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杜曉蘇壓根沒把這次偶遇放在心上,只是沒想到過了幾天,林向遠竟然會給她打電話。

打到她的手機上,約她出來見面。

她推辭,可是林向遠堅持:「要不你定地方吧,我只是有幾句話告訴你,說完就走,不會耽擱你很久。」

她覺得啼笑皆非:「林副總,有什麼話電話裡說九可以了。」

他挺了幾秒鐘,才說:「曉蘇,對不起,我很抱歉。」

她覺得厭煩,自己當年怎麼會愛上這麼個人,總是在事後道歉,卻不肯在事情發生的時候去承擔。

年少時果然是見識淺薄。

她說:「如果是為上次的事,不必了。我知道你是好心想要幫助我,只不過令你太太有所誤會,應該是我抱歉才對。」

他似乎嘆了口氣,卻說:「曉蘇,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但你一個人孤身在這裡,一定照顧好自己。」

她說:「謝謝。」總覺得他打電話來,不止是為這幾句話。果然,他說:「曉蘇,你知道上官博堯的底細嗎?」

果然。

她在心裡說,他要說他不是一個好人。

林向遠說:「他不是好人,小蘇,離他遠一點,這種公子哥,沾上了舊式死無葬身之地。」

她幾乎冷笑:「林先生,謝謝你,謝謝你打電話來勸我迷途知返,不過我不想你太太又有什麼誤會,所以我們還是結束通話吧。至於我是不是跟公子哥交往,那是我的私事,與你沒有任何關係。」

她「嗒」一聲就把電話掛了,只覺得渾身惡寒,當年是如何鬼迷心竅,竟然為了這個人愛得死去活來。

但這件事也提醒了她,在外人眼裡,也許她與上官的關係已經是曖昧。所以上官再打電話來,她就不大肯出去,推說工作忙,很少再跟他去吃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了。

鄒思琦對此很贊同,她說:「那個上官一看就眼帶桃花,咱們這些良家婦女,惹不起躲得起。」

杜曉蘇見她挺了挺胸,忍不住笑:「還少女,馬上就老了。」

鄒思琦橫了她一眼:「是啊,你馬上就二十四了,好老了。」

她的眸子轉瞬間就黯淡下去。去年還有邵振嶸給她過生日,而今年,她已經只有自己了。

只不過二十四歲,卻彷彿這半生已經過去。

鄒思琦說:「生日想怎麼過?」

她說:「我想回家。」

但她沒有回家,請了假訂到機票,去往那陌生而熟悉的城市。

上海不過十初秋,北國已經是深秋,路旁的樹紛紛落著葉子,人行道上行人匆匆,風衣被風吹得飄揚起來。計程車司機拉著她,在每一個街口問她:「往南海市往北?」

迷宮一樣的舊城區,她竟然尋到了記憶中的那條小巷,雖然只來過一次,可是看到那兩扇黑漆的院門,她就知道,是在這裡。

付了車錢,拎著大包小包的禮物下車。

敲門之前,她有點緊張,不知道在害怕什麼。結果保姆來開門,問她找誰,她還沒答話,就聽到趙媽媽的聲音在院子裡問:「是誰呀?」

她輕輕叫了聲:「趙媽媽。」

趙媽媽看到她,一把酒拉住了她的手,眼淚幾乎都要掉下來:「孩子,你怎麼來了?」

她只怕自己也要哭,拼命忍住,含笑說:「我來看看您。」

「到屋子裡來,來。」趙媽媽拉著她的手不肯放,「你這孩子,來也不說一聲,我去接你,這地方可不好找。」

「沒事,我還記得路。」

因為振嶸帶她來過,所以她記得,牢牢記得,關於他的一切,她都會永遠牢牢記得。

趙媽媽拉著她的手,看到她手指上的戒指,忍不住拭了拭眼角,卻還是勉強笑著端詳她:「怎麼瘦了?今天你二哥正巧也回來了,趙媽媽真高興,你還能來看我。」

她這才看到雷宇崢。北方深秋瓦藍瓦藍的天空下,他站在屋簷底,秋天橙靜的陽光映在他的發頂上,那光暈襯得他頭髮烏黑得幾乎發藍,或許因為穿了件;藍色的毛衣,顯得溫文儒雅,與他平常的冷峻大相徑庭。她想起振嶸來,更覺得難過。

保姆給她倒了茶,趙媽媽把她當小孩子一般招待,不僅拿了果盤出來,還抓了一把巧克力給她:「吃啊,孩子。」

她慢慢剝著巧克力的錫紙,放進嘴裡,又甜又苦,吃不出是什麼滋味。趙媽媽張羅著親自去買菜,對他們說:「你們今天都在這兒吃飯,我去買菜,你們坐一會兒。小崢,你陪曉蘇說說話。」

絮絮的家常口氣,杜曉蘇只覺得感動,等趙媽媽一走,她又不知道跟雷宇崢說什麼,只是默默捧著杯子,喝茶。茉莉花茶,淡淡的一點香氣,縈繞在齒頰間,若有若無。屋子裡很安靜,難得能聽到鴿哨的聲音,朝南的大窗子裡可以看見園中兩棵棗樹,葉子已經差不多落盡了,枝頭綴滿了紅色的小棗,掩映一院秋色。時間彷彿靜止,只有簷下的陽光,暖暖的映在窗前,讓日想起光陰的腳步。她想著邵振嶸小時候的樣子,是不是也在北國這樣的秋天裡,無憂無慮地玩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