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請允許我塵埃落定,用沉默埋葬過去。/b
vol.1十年
十年,正好十年。
吳奇。
將車停在那家知名首飾行的門口,下了車。
今天他要做一件大事情,與他這輩子幸福相關的事。
服務員將一個藍絲絨的盒子遞給他:「吳先生,看看滿不滿意。」
吳奇開啟,璀燦的光溢位來,他英俊的臉上同時揚起笑:「是照她的尺寸嗎?」他問服務員。
服務員點頭:「吳先生,請放心。」
「好!」吳奇合上盒子,意氣風發的樣子,對一臉笑容的服務員道,「祝我成功吧。」
吳徵。
掛了電話,若有所思。
求婚?
剛才吳奇在電話裡對他說他要向暖風求婚。
抬頭看著特護病房裡,掛在牆上的電視,裡面正在播球賽,他眼睛定在其中一個人身上,好一會兒才移開眼。
求婚嗎?
那傢伙終於行動了。
暖風比他晚一年進的a大,十年前為何缺席高考,至今仍是迷。
所以暖風與吳奇的同校生涯也不過兩年,而這兩年裡除去暖風排得滿滿當當的打工時間和吳奇大四時的實習時間,其實不過一年多而已。
那年夏天以後,暖風變得沉默許多,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任何笑顏,大學裡的她所有的時間就是學習和打工,幾乎與校內的男生不來往,而吳奇對她的追求也差不多花去了他所有的大學時光。
他問過吳奇:「你什么時候喜歡上的暖風。」
吳奇的回答是:「你生日那次吧,當時以為你在追他。」
以為他在追她?是啊,他曾經想過的,只是……,他抬頭看看床邊的心電儀,苦笑著。
希望能成功吧,他心裡祈禱著。
暖風。
看了下電腦右下角的時鐘,已經過了下班時間了。
完了,和吳奇約好見面的,他這個人最不喜歡遲到,自己已經被說過好幾次了,她快速的拿起包,然後看到同事小江已經在看網上的球賽了。
這幾天nba聯賽,她一個女生卻最喜歡看籃球,因為比賽一般是上午,那時老闆在不方便,她就在下了班後在公司看網上的錄播。
「小江,我走了,你不回家看嗎?」暖風說了一句。
「我家的破網會卡啦,安了,暖風,去會你的情郎去吧。」小江頭也沒抬,只是衝她揮揮手。
暖風笑笑,拎了包出去。
她現在是一家外資企業的財務小組長,雖是組長卻只有她和小江兩個人,專門負責財務核算之類的事情,歸財務經理管,平時也算悠閒,只在每個月的一段時間會特別忙,不過這也沒辦法,做財務共通的煩惱。
出了公司,街上人流湧動,她知道,這時候想叫計程車是根本不可能的,尤其在這個辦公樓林立的地方。
不過還好有地鐵,雖然擠了些,但至少不會有塞車之類的問題。
她邊打吳奇的電話說自己會晚一點到,邊向地鐵去。
吳奇,其實在那次吳徵的生日上見過一次後幾乎已經忘了這個人,之後在大學裡再遇見,經吳徵介紹才又想起來。
直到現在暖風仍然覺得她與吳徵有很多地方是不適合的,比如家世,比如對很多東西的看法,她說不清自己為什么最後還是答應了他的追求,也許是母親的一句話:我看吳奇挺好的,男女之間不就是那回事,沒有誰天生就是和另一個人適合的,都得慢慢了解,慢慢磨,他追了你那么久,我看差不多了。
大學裡,多的是人為愛情歡喜憂愁,她卻沒有這個時間,所有的時間被學習和打工佔據,她從沒想過所謂的愛情是什么,是否真的像那些同學表現的那樣時而歡喜時而憂愁?還是像畢業時所有人都失戀那樣,其實毫無意義。
