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熙攘攘的十字路口,人行道上綠燈閃爍。幾個穿著中學校服的女孩互相挽著,嘻嘻哈哈地在斑馬線上一路小跑,想在燈滅之前過馬路。章旭明開車,李思霖坐在副駕,他們在車流中的第一排,目光也隨著這青春洋溢的腳步從馬路的這頭到那頭。s市的孩子和溪鎮的是有些不同的,他們皮膚白淨些、著裝也得體些;言談舉止中有受過良好家教的矜持,卻也有種生長於大城市所自帶的驕傲。行人綠燈滅,交通綠燈亮起,章旭明啟動車往前開。
「我小時候,很長一段時間的夢想都是成為一個校長。」李思霖似乎是有感而發,突然開口說話。
「李校長?失敬、失敬。」章旭明咧嘴笑了,再轉過頭故意認真打量她一番:「其實你要是真去當個中學校長,應該挺有說服力的,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李思霖很佩服章旭明處事的淡定,都什麼時候了,還能開得出玩笑。昨晚見過秦歡回家後,她將秦歡給的提示告訴了章旭明,他也只是沉默了一陣子,打了幾個電話,發了幾個訊息。接著就和平時一樣,喝了杯小酒後照常休息。
「嗯,我媽媽曾經是英語老師,每天早上很早就要去學校上晨讀課。所以那時候我就想,如果我是校長該有多好,我一定取消晨讀課,這樣就可以讓爸爸媽媽每天陪我一起吃早餐了。」她不理他,接著說。
章旭明愛憐的看著李思霖,右手手掌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在高三備考時,我有時會沉溺在對他們的想念裡,走不出來。那段時間,我變得既脆弱又消沉,覺得一切都不重要,就我自己孤零零在世上,即便再努力又有什麼意義。可一切還得繼續,我不甘心自己的人生就這樣下去。有一次,我在圖書館翻到了一本心理學的書,裡面說,當你被回憶父母的想念裝進了盒子,上鎖後送走。」
每天的上下班高峰,車到公司所在的辦公樓附近就如同爬蟲般慢慢挪動。章旭明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緊緊握著李思霖的手。
「效果挺好的,一旦沒有那些憂傷的情緒,考試也再不是問題。我如願離開溪鎮,來了這裡,上了f大。可每當我覺得一切都在慢慢變好的時候,那個黑暗中的盒子總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候突然開啟,提醒著我,我依然孑然一身。每當此時,我都會一次次被巨大的虛無擊倒。活得這樣辛苦,到底是為什麼?」
「就在我覺得自己一無所有也一無是處時,你出現了。」李思霖平靜地看著章旭明。
「你當然不是一無是處。」他馬上反駁。
她向他伸出左手,用手指貼在他的嘴唇上,示意他不許說話,只要聽她說就行:「你應有盡有,讓我好羨慕。可讓我不能理解的是,從你的眼神里我竟看得出來,你那麼需要我。這種感覺,讓我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人,我和你之間,是有關聯的。慢慢地,某一天,我忽然發覺,自己已經能夠再與那個盒子裡的回憶對視了。」
此時章旭明已將車開下車庫停好,李思霖開門下車,章旭明緊隨其後將她緊緊擁入懷裡:「我愛你,對不起,讓你擔驚受怕了。可我向你保證,我會處理好的。」
他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你要說到做到。」她把頭埋進他的胸膛裡。
剛進公司,他們就被告知郭俊輝和王紹培都已在辦公室等著章旭明。他匆匆往那邊走,李思霖知道自己過去很多事情他們不方便談,也就只好走向自己辦公室。
剛坐下,肖佳宥敲門進來。
「看來這事態不妙啊,一大早的來這麼多人,應該不僅僅是那篇文章的問題了吧,昨晚他回去和你說什麼了嗎?」
「我昨晚後來又去見了個朋友,回家也挺晚的,我們也沒聊什麼就睡了。」這件事暫時沒必要讓公司其他的人知道,李思霖故意避開話題。
肖佳宥接著自言自語似地說:「這該不會是證監會那邊有什麼風吹草動吧,要不然怎麼這公司的董事長、財務總監、還有律師都跑來了?」
「證監會?那邊會有什麼問題?」既然柚子都說出來了,不如順著她的話往下問,看她有什麼想法。
「哎呀,這行水很深的。」肖佳宥來了興致,像個老江湖在秘密傳授經驗。她故意把聲音壓得很低:「現在不是因為惡意收購的事兒新高股份和合新材料鬧得整個二級市場沸沸揚揚嗎,合新材料放槓桿收購,志在必得。我們站到新高股份這邊,那不就是成了他們的眼中釘?說不定為了攪黃這次我們和新高的產業併購基金,陳平找人去會里實名舉報了。在這個節骨眼上被實名舉報,又配上那種財經報道,會里迫於壓力也得查啊,說不定正讓s市的證監局查他們呢,不然他們也都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哪能這麼如臨大敵似的。」
柚子說得頭頭是道,竟和實際情況八九不離十,不愧是從小耳濡目染,對這方面的關關節節都瞭解得很透徹。李思霖安靜地聽著,一言不發。
肖佳宥以為她被自己剛剛那番話嚇到,趕緊安慰她:「我這也就是拍腦門子瞎推測,你也別太擔心。何況,就算證監局在查,那又怎樣,多的是實名舉報的,真正被處罰的又有幾個?嚇嚇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