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這是她第一次抽菸,不知為什麼沒有被嗆住,或許只是吸進嘴裡,再吐出來,不像他那樣,每一次呼吸都似乎是深深的嘆息。但他幾乎從來不嘆氣,和邵振嶸一樣。

夜一點一點安靜下來,白楊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輕響,很遠的地方可以聽見隱約的車聲,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他指間的那一星紅芒,明滅可見。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可是他的樣子,或許是想起來邵振嶸。他的大半張臉都在樹葉的陰影裡,什麼都看不清楚。但四周奇異的安靜裡,她猜度,當年邵振嶸活血也曾經坐在這裡,兩個神采飛揚的少年,在牆頭上帶著青春的頑劣,俯瞰這校園與校外。

有車從牆下駛過,牆外的衚衕是條很窄的雙向車道,衚衕裡很少有行人經過,車亦少。路燈的光彷彿沙漏裡的沙,靜靜地從白楊的枝葉間漏下來,照在柏油路面中間那根黃色的分割線上,像是下過雨,溼潤潤的,光亮明潔。

夜色安靜,這樣適合想念,他和她安靜地坐在那裡,想念著同一個人。

就像時間已經停止,就像思念從此漫長。

最後他把菸頭掐滅了,然後撣了撣衣服上的菸灰,很輕巧地從牆頭上躍下去。杜曉蘇跳下去的時候趔趄了一下,右腳扭了一下,幸好沒摔倒,手裡的東西也沒撒,他本來已經走出去好幾步了,大約是聽見她落地的聲音,忽然回過偷來看了看她。她有些不安,雖然腳踝很疼,但連忙加快步子跟上他。

越走腳越疼,或許是真扭到了,但她沒吱聲。他腿長步子快,她咬緊牙幾乎是小跑著才跟上他。從衚衕裡穿出去,找著他的車,上車後他才問她:「想吃什麼?」

上了車才覺得右腳踝那裡火辣辣的疼,一陣一陣往上躥,大約是剛才那一陣小跑,雪上加霜。但她只是有點傻乎乎地看著他,像是沒聽懂他的話,於是他又問了一遍:「晚飯吃什麼?」

兩個人連午飯都沒有吃,更別說晚飯了,可是她並不想吃東西,所以很小聲地說:「都可以。」

下車的時候腳一落地就鑽心般的疼,不由得右腳一踮,他終於覺察了異樣:「你把腳扭了?」

她若無其事地說:「沒事,還可以走。」

是還可以走,只是很疼,疼得她每一步落下去的時候,都有點想倒吸一口氣,又怕他察覺,只是咬著牙跟上。進了電梯後只有他們兩個人,她很小心地站在他身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腳踝那裡已經腫起來了,大約是真崴到了。

進門後他說:「我出去買點吃的。」

沒一會兒他就回來了,手裡拎著兩個袋子,把其中一個袋子遞給她:「噴完藥用冰敷一下,二十四小時後才可以熱敷。」

沒想到他還買了藥,他把另一個袋子放在茶几上,把東西一樣樣取出來,原來是梅子酒和香草烤雞腿。

她鼻子有點發酸,因為邵振嶸最愛吃這個。

他把烤雞腿倒進碟子裡,又拿了兩個酒杯,斟上了酒,沒有兌蘇打,亦沒有放冰塊。沒有跟她說什麼,在沙發中坐下來,端起酒杯來,很快一飲而盡。

她端起酒杯,酒很香,帶著果酒特有的甜美氣息,可是喝到嘴裡卻是苦的,從舌尖一直苦到胃裡。她被酒嗆住了,更覺得苦。

兩個人很沉默地喝著酒,雷宇崢喝酒很快,小小的碧色瓷盞,一口就飲盡了。喝了好幾杯後他整個人似乎放鬆下來,拿著刀叉把雞腿肉拆開,很有風度地讓她先嚐。

很好吃,亦很下酒。他的聲音難得有一絲溫柔,告訴她:「振嶸原來就愛吃這個。」

她知道,所以覺得更難過,把整杯的酒嚥下去,連同眼淚一起,她聲音很輕:「謝謝。」

他長久地沉默著,她說:「謝謝你,明天我就回去了。」

他沒有再說話,轉動著手中的酒盞,小小的杯,有著最美麗的瓷色,彷彿一泓清碧。

她像是自言自語:「謝謝你讓我看到那些紙條,謝謝。」

他仍舊沒有說話,她說:「我以前總是想,有機會要讓邵振嶸陪我走走,看看他住過的地方,他讀書的學校,他原來做過的事,他原來喜歡的東西。因為在我認識他之前,我不知道他的生活是什麼樣子。他開心的時候我不知道,他傷心的時候我也不知道。我就想著有天可以跟他一起,回來看看,他會講給我聽。我知道的多一點兒,就會覺得離他更近一點,可是他——」她有點哽咽,眼睛裡有明亮的淚光,卻笑了一笑,「不過我真高興,還可以來看看,我本來以為他什麼都沒有留給我,可是現在我才知道他留給了我很多……」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微笑,有一顆很大的淚從她臉上滑落下來,但她還是在笑,只是笑著流淚,她的眼睛像溫潤的水,帶著落寂的悽楚,但嘴角倔強地上揚,似乎是再努力微笑。

「不用謝我。」他慢慢地斟滿酒,「本來我和振嶸約好,等我們都老落落的時候,再把這個賀子挖出來看。」

可是,已經等不到了。

他的眼睛有薄薄的水汽,從小到大,他最理解什麼叫手足,什麼叫兄弟,他說:「這個賀子交給你,也是應該的。」

她很沉默地將杯子裡的酒喝掉,也許是因為今天晚上觸動太多,也許是因為真的已經醉了,他出人意料地對她說了很多話,大半都是關於振嶸很小的時候的一些瑣事,兄弟倆在一起的回憶。他們讀同一所小學,同一所中學,只不過不同年級。她是獨生女,沒有兄弟姐妹,而他的描述並沒有條理,不過是一樁一件的小事,可是他記得很清楚。這是她第一次聽他說這麼多話,也是她第一次覺得他其實非常疼愛邵振嶸,他內心應該是十分柔軟的,就像邵振嶸一樣,他們兄弟其實很像,不論是外表還是內在。

一杯接一杯,總是在痛楚的回憶中一飲而盡。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醉意,窗外非常安靜,也許是下雨了,她也喝得差不多了,說話也不是特別清楚:「如果振嶸可以回來,我寧可和他分手,只要他可以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