所以她更願意相信,所謂愛情,其實曇花一現,更多的,就像母親說的,差不多了,然後慢慢了解,慢慢磨。
她不覺得換個人會比吳奇好,也不想去找那又是歡喜又是憂的曇花愛情,對她來說真實的生活就是像她現在那樣,認真的工作,認真的對人,然後找個對她好的男人結婚生孩子。
吳奇就是那個男人。
地鐵站人很多,每一個門都排了長長的一隊,她掛了電話,低著頭耐心的等車,沒有注意有好幾個男性向她投來驚豔的目光。
因為小時候練跳舞的關係,她的體形非常勻稱,再加上皮膚白晳,五官確實長的漂亮,所以總是受人注意一些,但用小江的話說,長的漂亮並不是關鍵,關鍵是她身上有讓男人趨之若鶩的女人味,就連她這個女的也想一親芳澤,這當然是句玩笑話,但不可否認在她剛進公司時,確實有很多男性想追她,但後來經過吳奇幾個月在公司門口站崗,才讓一干男性打消了念想。
也許早已習慣了,就像學校時就有很多男生關注她一樣,她沒有所謂的暗自竅喜與虛榮心,只是淡然的等著車。
還有兩分鐘,她看了眼頂上顯示器裡班車時間顯示,低下頭時聽到旁邊的幾個女生興奮的叫聲。
「丁煜,快看,是丁煜。」
聽到這個名字,她人猛地怔住,下意識的隨女生們指的方向看去。
還是顯示器裡,在播著最近的新聞。
高大的丁煜,頭髮剪得極短,一身五號球衣,許多話筒同時對著他,她聽不到他在說什么,因為顯未器的聲音早被四周的聲音蓋去,但她看清了下面的字:丁煜,本月賽季結束,準備回國治傷。
回國?暖風下意識的一陣心慌。
他終於要回來了。
進站的列車帶著一股熱風緩緩而來,暖風盯著螢幕,動也不動。
就是那一天他消失了,被母親打昏在地,醒來被母親痛罵一頓後,消失的無影無蹤。
母親說他隨他二叔住進城裡去了,之後的幾年她沒有他的一點訊息,直到五年前,在電視裡,她又一次見到他,美國某球隊的職業球員。
五年裡他戰功赫赫,國內無人不知,而她只將他看作不認識的人,任他輝煌,她一概不看不聽。
一直以為,就算他時常在自己眼中耳裡出現,但其實離自己很遠,然而現在,他就要回來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恐慌什么,也許回來也仍是隻在電視裡看到,城市那么大,世上沒有這么巧的事,何況她也相信,就算回來,他也不會出現在她和母親的面前。
列車開門,一大群人下車,人群往前,她木然的跟著。
吳奇覺得暖風有些心不在焉,菜上的差不多了,她都沒吃幾口,那隻藍絲絨盒子還在他口袋裡,看暖風現在的樣子,他考慮著是否要換個時間。
「今天有什么不開心的事?」剛上的清蒸廬魚,他夾了魚眼旁的肉給她。
暖風看著碗裡的魚肉,腦中想起以前的丁煜,如果有好吃的,向來都是全進他的肚子,更別提魚眼旁的肉,她抬頭看看吳奇,他還是一貫的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服帖,一身高檔西裝,看上去英俊又精神,她對他起初的感覺是有些難以接近的,並不覺得他會看上她這種出身單親,家庭條件又不好的女孩,但是他卻認認真真,毫不氣餒的追了她兩年多。
「沒什么事。」她應了一聲,夾了魚眼另一邊的肉給他。
吳奇喜滋滋的將魚肉吃掉,抬眼正好看到暖風的手,可能是從小就做家務的關係,暖風的手並不特別纖細白嫩,這是他每次看到都覺得有些可惜的地方,但也並不介意,伸手拉過她的手握在手中:「可是你臉上一臉心裡有事的表情。」
