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打死也不說

打量著這間單人宿舍,衣漸離感覺自己像是被充軍發配了。雖然房間不至於有蛛網灰塵,但卻透著一股別樣的冷清清的味道。

「你就住這裡吧!」舍監姐姐幫她把床整理好。

「姐姐,這裡有多久沒人住了?」

「有五六年了吧!」

「為什么會這么久?」衣漸離覺得有點不妙。

「這裡原來住過一個新加坡女生,後來她因為父母離異,男朋友又移情別戀,就在房裡割腕自殺了,喏,就在這張床上,當時那個血,從屋子裡一直流到外面,你看到沒,那片地板顏色比較深的地方,就是當年被血浸泡的,從那以後這間房就一直封著,如果不是你來,還沒有人住呢!」舍監姐姐是高陵派來的,故意這樣說嚇唬她。

衣漸離打了個寒噤,「姐姐,我可不可以不住這裡?我怕!」報應啊報應,平時老是扮鬼嚇人,這次真的要住死過人的房子了,不知道那位新加坡姐姐怨念散了沒有,要是把氣出在她身上,就慘了。

「不住這裡你想住哪裡?我也奇怪呢,怎么這么大的聖凱薩,沒有一間公寓肯接納你?」

衣漸離可不想向舍監姐姐承認自己「人品不好、壞事做絕」,所以沒有人願意理,「姐姐,沒有別的宿舍了嗎?破一點的沒有關係,我……我不習慣一個人睡。聖凱薩不會只剩下這一間宿舍了吧?」

「哎呀,你就別挑剔啦,有的住就不錯了!」舍監姐姐幫她整理完,轉身出去了。

衣漸離跟著她走了幾步,無奈地停下來,站在寬敞的房中,一看腳下正是那片據說被血浸泡的永不褪色的地板,實在是害怕,嗖地跳上床。一想那個女孩是在這床上割的腕,她又飛快地跳了下來。

唉!今天沒看黃曆,八成是諸事不宜的。先是老爸疑似有外遇,接著是業餘臥底身份被揭穿,然後是被北星璇趕出公寓,再然後……開始和鬼同居……

一想到鬼字,頓時覺得身邊陰風陣陣,後背發涼,彷彿滿屋都是詭異的影子,她跳上沙發,拉過自己的毯子,急急矇住頭。

「天靈靈,地靈靈,太上老君爺爺、玉皇大帝爺爺、王母娘娘奶奶、哪吒哥哥、二郎神哥哥、孫悟空叔叔……大家今天晚上睡的時候機靈些哦,罩著小女子一點,以後我一定做個好孩子,不打架,不說粗口,不欺負人,聽大人的話,不亂丟垃圾,不搶小孩的棒棒糖……」胡亂地發著誓,她漸漸地沉入夢鄉。

看來今天晚上諸位神仙開party,沒有人理會她的真心請求。

朦朦朧朧中,衣漸離突然聽到「滴嗒、滴嗒、滴嗒」的聲音,看來是水籠頭漏水呢,於是走到衛生間檢視,發現面盆上的水龍頭正在一滴一滴地滴水,她伸手去關龍頭,結果沒擰動,「譁」地衝出大盆的鮮血,她「啊」地慘叫一聲,驀地看見那水龍頭,根本就是一隻割了腕的手臂!腕上的傷口,如大張的嘴,正往外噴血……

「救命!」衣漸離被嚇得魂都飛了,跳下沙發,赤腳逃了出去,暈暈乎乎中,她向最熟悉、潛意識裡最安全的地方逃去……

北星璇在睡夢中突然被一種奇怪的感覺驚醒,來不及想是為了什么不安,他跳起來向門口奔去,猛地開啟門,一個冰冷的身體立刻撲進他的懷裡,瑟瑟地發著抖。

北星璇吃了一驚,伸手拉開客廳的燈,懷裡正是衣漸離。

「鬼,有鬼!」她抽泣著,「割腕鬼來捉我……」

北星璇皺皺眉,輕輕地拍著她,真是虧心事做多了,做夢也有鬼叫門啊!「沒事了!現在沒事了!不要怕!」他柔聲地哄著她。她這模樣可真夠狼狽的,亂篷篷的頭髮,光著腳丫,衣服也皺巴巴的,看樣子是嚇壞了!

