這個了,一直沒找到機會,」傅廷川恍若未聞,仍舊在自顧自陳述,「不敢送太貴重顯眼的,你肯定不收。」

姜窕在心裡笑,說:「你還挺懂我的嘛。」

傅廷川捏了捏她鼻子:「那是值得我瞭解。」

心情稍微好些了,姜窕打算把今早的決定告訴傅廷川:「哎。」

她叫他。

「哎是誰啊?」傅廷川倚回椅背,「收完禮物就不認人了。」

「哎是,傅老師。」姜窕故意逗他。

聞言,傅廷川懲罰性地掐緊她手,疼得姑娘家呼痛掙扯,眼淚汪汪地才鬆懈:「叫什么老師,叫老公。」

「……嘁。」姜窕扭頭,偏不。

傅廷川也不逼她,早晚有一天讓她心甘情願喊出這個稱謂。

羞怯的,溫柔的,纏綿的,平淡到細水長流的……全都會有。

他繼續剛才的話題:「說吧,要跟我說什么?」

「嗯……」姜窕沉聲,兩隻手都和他拉住,儼然一副要宣佈重大事務的模樣,「我同意你的提議了,我可以去你的工作室上班。」

沒料到這么快,欣喜掛上眉梢,傅廷川追問她:「真的?」

姜窕抿唇,長長地、正式地,點了兩下頭。

「好,好……」傅廷川執高她的手,不禁在她手背上親了一口,啵兒一下,有輕微的響聲,男人內心的雀躍壓根兒蓋不住。

「你幹嗎呀?」姜窕想拽回自己手。

傅廷川不讓:「我高興啊。」

姜窕撇嘴:「我算是徹底叛變師門了……但是,我有幾點要宣告的。」她神情莊重,「我去你那兒工作,該做的事情,全都要做,該拿多少薪水,就拿多少,你工作室的人,怎么對其他同事的,就怎么對我,你呢,就是我的上級,我的老闆。我不想被區別對待,會難受。行嗎?」