「那現在呢?」暖風並不想和他說那是因為丁煜的原因,也許他根本不知道她曾有個弟弟叫丁煜,只是衝他微微一笑,粉嫩的臉因為這一笑而格外美麗。
吳奇怔了怔,也笑起來,直接抓了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下,捨不得又親了一下。
暖風掙了掙,另一隻手指指周圍人,臉微微的發紅。
吳奇笑笑,也不放開她的手,空著的手從口袋裡拿出那隻藍絲絨盒子放在她手中:「開啟看看。」
暖風看著那盒子愣了許久才伸手開啟,是枚戒子。
「其實我應該選個浪漫點的法國餐廳,這樣夠氣氛,但這裡是我第一次約到你出來和我一起吃飯的地方,我覺得是我的福地,所以希望它今天也能給我帶來福氣,」吳奇看著她,認真的說,「秦暖風小姐,請你嫁給我。」
暖風看著那枚戒指沒有動。
其實這只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暖風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么,但是吳奇說嫁給我時,她確實沒有馬上要答應的衝動,並不是太過感動,或是意外,就是傻了。
戀愛兩年,用小江的話說,就是老夫老妻了,對方有多少心眼,裡裡外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她那位,只要眨下眼,就知道他放什么屁,反正就是太熟悉了。
但他和吳奇呢?似乎總是相敬如儐,如同他現在身上的西裝,雖然華麗卻顯得疏遠,她永遠只看到他完美的一面,卻不曾知道他有什么狼狽,什么不堪,就如同他看她一樣,他永遠說你是我的夢中情人,卻不知這個夢中情人因為任性害死了別人的父親,又在近十年的補償中付出了什么樣的慘痛代價?
這樣,能結婚嗎?
她忽然迷茫起來,她接受了這段戀情,卻忘了戀情的那頭是婚姻,就像當時猶豫是否要接受吳奇那樣,此刻又在猶豫要不要接受求婚。
「暖風?」吳奇看著暖風發愣,覺得剛才的豪氣萬丈,此時跌入谷底,「有什么問題嗎?還是覺得我不夠好?」
「不,不是的,」暖風回過神,看看吳奇,想了想,「太突然,你能不能讓我考慮一下。」說著把手中的戒子放在桌上。
吳奇看著那戒子,眼神黯下來,好一會兒才道:「好,你考慮一下吧,確實是我太草率了些。」
一頓飯吃的辛苦,臨走時吳奇才收了戒子,送暖風回家。
暖風住的地方已近郊區,但當時因為房租便宜就租下了,後來通了地鐵,上班也方便許多,所以一直住到現在,沒有搬過。
吳奇的車上了高架,因為不是上下班的時間,所以路況不錯,此時兩人都有些悶,吳奇開了收音機,來回的調,聽了會兒音樂,唱的無非是你情我愛的東西,他略略有些煩躁的調掉,最後停在體育臺,讓裡面的主持人和嘉賓胡說一通。
於是,暖風很容易的又聽到丁煜的新聞,講他今天的球打得怎樣,講他引以為傲的彈跳力因為舊傷而受到威脅。
暖風沉默的聽著,半晌伸手過去,握住吳奇抓著方向盤的手,輕輕的說了一句:「對不起。」
吳奇微微愣了一下,轉頭看看她,笑了一下:「這種事,不需要說對不起,況且,你又不是將我拋棄了,你只是沒想好,對不對?」
暖風點點頭,收回手,看著車窗外迅速閃過的一盞盞路燈,忽然心裡想,剛才或許應該接受的吧,戀愛如此,婚姻又何必為難?
