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房子大門似乎是指紋鎖,掃描很快,兩秒鐘就聽到「嗒」一響,鎖頭轉動,然後門就開了,玄關的燈也自動亮了。走進去看到客廳很寬敞,只是地毯上亂七八糟,扔了一堆雜誌。

她撅得精疲力竭,只聽他說:「左手第二間是客房,裡面有浴室。」

她抱著紙巾盒,像夢遊一樣踩在軟綿綿的地毯上。他消失了半分鐘,中心出現的時候拿著一堆東西,是新的毛巾和新的t恤:「湊合用一下吧。」

她實在是很困了,道了謝就接過去。

她進了浴室才想起來放下紙巾盒,草草洗了個澡,就躺倒床上去。

床很舒服,被褥輕暖,幾乎是一秒鐘後,她就睡著了。

這一覺她睡得很沉很沉,若不是電話鈴聲,她大約不會被吵醒,她睡得迷迷糊糊,反應過來是電話。神智還不甚清醒,手指已經抓到聽筒:「喂……你好……」

電話那頭明顯怔了一下,她突然反應過來,這不是自己家裡,這也不是自己的座機。有幾秒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但猶豫只是一霎那的事,她當機立斷把電話掛掉了。

令人奇怪的是鈴聲沒有再次響起,或者那人沒有試著再打來。

她已經徹底地清醒過來,想起昨天的事情,不由得用力甩了一下頭,彷彿這樣可以令自己清醒一些。但總覺得不好意思,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兒怔,終於下床去洗漱,然後輕手輕腳出了房間。

雷宇崢站在客廳窗前吸菸。

落地窗本來是朝東,早晨光線明亮,他的整個日似被籠上一圈絨絨的金色光邊。聽到她出來,他沒有動,只是向身邊菸灰缸裡撣了撣菸灰。

他不說話的時候氣質冷峻,杜曉蘇不知為什麼總有一點怕他,所以聲音小小的:「二哥。」聽她這樣稱呼,他也沒動彈,於是她說:「謝謝你,我這就回去了。」

他把煙掐滅了,回過頭來,語氣有一種難得的溫和:「有些地方,如果你願意,我帶你去看看吧。」

他們去了很多地方,他開著車,帶著她在迷宮一樣的城市中穿行。那些路上十分安靜,兩側高大的行道樹正在落葉,偶爾風過,無數葉子飛散下來,像一陣金色的急雨,擦著車窗跌落下去。偶爾把車停下來,他下車,她也就跟著下車。

他在前面走,步子不緊不慢,她跟在後面。這些地方都是非常陌生,毫不起眼的大院,走進去後才看見合抱粗的銀杏樹與槐樹,掩映著林蔭道又深又長,隔著小樹林隱約可見網球場,場裡有日在打球,笑聲朗朗。陳舊的蘇聯式小樓,獨門獨戶,牆上爬滿了爬山虎,葉子已經開始凋落,於是顯得細而密的枝藤脈絡,彷彿時光的痕跡。人工湖裡的荷葉早就敗了,有老人獨自坐在湖中亭里拉手風琴,曲調哀傷悠長。留得殘荷聽雨聲,其實天氣晴好得不可思議,這城市的秋天永遠是這樣天高雲淡。

雷宇崢並不向她解說什麼,她也只是默默看著,但她知道邵振嶸曾經生活在這裡,他曾經走過的地方,他曾經呼吸過的空氣,他曾經坐過的地方,他曾經在這裡度過很多年的時光。

黃昏時分他把車停在路邊,看潮水般的學生從校門裡湧出來,他們走進去的時候,校園已經顯得十分寧靜。白楊樹掩映著教學樓,灰綠色的琉璃瓦,長長迷宮似的走廊,彷彿寂落而疲倦的巨人。越往後走,越是幽靜,偶爾也遇見幾箇中學生,在路上嬉鬧說笑,根本不會注意到他們。

穿過樹林,沿著小徑到了荷花池畔。說是荷花池,裡面沒有一片荷葉,池邊卻長著一片蘆葦,這時節正是蘆葦飛絮,白頭蘆花襯著黃昏時分天際的一抹斜暉,瑟瑟正有秋意,彷彿一軸淡漠寫意。池畔草地上還有半截殘碑,字跡早就湮滅淺見,模糊不清,他在碑旁站了一會兒,似乎想起什麼,天色漸漸暗下來,最後他走到柳樹下,拿了根枯枝,蹲下去就開始掘土。

杜曉蘇最開始不明白他在做什麼,只見那樹枝太細,使力也不稱手,才兩下就折了,他仍舊不說話,重新選了塊帶菱角的勢頭,繼續挖。幸好前兩天剛下過雨,泥土還算鬆軟,她有點明白他在做什麼了,於是也撿了塊石頭,剛想蹲下去,卻被他無聲地擋開,她不作聲,站起來走遠了一點,就站在斷碑那裡,看著他。

那天她不知道他挖了多久,後來天黑下來,她站的地方只能看到他的一點側臉,路燈的光從枝葉的縫隙間漏下來,他的臉也彷彿是模糊的。很遠的地方才有路燈,光線朦朧,他兩手都是泥,袖口上也沾了不少泥,但即使是做這樣的事情,亦是從容不迫,樣子一點也不狼狽。其實他做事認真的樣子非常像邵振嶸,可是又不是,因為記憶中邵振嶸永遠不曾這樣。

最後把盒子取出來,盒子埋得很深,杜曉蘇看著他用手巾把上面的溼泥拭淨,然後放到她的面前。

她不知道盒子裡是什麼,只是慢慢蹲下去,掀開盒蓋的時候她的手都有點發抖,鐵盒似乎是巧克力的鐵盒,外面還依稀可以看清楚花紋商標,這麼多年盒蓋已經有點生鏽,她掀了好久都打不開,還是他伸手過來,用力將盒蓋揭開了。

裡面是滿滿一盒紙條,排列得整整齊齊,她只看到盒蓋裡面刻著三個字:邵振嶸。

正是邵振嶸的字跡,他那時的字型,已經有了後來的流暢飛揚。可是或許時間已經隔得太久,或許當時的少年只是一時動了心思,才會拿了一柄小刀在這裡刻上自己的名字,所以筆畫若斷若續,彷彿虛無。

她有點固執地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這三個字,已經吸去她全部的靈魂,只餘了一句空蛻。

那些紙條,七零八落,上面通常都寫著寥寥一兩句話,都是邵振嶸的筆跡。她一張一張地拿出來。

從智嫩到成熟,每一張都不一樣。

第一章歪歪扭扭的字:「我想考100分。」

第二張甚至還有拼音:「我想學會打lan球。」

「曾老師,希望你早日jiankang,快點回到課堂上來,大家都很想念你。」

「我想和大哥一樣,考雙百分,做三好學生。」

「媽媽,謝謝你,謝謝你十年前把我生出來。爸爸。大哥/二哥,我愛你們,希望全家人永遠這樣在一起。」

「秦川海,友誼萬歲!我們初中見!」

「二哥,你打架的樣子真的很帥,不過我希望你永遠不要打架了。」

「無理競賽沒有拿到名次,因為沒有盡最大的努力,我恨羞愧。」

「爸爸有白頭髮了。」

「何老師,那道題我真的做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