他抱著她,放到沙發上,站起身。衣漸離立刻緊緊地抓住他,「你要去哪兒?」

「我去熱杯牛奶給你!」他說著,去廚房用微波爐熱了一杯牛奶,端過來給她。

一杯熱牛奶下肚,衣漸離漸漸地安靜下來,膽怯地看著他,囁嚅著央求:「我可不可以搬回這裡?我的房子裡有一個割腕的鬼!」

北星璇一皺眉。

「我保證不打擾你,每天天亮我就走,晚上你睡了再回來,你如果在家裡,我不離開臥室半步,知道你不喜歡看見我,我絕對保證不讓你看見。就好像這裡沒有我這個人一樣,好不好?」

「那不等於我的房間也多了一個幽靈了!」他淡淡地說。看她嚇成這模樣,絕對不是裝的,他很心疼,不過,表哥說得對,她來聖凱薩的目的只怕多半是想不利於他的父親,他可不能因為一時心軟,做下錯事。

他硬著心腸轉過頭,「不行!你不能再住這裡,你快走吧!」

「我……我……求求你,我只住一天行不行?明天一早我就走!」衣漸離低聲下氣地說。真想使蠻力硬留下來,不過,北星璇已經恨死她了,就不要再做讓他討厭的事情了吧。

「那么……」北星璇長長地嘆了口氣,「你既然保證明天一早就走,那就暫時留下吧,希望你記得自己的話,我不想明天早晨還看見你。」

「是!」衣漸離眼睛亮了。她忽然想到一個很好很好的主意,反正這間公寓的鑰匙她也有,以後就天天早出晚歸,偷偷溜進來住,只要小心不被他發現就好啦!

北星璇無奈地搖搖頭,這魔女八成是自己的剋星,明明冷酷的心腸,對著她的時候總是硬不起來。

「你就這個模樣睡?」他指著她亂七八糟的衣服和光著的腳。

衣漸離的腳縮了縮,「我的東西在那間宿舍,明天再去拿好不好?我怕那隻……會跟我來!」

北星璇皺著眉找了自己的一件睡衣出來,「你先暫時穿著吧!」

衣漸離抱過衣服,臉上露出笑容。

她高高興興地跑到洗手間,洗個澡,然後將自己的衣服整理好,換上北星璇的睡衣。這件睡衣的質料非常高貴,柔軟得好像他的手指在她的肌膚上劃過,而且,有著他常用的沐浴露的草木清香氣味……

衣漸離臉上帶著興奮滿足的笑容,聞著那使她安心的氣息,終於踏踏實實地睡著了。

衣漸離果然信守諾言,第二天天不亮就走了。北星璇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去她的房間看看,發現她果然不在,又高興又失望。

北星璇恢復過去那種獨來獨往的生活,本來以為擺脫了那個壞壞的女生,他的日子就清靜了,可是每天下課回到公寓,就覺得房子空蕩蕩的,到處都是她的痕跡,甚至他還有了幻聽,常常覺得聽到她頑皮的笑聲,浴室裡也常常飄蕩著她的味道……

哎!這樣下去,就要走火入魔了!於是,除了睡覺,他越來越不願意回公寓,回來之後總是馬上洗漱,然後回房睡去。

衣漸離心安理得地和他打時間差,玩捉迷藏。或者早出晚歸,或者深閉房門,總之不與他碰面。甚至她穿過的他的那件睡衣,也是洗乾淨之後,放在門口等他自己拿進去。

她趴在門縫裡,看他開啟袋子,拿出睡衣,看了看,又放回去,一起扔到垃圾袋中。她氣得要命,正恨不得衝出去和他吵架,卻見他猶豫了幾分鐘,又走去將睡衣拾了回來,掛在自己的衣櫃裡。

衣漸離心中有了小小的歡喜和得意。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個多星期,兩個冤家終於還是碰面了。