吳奇將暖風送回家後,開車去吳徵所在的醫院,再次住院,吳徵要求過,不要告訴暖風。
到醫院時其實已經不早了,他想吳徵應該已經睡了,但他的單人病房裡燈還亮著,他倚著床在看書。
「我以為做了病人你至少會老實一點。」吳奇隨手關上門,看著床上的吳徵。
吳徵沒意識到有人進來,聽到聲音才看到是吳奇來了,笑了笑,拿下眼鏡,揉了揉眼睛,指著手中的書道:「這本有關原子力學的書寫的尤其好,看得忘時間了。」
「你就是個書呆子。」吳徵在他的床邊坐下,拿了個蘋果在手裡拋起又接住,沒了話。
吳徵看了他一會兒,有些心知肚明,道:「失敗了?」
吳奇拋蘋果的動作停了停,沒有說話,又繼續拋。
吳徵仍是笑:「從小到大,第一次挫折吧,可喜可賀。」
吳徵停下來,看看手中的蘋果,本想咬一口,但想到蘋果可能沒洗過,便拿在手裡,道:「你只會取笑我嗎?不安慰一下?」
「怎么安慰?」
「比如陪我下盤棋。」
吳徵有些痛苦的抓抓頭,他這個唐兄像他的父親,從小,到他家來,就是和父親下棋,聽父親說實力不容小覷,現在父親年老,就經常逮到他下棋,說是子承父業。
兩人擺好棋盤,一子一子的下,吳徵雖不怎么喜歡下棋,棋力卻不差,和吳奇走了幾步,不分上下,而吳徵明顯感到吳奇有些心不在焉,下棋速度比以前慢了許多,他也不催,順著他的速度下。
下到險處,吳奇執著子冥思,卻忽然瀉了氣般靠在椅背上,對吳奇忽然說了一句:「我覺得她心裡有事,卻不知道是什么事?」
「暖風嗎?」吳徵看了他一眼。
吳奇點頭:「從大學裡再看到她時就覺得了,本來想,時間長了就會慢慢了解,但有時候我總是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你覺得她不接受,是因為這個原因?」
「我不知道,」吳奇看看吳徵道,「你比我早認識她,又是她最好的朋友,有些事你反而應該比我瞭解。」
吳奇放下手中的棋,往後靠了靠,緩解心臟的壓力,想了想:「暖風,很優秀,很多事情上很隱忍,不會輕易的向誰訴苦,所以有時會給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的感覺。」
「但我是他的男朋友啊,戀愛兩年,她都不能對我敞開心扉?」
「那是你的問題,」吳徵看著他,「說明你做的不夠好。」
「我?」吳奇指著自己,停了一下,「我哪裡做的不夠好?」
吳徵沒接話,拿起一個棋子下了一步:「這個不應該由我說。」說話的同時,吃掉了吳奇的好幾個棋子。
vol.2再遇
又是一個月裡最忙的幾天,暖風看著從總部發來的一大堆報表,見怪不怪的一張張開始做。原本這種情況,同事小江早該在那邊叫苦連天,今天卻心情極好的樣子,哼著歌,邊做表邊搖頭晃腦。
暖風隔著電腦看看她,只是一笑,也沒在意。
她和小江其實差不多年歲,兩人性格卻有很大差別,小江沒心沒肺,什么事都不上心,暖風卻成熟穩重,把事情做的妥妥當當,但不可否認,暖風還是滿喜歡這個小江的,和她在一起,自己的心情也會好上許多,所以小江每次粗心做錯了賬,她從不說什么,替她改正就是了。
「暖風啊,知道今天丁煜要回國嗎?」樂了半天,小江終於忍不住,衝暖風道。
暖風滑動滑鼠的手指停了停。
「就是打籃球那個,超帥的那個,」以為暖風不知道,小江手舞足蹈的在那邊解釋,「我電腦桌面上那個。」
相對於小江的興奮,暖風的眼空洞的盯著電腦頻幕,半晌才應了一聲:「啊,我知道他。」
「他今天晚上七點的飛機,我準備和一幫球迷去接機。」小江在座位上一跳一跳的,
「那不是會很多人?」暖風應著。
「不會,沒有人知道他幾號回,什么時候的飛機,我們是得到了內部訊息,對了,暖風,你要不要一起去啊?可能拿到他的簽名哦。」
「不了,」暖風搖頭,「晚上我有約會。」
「又是那位吳大公子?」小江做暈倒狀,「暖風,你完了,你的生命裡好像除了工作就是那位吳大公子了,沒有娛樂啊沒有娛樂。」
小江碎碎念著,忽然「哎呀」一聲,然後就是一張苦臉:「完了,沒儲存,白做了,真他×××的。」暴出一大串粗口。
暖風早已習慣,也並不在意,看著電腦上的數字,發愣。
是今天嗎?回來了?
