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危機」這個詞本應離李思霖還有段距離,可這段時間,她卻似乎活在它的籠罩下,而這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章旭明要過他40歲生日了。
「我想和你有個兒子,等他大了,我要把我一生所學都傳授給他。」在睡覺前,毫無徵兆的,他滿腔熱情地在黑漆漆的房間對她說。
「如果是女孩呢?」
「女孩?」他似乎沒想過這個可能性,聲音有些遲疑:「女孩的話……我們也要好好地培養她呀。只是男孩的話,我和他的共同話題就可以更多些。」
「嗯。」
她隨口答應著,每天工作都是滿滿當當,她幾乎養成了沾床就著的習慣。李思霖還不到24歲,為人妻母這種打算她認為還可以很遙遠。
因此,當章旭明冷不丁地說出要孩子的話題,她並沒太當真,或者說,她不想當真。
或許是她冷淡的態度讓澆滅了他接著往下探討的熱情,章旭明翻過身去,背對著她,嘆了口氣,不再說話。遮光窗簾將外面的光線擋得嚴絲合縫,室內一片漆黑,李思霖睜著眼,平躺著,思考著他忽然想要孩子這背後的意義。多想無益,順其自然吧。她閉上眼,嘗試進入睡眠狀態。
不一會兒,章旭明翻過身來,呼吸噴灑在她右邊臉頰,即便在黑暗中,她也能感受到他在注視自己。
「我愛你。」他聲音低得像是在嘆息。
她閉著眼,儘量讓呼吸顯得平穩、有序,像是睡著的樣子。一陣睏意襲來,她竟也真睡著了。
和章旭明在一起後,兩人一半的約會是被各類飯局佔據。她注會考下來後,章旭明也時不時在一些上市公司盡調部分問問她的意見,聽聽她的看法。對他們來說,維繫這段關係早已經不只是彼此間的相互吸引,更新增了許多世俗的羈絆,這種羈絆如果說得具體些,更像是一種資源共享的便利性。
過去總聽人說,現實會磨光人的稜角,使人變得圓滑。在學生時代,都以為「圓滑」是「老奸巨猾」的委婉說法,很是不屑。而當自己真正被拋入社會中後,才意識到,無止境高強度的工作讓人變得「圓滑」反倒是件好事。可是更多時候,人不是變「圓滑」,而是「遲鈍」。這種「遲鈍」的表現,是對於除開工作外的其他事物,都不再敏感了。當人的目標感極其明確、聚焦於眼前某一事物時,會忽略與其無關的旁枝末節,以此提高效率。同時也因為如此,他會對於世界的探索欲,逐漸消失殆盡。當他高談國際形勢,預測行業未來趨勢時,甚至不知道身邊的人都發生了什麼。李思霖有時會意識到自己的這種「遲鈍」,可人的精力有限,凡事得排出個先後順序,或許這種「遲鈍」是無可避免的。她常這麼安慰自己。
所以有天在飯局上,章旭明提出自己要離開基金公司獨立創業時,她覺得十分突然。他什麼時候開始有這個想法並著手實施的?他從未就此事找自己商量過,或許他會認為自己又能給出什麼意見呢?在這方面,她的用處,或許不比這飯局上其他任何人來得多。
「章總的事,有什麼需要兄弟出力的,隨時開口!」
眾人對於章旭明勇於離開安全區,突破事業瓶頸進入到下一個上升通道而表示熱烈支援。可未知的前景究竟是上升還是下降依然不得而知,獨立創業與在一個成熟平臺做領導截然不同,創業之初,註冊、登記、找辦公場所、拉團隊等等等等,都是雜事兒。章旭明哪處理過這些,過去他需要些什麼,身處一個成熟的體系,一切都有著明確的細分,職位越高,所負責之事則越具體,含金量越高,而其餘瑣事則通通有秘書搞定。
而此時,創業初期,一磚一瓦都得獨自新增,光是尋找合適的辦公場所,讓他把時間花在網上一頁頁瀏覽租房資訊,章旭明就倍感頭痛。
這是李思霖第一次發現章旭明也是無助的,她甚至覺得他有些淒涼。無論他過去如何用盡全力爬到最高,一旦走下神壇,從零開始時,瞬間身邊能為己所用的就變得寥寥無幾。她不忍心讓他感受到孤立無援,決心成為他的左臂右膀。
章旭明自然開心異常,這樣他才能抽出身來做他認為更重要的事。他開始主動廣泛聯絡過去積攢下的種種人脈,想要做成事,在他們這行,要麼有足夠優質的專案,要麼有成本足夠低的資金,對於章旭明來說,他兩者都想要。
李思霖在幫章旭明前期公司籌備時,天成律所的專案想必要受到影響,她只得央求秦歡幫著處理。好在秦歡這段時間似乎還在失戀的情緒中,倒也沒心思接新的訴訟案件,李思霖讓她接的工作對她來說算是輕而易舉,也就答應了。她們合租的小公寓即將到期,兩人都不再有理由續約,所以這最後的甜蜜期她們倍感珍惜。這段時間,李思霖在她面前絕口不提郭俊輝,也儘量不在她面前提章旭明,生怕刺激她的情緒。不過秦歡似乎恢復得比李思霖想象中快,她始終沒提及為何突然就對郭俊輝斷了念想,李思霖當然也不便再問。她尊重秦歡的隱私,就像秦歡尊重她的一樣。
有了秦歡對她的工作支援,她抓緊時間去處理章旭明新公司的準備事宜,正在她跟隨中介看一個辦公樓時,接到一個電話,來電顯示陌生號碼。
「李思霖!」一個清脆歡快的女聲。
李思霖從記憶裡努力搜尋這把聲音,旋即嘴角浮出笑容:「你從哪忽然冒出來的?」
「快說,你有沒有想我?」
「想,想你想得都快想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