又是週末,北星璇再次失蹤,衣漸離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去那個別墅了,可是她也不敢跟去,只好給老爸打個電話,簡單通報了一下情況,想想她這樣子打游擊根本什么事情也做不來,於是強烈申請退出,結果那臭老頭指示,讓她堅守陣地,絕對不許當逃兵。

想必是臭老頭搞外遇,嫌她回家礙事吧?衣漸離在心裡一千次地問候了那個莫須有的狐狸精。無奈啊,還得繼續潛伏在敵人身邊。

吃了一個多星期的漢堡熱狗三明治,嘴裡都要淡出鳥來了!趁著北星璇不在,她要煮些好東西犒勞犒勞自己,不敢煎炒烹炸,怕有味道會被北星璇聞出來,想了半天,只是買了些速凍餃子,下鍋煮的時候,又做了個蔬菜水果沙拉,再不吃些維生素,非營養不良不可!

她一邊做飯,一邊哀嘆自己命苦:唉!臥底的工作真不是人乾的呀!我一個十七歲的小姑娘,法律上還沒成人,殺了人都不會判死刑的,居然要擔負這么沉重的工作,我招誰了我!

她一邊煮食一邊嘮嘮叨叨,看來這一個多星期找不到人說話,憋出心理障礙了!

剛把餃子裝盤,就聽到門響,糟了,有人來了。她想要跑回自己的臥室,卻只來得及縮到料理臺下,門就被推開,北星璇走了進來。

衣漸離暗暗叫苦,被捉個現形,這下完了!

聽聲音,進來的除了北星璇,還有另一個人。

「你跟我來幹什么?忙自己的事情去吧!」北星璇冷得掉冰的聲音。

「星少,你應該體諒姑父,他實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衣漸離心中稱奇,居然是騰源伊的聲音,他口中的姑父是誰?難道是北星璇的父親?

「少管我的閒事!先把你跟舅舅的關係擺平再說!」北星璇說。

咦?舅舅?衣漸離突然想起在北星璇別墅曾經遇到的那位英俊的大叔,北星璇說是他舅舅,莫非他是騰源伊的老爸?她掰著手指算了半天,才弄明白兩個人的關係,一個舅舅,一個姑父,那騰源伊不就是北星璇的表哥?平時一點也看不出來呀!

現在想起來,騰源伊和北星璇的舅舅在某些地方長得還真有些像呢,難怪那天騰伊源會那么巧地趕到別墅,原來是他老爸通風報信——她實在是後知後覺。

「哈哈,我的事情沒什么可愁的,反正我決定要等三十歲以後再考慮呢!」騰源伊在房間裡走了兩步,「咦?你這裡還有餃子?啊,還有一盆沙拉……奇怪,餃子還是熱的……」

北星璇兩步趕過來,大喝一聲:「出來!」

衣漸離恨不得變只蟑螂鑽到地縫裡去,她更深地往料理臺下躲,衣服後領一緊,已被人拎了出來。

「果然是你!」北星璇眼睛裡火星四濺,他一向冷靜自持,這次真是發怒了,「該死的,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他用力搖著衣漸離,不知道被她偷窺多久了!

「我沒有啦,我只是想找個地方住而已!」衣漸離頭都要被搖掉了。

「你真的只是找個地方住‘而已’?」騰源伊這句話等於火上澆油。

「本來就是嘛!誰讓你們找間鬼屋給我住!」衣漸離大聲叫,「放我下來啦,不要再搖啦!」

北星璇憤怒地將她拋在沙發上,衣漸離捧住自己的頭,「我警告你哦,再對我動手動腳的,我可還手啦!」

老虎不發威,當我是病貓啊!只不過因為喜歡你才不介意被你罵,不過如果上升到家庭暴力,那是絕對不能容忍的!