她想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堆表上,但看了幾個數字,卻沒法集中精神,腦子裡全是丁煜今晚回來的事實,越是不去想越是攪得她心煩意亂,實在沒辦法,她看到杯裡的水沒了,就站起來去茶水間倒茶。
倒了茶回來,經過前臺時,在前臺旁的落地窗前停下,窗外可以看到對面樓頂的巨幅海報,是某個國際運動品牌的廣告,上面的一個球星,白色的五號球衣,擺著運球時的姿勢,全身的肌肉極漂亮,一雙眼專注的盯著前方。
丁煜,丁煜,就算十年裡他再沒出現在她面前,也用這種方式不斷的強調他的存在。
暖風拿著茶杯,看著海報,久久不動。
好一會兒。
「暖風,你也喜歡丁煜啊,看不出來嘛,」前臺看暖風半晌不動,湊上來道,「好帥啊,我坐在這裡,一轉眼就能看到他,簡直是作孽啊。」前臺是剛畢業的學生,和小江一個脾氣,此時滿眼星星的盯著那張海報。
暖風回過神,只是笑笑,轉身走開了。
臨到下班時,表才只做了幾張,暖風看了下時間,心裡想著,要不要把與吳奇的約會取消了,有幾張表今天一定要交,非加班不可了。
正想著,小江已經在那邊叫:「怎么辦?怎么辦?」
暖風看過去:「怎么了?」
小江啫著嘴:「還不是上午那份沒有儲存,要重做,來不及了。」
暖風看著她的表情,昨天遲到被老闆抓到也沒見她這么急,現在卻似要她命一般,再看看自己手頭的表,想了想,衝小江道:「表我替你做吧,你先下班。」
小江一怔,馬上眉開眼笑,卻又想到什么,為難道:「你也不是有約會。」
「我待會兒打個電話就取消就行了。」
「為了幫我做表?不好吧。」小江皺著眉。
暖風笑笑:「我也有表沒做完,正要打電話給他呢。」她說著揚了揚手機。
小江還是有些不好意思,但似乎丁煜的魅力更大,扭妮了一會兒:「那,那我下次請你吃飯。」
暖風有些好笑:「你什么時候這么見外了。」
小江抓抓頭:「也是,」說著拿起包,「愛你,我走了。」人往外去。
辦公室裡就只剩下暖風一個人,她拿了手機直接調出吳奇的號碼,正想撥過去,電話卻先響了。
是吳奇。
「暖風,抱歉,臨時有個會,出不來了。」
暖風「哦」了一聲,心想怎么這么巧,本想說自己正好也要加班,但每次加班吳奇都不放心來接她,說了幾次都不聽,想想,還是沒說。
又說了幾句,兩人才掛了電話。
吳奇掛了電話,有些遺憾的嘆了口氣,本來已經訂好了位置要和暖風共進晚餐的,但臨時院裡通知他要開個會,說是球星丁煜今晚回國,明天入院做檢查,所以院方要組織一個專家組。
論學歷,他是市內首屈一指的a大附屬醫學院的高材生,但畢竟做醫生時間不長,從資力上來講他還算不得是專家,卻因為幾次成功手術下來,已在院中小有名氣了,所以院方考慮也把他安排進去。
其實吳奇不太能理解丁煜回國治腿的是處於什么原因,一般來說國外的醫學水平遠比國內要好,他身在美國,完全可以在當地治療,沒有必要跑回國來醫治,而且作為神經外科的醫生,與腦神經方面的疑難疾病打慣了交道,現在一群專家一起來研究治療肌肉,肌健損傷的問題,著實有些浪費資源,但誰叫人家的腿比什么都精貴呢?
