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去交費吧。」邵振嶸說,「我估計她沒帶醫保卡。」

劃價交費後,回到急診觀察室,杜曉蘇已經醒了。看到他進來,她的身體突然微微一動,不過幾天沒見,她的大眼睛已經深深地凹進去,嘴唇上起了碎皮,整個人就像彩漆剝落的木偶,顯得木訥而黯淡無光。她的手還擱在被子上,交錯綁住針頭的膠帶下可以清晰地看到血管,她最近瘦了很多。她的目光最後落在他手中的單據上,終於低聲說:「對不起。」

他並沒有做聲。

這時候正好急診醫生拿著化驗單走進來:「醒啦?驗血的報告已經出來了,血色素有點偏低,可能是缺鐵性貧血。以後要注意補血,多吃含鐵、銅等微量元素多的食物……這個讓邵醫生教你吧,反正平常飲食要注意營養。」他將病歷和一疊化驗單都交給邵振嶸,「應該沒什麼大問題,葡萄糖掛完後就可以回家了。對了,多注意休息,不要熬夜。」

等他走後,邵振嶸才問:「你昨天晚上在哪兒?」

她像犯了錯誤的孩子,默然低垂著眼睛。

「你不會在醫院外頭待了一夜吧?」

看看她還是不做聲,他不由得動氣:「杜曉蘇,你究竟怎麼回事?你如果有什麼事情來找我,你就直接過來。你在醫院外頭待一夜是什麼意思?你覺得這樣做有意義嗎?」

她從來沒見過他生氣的樣子,他嚴厲的語氣令她連唇上最後一抹顏色都失掉了,她怔怔看著他,就像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他終於及時地剋制住心頭那股無名火,轉開臉去。觀察室外頭人聲嘈雜,聽著很近,可是又很遠。她還是沒有做聲。點滴管裡的藥水一滴滴落著,震動起輕微的漣漪,可是空氣卻漸漸地凝固起來,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漸漸地滲進來,然後,風化成泥,卻又細微地碎裂開去,龜裂成細小的碎片,扎進人的眼裡,也扎進人的心裡,令人覺得難受。

「你沒吃早飯吧?」他語氣平緩下來,「我去給你買點東西吃。」

其實她什麼都不想吃,雖然昨天連晚飯都沒吃,但她並不覺得餓,相反,胃裡跟塞滿了石頭似的,沉甸甸的,根本再塞不下別的東西。她嘴唇微動,想要說什麼,他已經走出去了。

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後,杜曉蘇突然覺得,也許他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也許他只是找一個藉口……她想叫住他,但他的名字已經到了嘴邊,卻終究默然無聲。

時間彷彿特別慢,半晌點滴的藥水才滴下一滴,卻又特別快,快得令她覺得無措。只好數點滴管裡的藥水,一滴,兩滴,三滴……又記不清數到了哪裡,只好從頭再數……一滴,兩滴,三滴……她強迫自己將全部注意力集中起來,不再去想別的。藥水一點點往下落,她的手也一點點冷下去,冷得像心裡也開始結冰。

他走路的腳步很輕,輕到她竟然沒有聽到,當他重新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都覺得不真實,只是恍惚地看著他。

「蟹粉小籠。」他把熱騰騰的包子遞給她,「本來想買點粥給你,但已經賣完了,只有這個了。」

包子很燙,她拿在手裡,只覺得燙。他把筷子給她:「你先吃吧。不管什麼事,吃完了再說。」

有氤氳的熱氣,慢慢觸到鼻酸,她低著頭,他說:「我出去抽支菸。」

她看著他,他以前從來不抽菸,偶爾別人給他,他都說不會。她怔怔地看著他,他已經走到門口了,卻忽然回過頭來,她的視線躲閃不及,已經和他的視線碰在了一起。他皺著眉頭,說:「我等會兒就回來。」這才掉頭往門外走去。

邵振嶸走到花園裡,掏出打火機和煙,都是剛才在小店買的,剛點燃的時候,被嗆了一口,嗆得他咳嗽起來。他不會抽菸,可是剛才買完包子回來,路過小店,卻不由自主掏錢買了盒中華。他試著再吸了一口,還是嗆,讓他想起自己四五歲的時候,二哥宇崢跟他一塊兒偷了姥爺一盒煙,兩個人躲在花園假山底下偷偷點燃。那時他用盡全部力氣狠狠吸了一口,沒想到嗆得大哭起來,最後勤務員聞聲尋來,才把他們倆給拎出來。行伍出身的姥爺蒲扇樣的大手??在屁股上不知道有多疼:「小兔崽子,好的不學學這個!」

他不願意再想,揉了揉臉,把煙掐熄了,扔進垃圾箱裡。

回到觀察室葡萄糖已經快掛完了,杜曉蘇卻睡著了。她臉上稍微有了一點血色,長長的睫毛給眼圈投下淡淡的黑影。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又把點滴的速度調慢了些,微微嘆了口氣。

護士來拔針,她一驚就醒了,掙扎著要起來穿鞋,邵振嶸說:「輸液後觀察幾分鐘再走。」稍頓了頓,又說,「我送你回家。」

她這才想起來給公司打電話請假,幸好上司沒說什麼,只叮囑她好好休息。

在停車場,明亮的太陽仍給她一種虛幻的感覺,五月的城市已經略有暑意,風裡有最後一抹春天的氣息。她站在那裡,看他倒車,一切在陽光下顯得有些不真實,彷彿是做夢。

一路只是沉默。她送給他的小豆苗還放在中控臺上方,一點點地舒展,搖著兩片葉子,像是活的一樣。交通很順暢,難得沒有堵車,他把她送到公寓樓下,並沒有將車熄火。

她低聲說:「謝謝。」

他沒有做聲。

她鼓起勇氣抬起眼睛,他並沒有看她,只是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

「邵振嶸……」她幾近艱難地啟齒,「我走了,往後你要好好保重。還有,謝謝你。」

他用力攥緊了方向盤,還是什麼都沒說。

她很快開啟車門,逃也似的下車跑掉了。

身後有人叫她的名字,聲音很遠,她知道那是幻覺,所以跑得更快。不管不顧,一口氣衝上了臺階,突然有隻手拽住了她的胳膊。竟然是邵振嶸,他追得太急,微微有點喘,而她胸脯劇烈起伏著,仍是透不過氣來,彷彿即將窒息。

他說:「等我幾天時間,請你,等我幾天時間。」

她不敢動,也不敢說話,只怕一動彈就要醒來。她從來沒有奢望過,到了這一刻,更不敢奢望。他的眼底淨是血絲,彷彿也沒有睡好,他說:「你不可以這樣,你得讓我弄明白究竟為什麼……」他似乎忍住了後面的話,最後,只是說,「請你,等我幾天,可以嗎?」

他終於鬆開了手,很安靜地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瞳孔裡的自己。他的眼裡倒映著她的影,卻盛著難以言喻的痛楚,她微微覺得眩暈,不願也不能再想。

過了很久之後,他才轉身往外走去,外面的太陽很燦爛,就像茸茸的一個金框,將他整個人卡進去,而她自己的影子投在平滑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彷彿無限蕭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