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在食堂裡又看到杜曉蘇,照例圍著一圈人,他從旁邊走過去,刻意放慢了步子,原來杜曉蘇在她講去橫店探班的經歷:「那蚊子啊,跟轟炸機似的,成片成片的往人身上撞。荒山野嶺啊,荒無人煙啊,真是殺人越貨的好地方……」
有小護士倒抽涼氣:「哦喲,為什麼偏要到那種地方去拍戲的呀?」
「不是拍古裝嗎?古裝外景要找個沒房子沒公路沒電線杆的地方,不然長鏡頭一拉,就露餡了,所以劇組才愛找那種荒山野嶺……我在那裡蹲了三天,那蚊子毒的,咬得我渾身上下都是包包,一抓就流水,回來後變成過敏,差點被毀容啊……」
邵振嶸看她舉手在自己臉上比劃,心想,她年輕輕一個女孩子,幹這行也怪辛苦的。像這次只為了幾張照片,跑醫院跑了這麼久,隔幾天總要來一趟,換作其它人,也許早沒了耐性吧。
杜曉蘇並不覺得,她只覺得自己運氣不錯,守了這麼久,終於守到了機會――這天查房過後,娛樂公司的兩個人一時疏忽,先後都走開了,她偷偷隔著病房視窗拍下一組顏靖靖的照片。
這下子發達了,顏靖靖動過開顱手術,頭髮已經全部剃掉,這次的光頭照片一定是獨家。
轉過身滿臉的笑容不由得僵在臉上,邵振嶸!
他靜靜的站在她身後,伸出手:「相機給我。」
「不!」她抱緊了相機。
「那麼把照片刪掉。」
她緊緊抿起嘴角:「不!」
他說:「不然我叫保安來,你的照片一樣會被刪除。」
他固執的伸出手,她僵在那裡,他下了最後通諜:「給我!」
她斜跨出一步,似乎想逃跑,他伸手攔住她,終於從她手中拿過了相機,一張張的按著刪除。
她沉默的站在那裡,他的手指突然停下來,他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而她低垂著眼簾,彷彿一個沮喪的孩子。
顏靖靖的照片已經全部刪除完了,而後面的照片全是他。
他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拍的,各種角度的都有,有幾張他看出了就是今天上午,自己陪著教授查房,側著臉與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說話,照片裡一堆的人,誰也不曾留意會有人拍照。一張張翻下去,有他走過走廓的模糊背影,有他與護士交談時的側面,有他剛從手術室下來時的疲倦,有他追著急診推床大步而去的匆忙,可是每一張都十分生動,抓拍得很好,顯見是用足了心思。他不知道她拍了多久,也許一個星期,也許兩個星期,也許從一開始,她就在偷偷拍他。
他終於將相機還給她,她沉默的接過去。
他說:「對不起,醫院有規定,我們必須保護病人的隱私。」
她笑了一笑:「沒有關係。」頓了一頓:「我以後不會來了,邵醫生你放心吧。」
她轉身往外走,肩微微塌下,身影顯得有些單薄,而他站在那裡,看她慢慢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從此果然再沒出現,護士站裡幾個年輕護士十分懷念:「哎,杜記者都不來了,她那張嘴啊,講起明星八卦來真是引人入勝。」
另一個護士說:「對啊,她笑起來像櫻桃小丸子,很可愛的。」
櫻桃小丸子!原來是櫻桃小丸子,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總覺得她笑聲好熟悉,原來是櫻桃小丸子。
「邵醫生?」
他突然回過神來,小護士笑嘻嘻的問:「邵醫生你想到什麼高興事,一直在笑?」
是麼?他從鋥亮的玻璃上看到反光,自己唇角上揚,果然是在笑。連忙收斂了心神,忙忙走開去替病人寫出院小結。
忙了一整天,兩臺手術做下來,累得幾乎沒力氣說話。終於等到病人情況穩定,上夜班的同事來接了班,他拖著步子搭電梯下樓,一時只想抄近道,從急診部出去。
誰知在走廓裡看到一個熟悉身影,不由得一怔。
終於走過去,果然是她,坐在長椅上微垂著頭,似乎就要盹著了。
他突然有些心慌,正要轉身走開,誰知她突然抬起頭來,四目相對,一時四周彷彿都安靜下來。急診室裡那樣嘈雜不堪,但卻就像一下子安靜下來,只看到她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烏溜溜的望著他。
「哧!」她突然一笑,她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彎彎像月牙,彷彿有點孩子氣。
他也不由得笑了:「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來獻血。」她問:「邵醫生你下班了?」
他點了點頭,卻問她:「你離上次獻血還不到兩個月,怎麼可以再獻?」
她說:「沒辦法,我這血型太稀罕了。接到醫院電話我就先過來了,我怕另外幾個捐獻者聯絡不上,耽擱了救人就不好了。」
天氣已經這樣冷,她只穿了一件短外套,衣領袖口上都綴著絨絨的毛邊,脖子裡卻繞著一條精緻的真絲圍巾。她穿衣服素來這樣亂搭配,不像別的女孩子那樣講究。只是穿著這樣一件絨絨的外套,兩隻手交握著,看起來倒像是隻洋娃娃。大約因為冷,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睛紅紅的,好像沒睡好。
急診部的護士長已經是老熟人了,出來跟她打招呼:「杜記者,你快回去吧,另外兩個捐獻者已經趕過來了。」又跟邵振嶸打招呼:「邵醫生下班了?」
「嗯,下班了。」他看杜曉蘇拿起包包站起來,於是說:「我有車,我送你吧。」
「啊,好啊。」她很大方的說:「順便請我吃飯吧,我跑外勤剛回來,餓慘了。」
她估計是真的餓慘了,在附近的餐廳裡隨意點了幾個菜,吃得很香,十分貪孌的小口喝湯,明明是最尋常的小白貝冬瓜湯,見她吃得那樣香,他都忍不住想要舀一碗嚐嚐。她最後終於滿意足放下碗:「哎,人生最大的樂趣就是吃飽喝足啊。」
他脫口反問:「人生最大的樂趣不是調戲帥哥嗎?」
她一愣,旋即大笑,他很少看女孩子笑得那樣放肆,但真的很好看,眉眼彎彎,露出一口潔白的細牙,彷彿給佳潔士作廣告,笑得那樣沒心沒肺。
她住的很遠,他將她送到小區門口,她下了車,突然又想起什麼來,重新拉開車門,從包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他:「給你的。」
他抽開來看,是自己的照片,厚厚的一疊,他想了一想,還給她:「我送給你。」
路燈的光是溫暖的橙色,車內的光是淡淡的乳黃,交錯映在她臉上,直映得一雙眸子流光溢彩,她不作聲接過照片去,嘴角卻彎彎的,忍俊不禁的笑意。
他禁不住抱怨:「你笑什麼?」
她反問:「那你在笑什麼?」
他轉眼看到後視鏡中的自己,唇角上揚,可不是也在笑?
但就是忍不住,只覺得忍不住,有一種新鮮的喜悅,如同春天和風中青草的香味,如同夏季綠葉上清涼的雨氣,無聲無息,浸潤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