看來後面有得忙,他伸了下腰,準備去開會。
表做到後面,暖風的眼睛都疼了,做了幾遍眼保健操還是起不了什么作用,隔壁也有財務在加班,她去要了幾片餅乾,然後透過玻璃往遠處看了一會兒,才稍稍好一些,好不容易做好最後一張表,隔壁的財務也走了,辦公室裡就她一個人。
拎了包,刷了卡,出公司。
公司大樓下停了好幾輛計程車,她選了一輛離自己最近的,上了車。
九點半多了吧,路況很好,除了紅燈,基本不塞車,暖風稍稍開了點窗,放了夜風進來,覺得原本塞滿數字的腦袋總算清醒過來,車拐彎經過這個城裡有名的美食街時,街上仍然人來人往,她眼睛看到某一家港式茶餐廳,想到自己還沒飯,便叫司機停車。
那家茶餐廳她以前吃過一次,口味不錯,也不貴,現在反正晚了,不如就在這裡吃了飯再回去。
下了車,要穿到馬路對面去,暖風站著等紅燈跳過,有一輛黑色的polo車從她前面開過,轉彎停在她身後的賓館門口,然後身後爆起一片尖叫聲。
剛下車的時候,暖風就發現那賓館門口的人似乎多了點,也沒有多在意,此時聽到尖叫聲,下意識的轉頭看了一眼。
都是丁煜的海報,被那群人高高舉著,然後她聽到他們尖叫的名字分明是:丁煜。
她反應不過來,只是看著眼前快失控的場面,同時polo的車門開了,有人從車裡出來,揹著背包,一身運動裝,身形高大,一群人轟上去,大叫著:丁煜。
腦中在看到那張臉時有什么東西「嗡」的一下爆開,然後就是一片空白,她木然的看著那個人在人群的簇擁下露出笑容,邊揮著手邊進賓館。
有路人撞倒了她,奔上去看熱鬧,她跌在地上,眼睛仍是看著那個人,直到他走進賓館,直到所有人被攔在賓館之外,悻悻的散去。
城市真的這么小嗎?她不顧被磨破的膝蓋這樣想著,為什么讓他一回來就見到他,還是這本就是上天安排好的,讓她在這個時間,這個地方又見到他?
吳奇也喜歡看籃球,不過算不上球迷,有時間就看,沒時間就算。
他看過丁煜打球,說實話,一個亞洲人有這么強的彈跳力著實讓他吃驚,但從醫生的角度來看,這是天份也是負擔,特別是做為以彈跳力取勝的籃球運動員,跳的越高,次數越多,對身體的傷害就越大,所以丁煜小腿肌腱出現損傷是早晚的事。
電視裡看丁煜,在一群動不動就二米多的nba球員中他一米八四的身高顯得過於矮小,記得他以前看過的報道,美國人對這么小個子的亞洲人加入nba著實是不信任和輕視的,但丁煜首場告捷,後面幾場,場場都有出色表現,便再也沒有人敢小看他了。
吳奇確實也有他過於矮小的錯覺,但當他站在他面前時,才知道他其實很高大。
對於丁煜的脾氣,吳奇覺得是自我,可能還有些難纏,在美國待久的人性格都會變得自我,而明星多半難纏。
然而見到丁煜時,才發現他其實話極少,多半時間醫生需要他做什么,他都配合,閒下來時就打打手掌機,或者看體育雜誌,不吸菸,不磕藥,更不會藉機調戲院內護士。
醫院裡的護士說他比電視裡看起來要帥,一群小護士經常一逮到機會就去偷看他,然後找他簽名,他一律都籤,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厭煩。
整體來看,他是沉默而好相處的,但就是這副表相下,吳奇覺得藏著隨時可以暴發的力量,他確實是自我,因為他的眼神,他的姿態,再怎么不愛說話,再怎么有耐心,卻仍是唯我獨尊的樣子。
還好,他只猜對了一點,至少到現在,他並不覺得他難纏。
例行公事般的記錄下他的治療情況,吳奇發現他盯著雜誌上的一個女明星看,他知道那個新人,最近演的一部電影很紅,他和暖風一起去看過,當時看完電影,他還笑著對暖風說這個女星和她長的有點像。
