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撓了撓頭髮:「不是,這是我二哥。」然後有點尷尬的指了指穿花裙子的那一個:「這是我。」

她不由哧得一笑,他悻悻地說:「我們家三個男孩,我二哥一直想要個小妹妹,所以硬把我打扮成女孩子。他比我大啊,從小我就粘他,聽他的話。」

他們兄弟關係非常好,只不見長大後的照片,他說:「大哥二哥長大後都不愛拍照,所以跟我的合影很少。」

「我小時候身體不好,成天打針吃藥,院子裡的孩子都不愛跟我玩,叫我病秧子。我二哥那時可威風了,是大院的孩子王,往磚堆上一站,說,你們誰不跟振嶸玩,我就不跟他玩。」他含笑回憶起童年的那些時光:「我二哥只比我大兩歲,可處處都維護我。高考填志願那會兒我要學醫,還報外地的學校,我爸爸堅決反對,發了脾氣,我媽勸都沒用。我跟家裡賭氣,鬧了好多天。最後我二哥回來,跟爸爸談,放我去復旦。我們三個都是趙媽媽一手帶大的,趙媽媽說,在我們家裡,最疼我的不是我爸爸媽媽,是我二哥。大哥大嫂這次有事不能回來,明天你就能見著我二哥。」

第二天他帶她一起去看望趙媽媽,趙媽媽已經退休好多年了,住在衚衕深處一間四合院裡。院子並不大,但很幽靜,天井裡種著兩棵棗樹,夏天的時候一定是綠蔭遍地。杜曉蘇很少見到這樣的房子,裱糊得很乾淨,舊傢俱也顯得漆色溫潤,彷彿有時光的印記。趙媽媽兩個孩子如今都在國外,只有老倆口獨自住。所以趙媽媽見到她和邵振嶸,樂得合不攏嘴,拉著她的手不肯放。杜曉蘇心裡覺得暖洋洋的,因為趙媽媽將邵振嶸當成自己的兒子一樣,所以才這樣喜歡她。

「你坐,振嶸你陪曉蘇坐,吃吃點心,我下廚房做菜去。你二哥說過會兒就來,今天趙媽媽做你們最喜歡吃的菜。曉蘇,我替你燉了一鍋好雞湯,你這姑娘太瘦了,得好好補補。」

屋子裡暖氣很足,曉蘇脫了大衣,只穿了一件毛衣,還覺得有點熱。於是走到牆邊去看牆上掛的照片。都是老式的鏡框,有些甚至是黑白照,有一張照片,趙媽媽帶著三個小孩子,跟另兩位老人的合影,她覺得眼熟,看了半天,不太確認,於是回頭叫了聲「振嶸?」

他走過來跟她一起看照片,她有點好奇的問:「這是……」

邵振嶸「哦」了一聲,解釋說:「這是我的姥爺姥姥,趙媽媽從小就帶著我們,小時候我們經常在姥爺那邊住。」

於是她又很沒心沒肺的快樂起來:「哎哎,有沒有八卦可以講啊?挖掘一下名人秘史嘛!」

他笑出聲來,攬住她的肩:「就你會胡思亂想,回頭見著我哥,可不準胡說八道。」

邵振嶸的二哥同他一樣高大挺拔,樣子很年輕,但氣質沉穩而內斂,卻不失鋒芒。其實他們兄弟兩個有一點像,尤其是眼睛,痕跡很深的雙眼皮,目光深遂如星光下的大海。

他與她握手,聲音低沉:「杜小姐是吧?我是雷宇崢,振嶸的二哥。」

他的手很冷,彷彿一條寒冷的冰線,順著指尖一直凍到人的心臟去,凍得人心裡隱隱發寒。她很小聲叫了一聲:「二哥。」

邵振嶸以為她害羞,摟著她的肩只是呵呵笑。

而他眉目依舊清峻,連微笑都淡得似無。杜曉蘇心跳得很急很快,有點拿不太準,彷彿下樓時一腳踏空了,只覺得發怔。她心裡像沸起了一鍋粥,這樣子面對面才認出來,上次在機場外,她都並沒有想起,而自己手機裡還存著許優的那些照片,原來他是邵振嶸的哥哥,怪不得那天邵振嶸看到會追問。這樣的旁枝未節,可是最要緊的事情,她拼命的想,總覺得心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抓不住。

兩個男人都脫掉了西服外套,圍桌而坐,頓時都好似大男孩,乖乖等開飯的樣子。雷宇崢是真的很疼愛這個弟弟,跟他說一些瑣事,問他的工作情況,亦並不冷落杜曉蘇,偶爾若無其事回過頭來,與她說說邵振嶸小時候的笑話。杜曉蘇本來很喜歡這種氣氛,彷彿是回家,但今天晚上總有點坐立不安。趙媽媽手藝很好,做的菜很好吃,泡了很好的梅子酒,雷宇崢與邵振嶸都斟上了酒。趙媽媽摩挲著她的頭髮,呵呵的笑:「曉蘇,多吃點菜,以後回北京,都叫振嶸帶你來吃飯。」

