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不願意跟你在一起,我不愛你了。」

他抓著她的手腕,那樣用力,她從沒見過這樣子的他,他溫文爾雅,他風度翩翩,而這一刻他幾乎是猙獰,額頭上爆起細小的青筋,手背上也有,他的聲音沙啞:「你胡說!」

交警加重了敲車頂的力道,他不得不回頭,趁這機會她推開車門下了車,如果再不走,她怕自己會做出更可怕的事情來。她頭也沒有回,就從堵車的夾縫裡急急的往前走,像是一條僥倖漏網的魚,匆忙想要回到海里。四面都是車,而她跌跌撞撞,跑起來。

邵振嶸急了,推開車門要去追,但被交警攔住。他什麼都顧不上,掏出駕照錢包全往交警手裡一塞,車也不顧了,就去追杜曉蘇。

他追過了兩個路口才趕上她,她穿著高跟鞋可是跑得飛快,像一隻小鹿,匆忙的幾近盲目的逃著,當他最後狠狠抓住她的時候,兩個人都在大口大口的喘氣。

她的臉白得嚇人,臉上有晶瑩的汗,彷彿仍舊想要掙脫他的手,掙不開最後終於有點虛弱的安靜下來。

「曉蘇,」他儘量使自己聲音平和下來:「你到底怎麼了?我做錯了什麼?」

她垂下眼簾:「你沒有錯,是我錯了。」

「有什麼問題你坦白說出來行不行?我哪裡做的不好,你可以提出來,我都可以改。」

他的額髮被汗濡溼,有幾綹貼在了額頭上,而他的眼睛緊緊盯著她,彷彿細碎星空下墨色的海,純淨得令她覺得心碎。

她要怎麼說?

不管要怎麼說,都無法啟齒。

「曉蘇,」他緊緊攥著她的手:「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感情的事不是負氣,有什麼問題你可以坦白說出來,我們一起想辦法,好不好?」

他的眼底有痛楚,她越發覺得心如刀割,如果長痛不如短痛,那麼揮刀一斬,總勝過千刀萬剮。

「邵振嶸,我以前做過一件錯事,錯到無法挽回。」她幾近於哀求:「錯到我沒有辦法再愛你,我們分手好嗎?我求你好不好?我真的沒有辦法了。」

她那樣驕傲,從來不曾這樣低聲下氣,他只覺得心痛,無所適從:「曉蘇,沒有人從不犯錯,過去的事情都已經過去,我並不在乎你那個前男友,我在英國也曾經有過女朋友。我們相遇相愛是在現在,我只在乎現在。」

「不是這樣,」她幾乎心力交悴,只機械而麻木的重複:「不是這樣。」

她的臉上仍舊沒有半分血色,她慢慢的說:「我當年是真的愛林向遠,很愛很愛。我那時候根本沒遇過任何挫折,父母疼愛,名牌大學,還有個優秀的博士男友,我一直以為我畢業就會嫁給他,從此幸福一輩子。可是不是那樣,他去了北京,我一畢業也去了北京,但他沒過多久,就跟別的人結婚了……」她的聲音低下去,彷彿支離破碎:「我沒有辦法忘記他,直到再次見到他,我才知道我沒辦法忘記他……所以,我們分手吧……」

「曉蘇,我不相信你說的話。」他彷彿慢慢鎮定下來,雖然他的手指仍在微微發顫,但他的聲音中透著不可置疑的堅定:「曉蘇,把這一切都忘了。你再不要提這件事情了,就當它沒有發生過。」

可是她沒有辦法。

她艱難的開口,眼裡飽含著熱淚,只要一觸,就要滾落下來:「我一直以為我忘記了,可是如今我沒有辦法了……就算你現在叫我忘記,我也沒有辦法了。我根本沒有辦法面對你……」

「你說的我不相信,」他平靜而堅定的說:「我不相信你不愛我。」

如果可以,她寧可這一剎那死去。可是她沒有辦法,她的嘴唇顫抖著:「振嶸……我是真的,我以為我愛你,可現在才知道,你不過是我能抓到的一根浮木,我對不起你……。」

他的臉色發青,彷彿隱約預見了什麼,突然的他粗暴的打斷她:「夠了!我們今天不要再談這件事情了,我送你回家,你冷靜一下好不好?」他那樣用力的拉扯她,彷彿想阻止什麼,可是不過是徒勞。