應該是眼睛,極像的。
「喜歡這個明星?」他手插在口袋裡隨口問了一句。
丁煜抬頭看了他一眼,道:「不認識。」
「叫宋娜,是不是很漂亮,現在很紅。」
丁煜沒答話,將雜誌扔到一邊,再也沒看一眼。
吳奇挑了挑眉,好吧,顯然他並不喜歡。
「我今天要出去走走。」丁煜已轉了話題。
吳奇怔了怔,也是,進醫院以來除了有個自稱是他二叔的和一個胖子來看過他,基本沒有見過他的家人,從小護士那裡來的八卦,說他是孤兒,但離開國內這么久,就算沒有親人,總有要去的地方。
「這個要你的助理和院方商量,我個人覺得你的腿出去走走是沒問題的。」本來的,球尚且能打,一般行走當然不成問題。
丁煜點點頭,便不在說話。
直到中午的時候,吳奇看到丁煜的助理開了車過來,不一會兒,丁煜換上運動裝,帶著鴨舌帽上了車。
他忽然有種感覺,丁煜回來並不完全為了冶腿傷,一定還有別的事。
丁煜上了車,一路讓助理往郊區開,他把帽簷壓的極低,然後仰著臉看車窗的風景。
回來幹什么?為什么要回來?
他至今都沒有想到個所以然。
美國那邊幫他聯絡了最好的醫院,他完全可以不用回國,不過是因為一場球后他翻日曆,猛然發現他一走,已經十年了。
十年,正好十年。
十年裡可以發生很多事,改變很多事,當然,更可以忘記很多事,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不再做那個夢,不再想以前的事,一切都順利,然而想著十年,他忽然想,倘若十年是一個輪迴,自己是否可以結束這段放逐,回國來看看?
只是一時的冒出來的想法,以為想過就算,最後卻成了執念,讓他越來越來強烈的想回來,就像原來平靜的湖面被投了一顆很小的石子,波紋卻越來越大,想收也收住,所以他幾乎有些迫不及待的提了自己的決定,並且固執的堅持下來。
現在,他回來了。
以為一切的念想到此為止,他可以安心的在醫院是養傷,可是當胖子來看過他,跟他說起有關那個小鎮的事情,其實只不過提了幾句,然後一天一天,他又強烈的想去那個小鎮,想回到那個半舊的小區,那個籃球場,還有……,他不敢往下想,怕太過強烈的念想將他吞噬。
原來真的不可以去盼望什么,記憶的匣子被一旦被開啟,就再也合不上了。
就如同他現在,依然抵不住心中的渴望,坐著車去那個小鎮一樣。
助理是美國長大的年輕人,此時開了音樂,是黑人的說唱樂,邊開車邊手舞足蹈,丁煜看著他,揚了揚嘴角,又往窗外開。
小鎮已近在眼前,他看著,原本仰著的身體下意識的坐直。
助理問他怎么走,他告訴他往右拐。
小鎮改變了許多,原來的老房子都已拆除,蓋了新的樓,但基本的格局沒有變,十年的時候並不能抹去他任何記憶,他依然熟悉的指著路的方向。
越到深處,裡面的建築越是沒有什么改變,小鎮喜歡面子工程,馬路上的房子都翻新,裡面的還是保持原樣,只是像徵性的修了修路。
然後很快的,車停在了小區門口。
丁煜原來想過要先去學校或是什么地方,但不知怎的,指著指著,車已在小區門口。
「就這裡吧,你在車上等我。」他下了車,低著頭進了小區。
依然是那幾棵香樟樹,那個運動區,那個生鏽的鞦韆,他停了停,想起以前暖風頭髮零亂的邊哭邊蕩著千秋,那還是他第一次看她哭泣。
微吸了口氣,他又往前走,以前的家,就在面前。
上了樓,門緊鎖,門上是斑駁的春聯。
他站在門口,看著,許久,沒有動。
應該是沒人在家,裡面沒有任何聲音,如果有人,他會轉身逃開吧,他不知道。
人靠在牆上,看著走廊窗外的樹枝隨風晃著,他忽然問自己,為什么要回來?
