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新高股份為阻擋門口野蠻人緊急關門」。李思霖已養成每日關注財經新聞的習慣,這條被置於財經首頁顯著位置的文章引起她的注意。「新高股份昨日公告,收到股東合新材料及其一致行動人陳平等的通知,後者合計買入公司佔總股本的5%的股份,並有意向在未來12個月內繼續增持。今日,新高股份緊急停牌。此舉是否為關閉城門商量對策?」

所謂「門口的野蠻人」,在資本市場來說,指的是那些不懷好意的收購者。新高股份作為a股主機板老牌上市公司之一,本身股權較為分散,而這一直以來都更容易成為資本大鱷的獵物,無論惡意收購與否,本已是司空見慣之事。真正令李思霖關注此新聞的原因是她曾經作為章旭明的女伴與他一起在酒會上見過新高股份的董事長王紹培,而這位王總看上去似乎和章旭明交情不淺。她有些好奇章旭明這兩天更為頻繁的接電話以及辦公室「密談」是否與此事有關。

李思霖從辦公室走向茶水間,想給自己衝杯咖啡醒醒腦,好開展一天的工作。更重要的是順道看看章旭明的會客是否結束,她想去了解下他對此事的看法。還沒到茶水間,便聽見肖佳宥在和一個新來叫高松的研究員聊天。

「合新材料的董事長陳平據說20年前就在新高股份任高管,是因為內部矛盾被迫走人的。後來他自立門戶將合新材料一步步做上市,但對之前被老王從新高擠走的事兒一直耿耿於懷。」

「所以,這次二級市場的收購是陳平策劃很久的咯?」

「對啊,你看他的收購方式就知道了。分了好幾個倉位,4個月時間一點點買起來的,之前新高股份一點都不知道,要不是這次陳平和他一致行動人的持股超過5%不得不公告,估計那老王還矇在鼓裡呢。」

「所以,老王跑這來是……」

「找人站隊唄,上個月他們的第一大股東香港嘉城基金已經公開了要減持,他們和潤海基金髮起的定增也還沒下來,接著就來了合新收購的這出。一旦潤海要是變卦,估計老王在新高股份這董事會主席位置就坐不穩了。」

一見李思霖走進茶水間,本聊得起勁的高松打了個招呼立馬匆匆地走了,肖佳宥看著他的背影笑著搖頭。

「看來你作為老闆娘的威懾力還是很大的嘛。」

李思霖有時候覺得很尷尬,她與柚子是同齡人,也都是股東之一,可這些新同事們與柚子一起就能時常有說有笑,氣氛也總是輕鬆自然。可只要自己一齣現,氣氛則馬上顯得緊張侷促。難道真是因為他們對章旭明的敬畏影響了他們對自己的態度?早知如此,她應該一開始就隱藏好這一點。

「徒有其名而已,我更希望像你這樣,哪裡都吃得開。」聽上去像是調侃,可實際這話李思霖真是發自內心的。

「誒,我剛看到王紹培進了老章辦公室,你知道是來幹嘛的嗎?」

「不知道啊,我還是剛聽你們聊才知道他來了。」

肖佳宥看了眼李思霖,大概聽出了她話語中的無奈。

「事發突然,商場如戰場,搶佔先機很重要。他們現在大概還誰也顧不上通知吧,晚上回去你再關心下。」

柚子關切的語氣讓李思霖有些感動,一般人或許認為,她作為老闆的女友在公司佔有一席之地本該是輕鬆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如果當時沒有柚子的加入,她在這個公司會是怎樣尷尬的一個境地。她有時甚至莫名其妙的感覺,這個公司真正給她安全感的是柚子,而不是章旭明。

章旭明與王紹培的會面持續了一個下午,到了快下班時間,李思霖收到章旭明的訊息:「晚上在家見。」她回覆了個「好」,嘆了口氣,此時真正的金融行業的壁壘出現在她面前:不是誰反應更快,也不是誰看得更遠,而是隻要你在圈內沒有積攢足夠的資源和資金,沒有讓人信得過的背景,無論你對遊戲規則瞭解得多透徹,都成不了真正的玩家。

在開車回家的路上,她接到李迪的電話。

「思霖,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不知你是否方便?」

「你說。」李思霖還沒從公司剛才壓抑的氣氛中緩過來,語氣有些淡漠。

「我和同學註冊了個公司,有些專案檔案我不太懂,你能不能幫我看看?」李迪像是有些感應,有些進退兩難。

「沒問題,舉手之勞。」李迪開公司了?李思霖覺得很意外,但爽快地答應了。

「那……我寄給你?」

「何必這麼麻煩,你們公司在哪?我這周找天過去看你,順道踩個點,看看李總的新公司。」

「太好了,我馬上發給你,你來之前一定先告訴我。」聽到李思霖和他開玩笑,他口氣像是輕鬆許多。

「放心,你知道我不喜歡驚喜,所以也不會給別人驚喜。到時約?」

「好。」

掛電話時,李迪的聲音裡有掩飾不住的開心,不一會李思霖就收到了他發來的公司地址。她有些感慨,原來人並不是像過去書中說的那樣「一天天長大」,人的成長是瞬間的、無聲息地、忽然發生地變化。這種變化潛伏於每天不同的事件之下,暗自醞釀、發酵,等待著合適的時機,而當時機一旦成熟,這種不可逆的成長就從舊的驅殼中掙脫開並迅速完成蛻變。就像是現在變得自信而勇敢的李迪一樣,她過去能很有自信的揣度出他的意圖,而現在,她竟沒什麼把握了。

章旭明回到家時已近深夜,李思霖正邊看書邊等他。他喝了些酒,但除了有些疲憊外並無醉意。李思霖泡了杯加冰糖的菊花茶遞給他,他接過茶放到茶几上,把她攬進自己的懷裡。

「今天一天很累吧。」李思霖輕輕地說,一邊輕撫著他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