「邵振嶸,」那句話終於還是從齒縫間擠了出來:「請你不要逃避,我真的沒有喜歡過你,請你不要再糾纏我。」

整個世界彷彿一下子靜止下來,那樣喧囂的鬧市,身後車道上洪水般的車流,人行道上人來人往,車聲人聲,那樣嘈雜,卻彷彿一下子失了聲。只餘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非常緩慢,非常沉重,一下一下,然後才是痛楚,很細微卻很清晰,慢慢順著血脈蜿蜒,一直到心臟,原來古人說到心痛,是真的痛,痛不可抑,痛到連氣都透不過來。他有點茫然的看著她,就像不認識她,或者不曾見過她。要不然這是個夢,只要醒來,一切都安然無恙。可是沒有辦法再自欺欺人,她的眼淚漸漸幹了,臉上繃得發疼,眼睛幾乎睜不開,四周的天色慢慢黑下來,路燈亮了,車燈也亮了,夜色如此綺麗,彷彿是一種毒。而她陷在九重地獄裡,永世不得超生。

「振嶸,」她的聲音幾乎已經平靜:「我們分手吧,我沒有辦法跟你在一起。」

他終於鬆開手,眼中沒有任何光彩,彷彿就此一下子,整個人突然黯淡得像個影子,他並沒有說話,慢慢的轉身。

他起初走得很慢,但後來走得越來越快,不一會兒就消失在街角。而她像傻子一樣站在那裡,隻眼睜睜看著他漸行漸遠。

她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才攔了計程車回家。

到家後她放水洗澡,水正嘩嘩的響著,她有點發愣,有單調的聲音一直在響,她想了半晌才記起來是電話,彷彿腦子已經發了僵,一直響,她想電話響自己應該怎麼辦呢?電話響了應該怎麼辦呢?終於想起來應該去接電話,她跌跌撞撞走出來,被地毯上的小豬抱枕絆倒,猛一下子磕在茶几上,頓時疼得連眼淚都快湧出來,只看到來電顯示,顧不得了,連忙抓到聽筒。

「曉蘇?今天天氣預報說有寒流降溫,你厚外套還沒有收起來吧,明天多穿一點,春捂秋凍,別貪漂亮不肯穿衣服。」

「我知道。」

「你聲音怎麼了?」

「有點感冒。」

杜媽媽頓時絮絮叨叨:「你怎麼這樣不小心?吃藥了沒有?不行打個電話給小邵,看看需不需要打針?」

「媽,我煤氣上燉著湯,要漫了我掛了啊。」

「?悖≌夂19幼鍪攏?著三不著四的!快去快去!」

她把電話掛上,才發現剛才那一下子,摔得手肘上蹭破整塊油皮,露出赤紅的血與肉,原來並不疼。她漫不在乎的想,原來並不疼。

洗完了澡她又開始發怔,頭髮溼淋淋的,應該怎麼辦?她有點費勁的想,吹乾,應該用電吹風,好容易找到電吹風,拿起來又找開關,平常下意識的動作都成了最吃力的事,她把電吹風掉過來翻過去,只想,開關在哪裡呢?為什麼找不到?

最後終於找到開關,風唿一下全噴在臉上,熱辣辣的猝不及防,眼淚頓時湧出來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浴室哭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四個小時,手肘上的傷口一陣陣發疼,疼得她沒有辦法。這樣疼,原來這樣疼……她嚎啕大哭,原來是這樣疼……疼得讓人沒辦法呼吸,疼得讓人沒辦法思考,她揪著自己的衣襟,把頭抵在冰冷的臺盆上,這樣疼……從五臟六腑裡透出來,疼得讓人絕望,她嗚咽著把自己縮起來,蜷成一團縮在臺盆旁邊,很冷,她冷得發抖,可是沒有辦法,除了哭她沒有別的辦法。她錯了,錯得這樣厲害,她不知道會這樣疼。可是現在知道也沒有辦法,她縮了又縮,只希望自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要不就永遠忘掉邵振嶸,可是一想到他,胸口就會覺得發緊,透不出氣來,這樣疼,原來這樣疼。只要一想到他,原來就這樣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