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離開了房間,她精疲力竭,像是渾身的力氣都在瞬間被抽得一乾二淨,躺在那裡一動也不動。枕頭軟軟的在臉頰旁,棉質細密而溫柔的觸感,她竟然就那樣沉沉睡去。
她睡到天黑才醒,睜開眼睛後許久不知道自己是在哪裡。床對面是從天到地的落地窗,房間裡又黑又靜,就像是沒有人。
她漸漸想起之前的事,起身找到自己的鞋。樓下空蕩蕩的,門關著她出不去,她穿過客廳走到後院,看到一個人坐在院子裡。
夜幕四垂,遠遠可以看見天角城市的紅光,彷彿微暈的醉意。他沒有喝酒,非常清醒,也非常警醒,回過頭來看著她。
最後還是他先說話:「醫院已經安排好了,明天我陪你去。」
她幾近嘲諷:「謝謝。」
他沒有被她激怒,反倒是淡淡的:「我做錯了事,我收拾殘局。」
陌生而疏離,卻重複著虛偽的禮貌,她壓抑住心中洶湧的恨意。她做錯了事,卻付出了一生為代價。這個男人,這個男人以近乎輕蔑的方式,硬生生將她逼到了絕路上去。
如果給她一把刀,她或許就撲上去了,但她冷靜而理智地站在那裡,隱約有桂花的香氣,浮動在夜色中,這裡看不到桂花樹,卻彷彿有千朵萬朵細黃的小花正在盛開。那香氣甜得似蜜,浸到每一個毛孔裡,彷彿是血的腥香。
他聯絡的仍舊是傢俬人醫院,不過因為是外資,規模看起來並不小。所有應診皆有預約,所以偌大的醫院裡顯得很安靜,沒有患兒的哭鬧,沒有排隊的嘈雜,所有的醫護人員都帶著一種職業的笑容,將他們引進單獨的診室。
預約好的是位日本籍的婦產醫生,能說流利的英語,口音稍重。杜曉蘇聽得有些吃力,大部分還是聽懂了。其實也就問了問日期,便去驗血,然後做b超。
驗血只是為了預防手術意外。陪同她抽血的護士,能夠說簡單的中文,大約看出她的緊張,微笑著安慰她:「手術非常安全,會用區域性的麻醉,半個小時就結束。」
做完b超後她走出檢查室,因為腳步很輕,幾乎沒有驚動任何人。雷宇崢本來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等她,手裡還拿著她的包,彷彿在想什麼。她很少從這個角度看他,微低的臉,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抬起頭來,她一時來不及收回目光,於是坦然轉開臉。醫生先看了b超報告,然後向她解釋各種手術意外,因為說的是英語,所以特別的慢。手術同意書也是英文的,她一項項看過,然後簽字。醫生向她一一介紹麻醉師和護士,都是非常有經驗的專業人士,這時驗血的報告單也出來了,檢查室的護士送過來給醫生,醫生看了一眼,忽然對雷宇崢說了句話。
因為是英文又說得很快,杜曉蘇也沒聽清楚他說的是什麼。雷宇崢很明顯地怔了一下,然後對她說:「我跟醫生談談,馬上就回來。」
醫生和他都去了辦公室,護士給她倒了杯水來,她心裡漸漸覺得不安,彷彿是預感到了什麼。不出所料,幾分鐘後雷宇崢從醫生辦公室裡出來,拉起她就往外走。
她本能地想要掙脫:「幹什麼?」
他的聲音冷淡得可怕:「回家去。」
「為什麼?」她用力想掙脫他的手,「為什麼不做手術了?」
「回家!」
「我不跟你走!你這個騙子!出爾反爾!」她被他拖得踉踉蹌蹌,最後拉住門框,他去掰她的手指,她胡亂反抗,捶打著他的肩膀。終究抵不過他的力氣。她情急之下就用手裡的包往他頭上砸去,那包是牛皮的,上頭又有金屬的裝飾,她這一下子不輕。他似乎哼了一聲,本能地伸手捂住頭,血從指縫裡漏出來。原來是砸著他頭上的傷口,結痂又再次迸裂,並不覺得有多疼,可是視線卻再次感到眩暈,噁心從胃底泛起,他掙扎著騰出手來拉杜曉蘇。她看見血了才呆了一呆,他強忍著天旋地轉的眩暈:「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