「沒問題。」傅廷川直言正色。

「那就好。」姜窕呼著氣,心卻沒踏實下去。再怎么要求,別人的看法也無法更改,前路迷茫,她看不真切,心裡不免忐忑。

「好。」

「你跟在後面好什么啊。」

傅廷川不知道,反正,無論她現在要他做什么,他都是好好好行行行。她要他去摘星星,他可能也會想盡一切辦法聯絡航天總局。

隔日,姜窕照例回橫店上工。

女人在留意彼此裝束變化方面總是火眼金睛,尤其還是對色彩、造型辨識度極強的化妝師。

所以,午飯時分,孫青就察覺到姜窕的新手鍊。

她平素就喜愛首飾,對珠寶方面也頗為了解。

所以,今天看到自己的同事忽然佩戴了一條相當不接地氣的手鍊,她格外詫異:「天哪,姜窕,你手腕上的鏈子哪兒來的?」

「怎么了?」姜窕停箸,警惕地問,「這手鍊有什么問題?」

「這是graff的icon系列啊!你知道你這一根小鏈子值多少錢嗎?可以買一輛寶馬x1!t家c家在格拉夫面前都是渣好嗎!」

什么?姜窕不小心嚥了一大口炒蛋,差點兒齁得背氣。

好不容易順下去了,孫青還在窮追不捨:「快說,怎么來的?」

姜窕尷尬:「……呃,就是我那個,來橫店玩的認識的老人,昨天送我的。」

「陪著玩幾天,就能有這么高的報酬?我怎么沒這么好的親戚啊。」孫青捶胸頓足。

姜窕打哈哈過去:「指不定是仿款呢?我那親戚不是什么有錢人。」

「那肯定也是高仿吧。」孫青捏著下巴,湊近端詳老久,咂舌,「好美啊……工藝這么好,都快以假亂真了。」

好不容易驅走孫青這個珠寶痴漢,姜窕有些不安,開啟手機,想搜搜這牌子到底是個什么價值。

她不喜歡憑空接受男人贈送的東西,尤其這玩意兒還這么貴,會有物質上的虧欠心和負疚感。

挫敗,官網根本就沒價格。

姜窕在不同類別裡尋找著同樣的款式,很快,她看到了手鍊所屬系列的名字。

格拉夫icon系列。

icon……姜窕百度了這個單詞,映入眼底的第一個釋義就是:偶像,崇拜物件。

好吧。

男人送女人珠寶,大多數是佔有慾的表現,類似給自己的小貓戴上項圈。

可他,卻把自己送給她,告訴她,他屬於她,就在她手上。

只要她不主動摘下來,他將永遠緊密環繞,心如璀鑽,恆久遠。

這人好討厭啊……都不知道該不該還回去了……

12月中旬,《太平》的拍攝工作進入尾聲,張秋風殺青,全劇組上下恭送女神。

「大太平」的戲份結束,就只剩一些小段落小場景的填補了,導演組長吁一口氣,鬆懈了不少。

同時,也給大家放了一天假。

但遺憾的是,放假這一天,恰好是傅廷川要回北京的那天。拖延也不是辦法,多請一天假就更沒可能。因為當晚,他就要趕赴「飛鷹獎·年度國劇頒獎典禮」現場。早上九點的機票已是最後期限。

飛鷹獎設立於1981年,最終結果由文聯、視協和廣大觀眾票選所得。傅廷川是本屆最佳男主角的候選人之一,得獎在望。

也是這個提名,他的七天長假橫店行才得到了經紀人的允可……

回帝都的前一晚,徐老媽子回到自己的公寓,替不省心的傅兒子收拾行李。

他有條不紊地疊著襯衫,一面提議道:「姜妹子,要不你跟我們一塊走,第二天上午再趕飛機回來,反正你們造型組這幾天工作也清閒下來了。」

姜窕專心於削蘋果,本來連貫成條的皮,因為徐徹這句話一斷。

她扯開那段,丟進紙簍,抬頭問:「去哪兒?」

「北京。」徐徹答著,把折得相當工整的襯衣小心擺進行李箱。

徐徹越想越不對勁,傅廷川這貨已經有老婆了,為什么還要驅使他忙前忙後?

他根本捨不得他女票用那雙手幹活好嗎!嘆氣,還以為老齡兒童脫單後,他能閒適一點兒呢。

難道現實恰好相反?他要從服侍一個,變為服侍一雙?

好在,姜窕的舉動很快打消了他的顧慮。

和姜窕並肩而坐的傅廷川,放低手裡的晚報,他否定徐徹:「不行,來回奔波,太累。」

說完就邀功般,要去接姜窕手裡削好的蘋果。

呵呵呵你這幾天不還是讓你女人在東陽橫店來回奔波?徐徹腹誹。

「這不是給你的。」見傅廷川要拿走蘋果,姜窕縮臂。

傅廷川:?

姜窕衝徐徹所處方位轉了下眼珠子:「這是給小徐的。」

傅廷川:……

一樣的歲數,徐徹生日甚至還比他大,憑什么他是空巢老傅,徐徹那個二百五就是小徐?

他心裡相當不服氣,但面上依舊波瀾不驚問:「為什么給他?」

「因為他忙前忙後一整晚了,你就坐這兒看報紙,蘋果當然給有苦勞的人咯。」姜窕回得有理有據。

徐徹聞言,差點兒流下兩條寬面淚。他小跑過來,頗為得意地拿走屬於自己的那顆蘋果。

他就當著傅廷川面,咬了一大口,嘎嘣脆,聲音超響亮。

「好甜哦……」徐徹咀嚼著,一臉陶醉,「姜妹妹這手削的蘋果,吃起來就是不一樣。」

這馬屁拍得,姜窕當即笑得月牙兒彎彎。

傅廷川撐了撐額角,報紙的一角已被按壓出褶皺。

可見,男人正全力壓制著某種暴力傾向。

「我去吧。」姜窕用紙巾輕拭刀尖殘留的汁水,「跟你們去北京。」

她從橡木托盤裡挑出第二顆蘋果:「就當新工作試手,我知道你明晚有頒獎典禮。」

男人是明星的好處其實也不少,她從微博上刷到的訊息,總是能比從傅廷川口中得知得快。

他休想瞞她,騙她。

「不行,太趕太累了。」傅廷川斬釘截鐵。

「哪個職業不累呢?你能浙江北京的來回走,我就跑不了了嗎?我師父最忙的時候,一天要跑三個地方的場子,他沒喊過一次累。」姜窕先強後弱,語氣很快軟下去,像凍住的棉花糖又給烤化了,任誰聽了都會甜絲絲暖洋洋,「哎呀……我知道你心疼我,有福同享,有苦共嘗,夫唱婦隨,這才是正確的戀愛方式,對不對?」

又來了……

又開始秀恩愛了……

徐孤狼忽然很想拉開窗簾,對月長嘯。

「夫唱婦隨」四個字,極快極大地取悅了傅廷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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