「你說,你想要什么?」北星璇強壓怒火。

衣漸離也豁出去了,「霍」地站起來,大聲說:「你說我想要什么,你有什么怕人知道的?碰到個警察的女兒就嚇成這個樣子,你做了什么壞事啦?巴以戰爭是你挑起來的?拉登的基地組織是你援助的?全球的毒品交易是你控制的?還是昨天新聞裡那個姦殺案是你做的?別當自己挺了不起好不好?世界這么大,重要的不重要的事情多了,誰有功夫管你的閒事啊!」

北星璇極少和人吵架,被她一頓搶白,一時語塞,騰源伊一看不妙,秉承「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的古訓,立刻聲援:「你不用扯那么遠,你為什么這樣有計劃有目的地接近我們,你自己清楚,不過我可以明白地告訴你,你可以收手了,我們身上,沒有你要的東西。」

「切!你不說我還沒想別的,你這樣一說,我倒真有懷疑了!」衣漸離對騰源伊撇撇小嘴,「最狡猾的人就是你,一臉的道貌岸然,一肚子的男什么女什么,看上去像個挺不錯的小白臉,骨子裡卻奸詐陰險,落井下石、卸磨殺驢、偷雞摸狗、讀幼稚園時搶小朋友的玩具、上小學時偷穿女生的裙子、上中學時在老師的椅子上塗強力膠水……」她努力地在自己腦子裡搜尋,實在是墨水有限,找不出什么貶義詞了,順口把自己小時的英雄事蹟安在騰源伊頭上了,罵得騰源伊一愣一愣的。

她一手叉著腰,一手指著北星璇和騰源伊,做茶壺狀——這個姿勢是和菜市場賣魚的大媽學的,經實際體驗,所有吵架的姿勢中,以茶壺式最優美而且氣勢非凡。

北星璇和騰源伊幾乎給她氣樂了,真沒想到這丫頭罵起人來一套一套的。

兩人對望一眼,彼此讀懂了對方眼中的意思。

北星璇:表哥,沒想到你小時候還有這劣跡呢。

騰源伊:星少,警告你別聽這丫頭胡說哦,傳出去毀我一世英名。

兩人的目光交流被「茶壺」看到了,「哼,使什么眼色!既然是表兄表弟,居然平時還裝模作樣不認識,故弄玄虛也不知道懷的什么鬼胎……」

北星璇不耐煩了,「夠了,你還有完沒完!」

「當然沒完!」衣漸離理直氣壯地頂回去——吵架鐵律,誰的聲音大誰就有理——「你們這兩個自戀狂,還……唔……唔……」

北星璇和騰源伊頭都大了,實在忍不住,北星璇上去矇住了她的嘴。

「唔唔唔唔唔……」衣漸離掙扎著又吐出幾個詞,只是連她自己也聽不清楚說的是什么。反正也吵得累了,於是老老實實地坐在沙發上喘氣。

北星璇拿了一聽橙汁飲料扔給她,「先休養生息潤潤嗓子,為下一輪的吵架做準備。」

衣漸離氣呼呼地接過,大大地喝了一口,「別以為這樣我就會感激你們,我……」

「stop!」北星璇又上去按住她的嘴,衣漸離掙扎了半天,終於住了口。

三個人你看我,我看你,經過剛才的一幕,大家都有筋疲力盡的感覺,於是北星璇和騰源伊也坐了下來,北星璇坐在衣漸離的對面,騰源伊坐在她身邊。

衣漸離怒目而視,「走開,小人!虧我以前還當你是好人,誰知所有的人裡面你最壞……」這次北星璇直接上去按她的嘴。

騰源伊按按額頭,仰天長嘆,「天哪!星少,看你招惹來的是個什么怪物啊!」

衣漸離雖然口不能言,但並不妨礙對他怒目而視。

「你能不能冷靜地說話?」北星璇問她,「能就點點頭!」

衣漸離橫他一眼,不情願地點點頭。

「好,那我放開你,如果你再吵個沒完,我就……」他忽然想起從前親吻她的甜美感覺,心中一熱,衣漸離眼中也露出奇怪的表情,他趕緊說,「我就用強力膠紙了,我記得上次你買來往同學衣服上粘烏龜的強力膠還有剩,是不是放在電腦桌下的格子裡?」

衣漸離又點點頭。

北星璇將手拿開,衣漸離想罵人,但見到北星璇虎視眈眈的,終於只是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乖了下來。

北星璇問她:「現在大家心平氣和地談一談,誰也不許發火罵人,能不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