雷宇崢這才抬起頭來,問:「杜小姐不喝一杯?」

邵振嶸說:「她不會喝酒。」

雷宇崢笑了笑:「是嗎?」

趙媽媽替杜曉蘇夾了個魚餃,然後又嗔怪雷宇崢和邵振嶸:「少喝酒,多吃菜,回頭還要開車呢。」

雷宇崢說:「沒事,司機來接我,順便送振嶸跟杜小姐好了。」

這頓飯吃到很晚,走出屋子時天早已經黑得透了。站在小小的天井裡,可以看到一方藍墨似凍的天空,她不由得仰起臉,天空的四角都隱隱發紅,也許是因為光汙染的緣故。可是竟然可以看到星星,一點點,細碎得幾乎不見。杜曉蘇沒有喝酒,但臉頰也覺得滾燙。才剛在屋子裡趙媽媽塞給她一枚金戒指,很精緻漂亮。容不得她推辭,她說:「振嶸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樣,所以我一定要給你。宇濤第一次帶你們大嫂來的時候,我給過她一個。將來宇崢帶女朋友來,我也有一個送給她。你們三個人人都有,是趙媽媽的一點心意。」

本應該是喜歡,可她只覺得那戒指捏在指間滾燙,彷彿燙手。夜晚的空氣清冽,吸入肺中似乎隱隱生疼。因為冷,她的鼻尖已經凍得紅紅的,邵振嶸忍住想要刮她鼻子的衝動,只是牽起她的手,很意外的問她:「你的手怎麼這麼冷?」

她胡亂搖了搖頭,雷宇崢已經走出來了,三個人一起跟趙媽媽告別。

司機和車都已經來了,靜靜的停在門外。並不是杜曉蘇在機場外見過的銀灰捷豹,而是部黑色的瑪莎拉蒂,這車倒是跟主人氣質挺像的,內斂卻不失鋒芒。而她只覺得一顆心沉下去,直沉到萬丈深淵。

雷宇崢說:「走吧,我送你們。」又問:「你們是回景山?」

邵振嶸點頭。

他很客氣,讓邵振嶸和杜曉蘇坐後座,自己則坐了副駕駛的位置。司機將車開得很平穩,而車內空調很暖,杜曉蘇低頭數著自己的手指,她一向沒有這樣安靜,所以邵振嶸問她:「累了吧?」她搖頭,有幾莖碎髮絨絨的,落在後頸窩裡,他替她掠上去,他的手指溫暖,可是不曉得為什麼,她心裡只是隱隱發寒。

車子快到了,雷宇崢這才轉過臉來:「你們明天的飛機走?可惜時間太倉促了,振嶸你也不帶杜小姐到處玩玩。」

邵振嶸笑著說:「她在北京呆過一年呢,再說大冷天的,有什麼好玩的。」見他並沒有下車的意思,停了一停,終於忍不住:「哥,你有多久沒回家了?」

雷宇崢彷彿露出點笑意,嘴角微微上揚,只說:「別替我操心,你顧好你自己就成。」想了一想,卻遞給邵振嶸一隻黑色盒子,說:「這是給你們的。」

邵振嶸只笑著說:「謝謝二哥。」接過去,卻轉手交給杜曉蘇:「開啟看看,喜不喜歡?」

杜曉蘇聽話的開啟,原來是一對nhcottica腕錶,低調又經典,造型獨特而大方,更沒有金晃晃的鑲鑽。在剎那間她臉刷一下子就白了,邵振嶸倒是挺高興的,對她說:「二哥就喜歡腕錶,他竟然有一塊矯大羽手製tourbillon,曉蘇,他這人最奢侈了。」

杜曉蘇關上盒蓋,努力微笑,只怕邵振嶸看出什麼來。

一直回到酒店,她才開始發抖,只覺得冷。其實房間裡暖氣充足,而她沒有脫大衣,就那樣坐在床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腦中反倒一片空白,直到電話鈴聲突兀響起來。

是房間的電話,急促的鈴聲把她嚇了一跳,她心怦怦跳著,越跳越響,彷彿那響著的不是電話,而是自己的心跳。她看著那部乳白色的電話,就像看著一個不認識的東西,它響了許久,終於突然靜默了,她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襟,像攥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不自覺出了一頭的冷汗。

可是沒等她鬆口氣,電話再次響起來,不屈不撓,她像是夢遊一樣,明知道再也躲不過去,慢慢站起來,拿起聽筒。

他的聲音低沉:「我想我們有必要談一談。」

她沉默。

「我在車上等你。」

嗒一聲,他就將電話結束通話了,她仍舊像是夢遊一樣,半晌也不知道將聽筒放回去。耳邊一直迴響著那種空洞的忙音,她恍惚的站在那裡,就像失去了意識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