為什么要回來?這個他經歷喪父之痛,他恨過,想逃開過的地方,為什么要回來?
他伸手蓋住臉,心裡沒來由的冒出一個名字,然後像打到他痛處一樣,猛的放在蓋在臉上的手。
暖風!
一陣風自走廊的盡頭吹來,他輕輕的咳了一聲,然後再無聲息。
許久,隔壁的門開啟,走出一個老人來,手裡拎著垃圾準備下樓去。
也許是丁煜這么高大的人站在那裡實在讓人難以乎視,老人眯著眼看過來。
好一會兒,他似乎興奮起來,叫了聲:「丁煜!」人同時往前走了幾步,「你是丁煜嗎?」
丁煜看過去,是隔壁開雜貨店的老頭,十年功夫他又老了許多。
「我是丁煜。」他應了一聲。
「我們的球星迴來了啊。」老人的聲音頓時大聲起來,表情就像自家的孩子回來了。
丁煜笑笑,沒有說話。
老人這才意識到什么,指指那道緊閉的門道:「你,你是來找符蕾母女的嗎?怎么?她們沒有跟你聯絡啊?」
聯絡?怎么可能會聯絡?丁煜還沒答話,老人卻自己接下去道:「暖風考取了大學後在城裡找了很好的工作,她媽媽就一起過去,偶爾才回來一下,你要到城裡找她們啊,」畢竟是鄰居,多少是知道一些她們家的事,老人回過神來,看著丁煜道,「她們留了聯絡地址和電話給我,說萬一有人找她們,就讓我轉告,你要不要,我給你?」
丁煜從小區裡出來,直接坐上車後,對助理說了聲:「回去吧。」就靠在後座再也沒有聲音。
天氣漸暗,助理仍然放著那惱人的黑人說唱,丁煜手肘支著車窗,手指放在唇上看窗外的景物迅速向後,好一會兒,他才輕輕的偏過頭,看另一邊緊握的手,微微鬆開,裡面是一張紙,他看著紙上的字自己也疑惑了。
為什么?
鬼使神差般。
就算真的有地址和電話,自己真的會找過去嗎?
不會吧。
手又握緊,紙曲起的尖角刺在掌心微微的痛,就像他此時的心。
沒有忘記,原來始終都沒有忘記。
vol.3離你半小時的車程
暖風才知道吳徵住院的事,倒不是吳奇說漏了嘴,而是去稅務局時正好遇到吳徵當副所長的父親,聽他說起的。
下了班,暖風沒有耽擱就直接往醫院跑。
a大的附屬醫院,吳徵前面幾次住院都是在這一家,主要是因為這是城裡最好的醫院,而且吳奇也在這個醫院上班正好有照應。
醫院無論什么時候都是人滿為患,更不用說是大醫院,因為暖風來過幾次,所以一進醫院她直接就往住院部去。
住院部分東樓和西樓,吳家家境豐實,所以吳徵住的一向是東樓的單人病房。
到服務檯問吳徵住哪個病房時,暖風發現,服務檯擠了好幾個人,並不像探病的樣子,手裡拿了小旗,相片之類的東西,還有一個人穿著白色的五號球衣。
暖風這才猛然想起小江對她說過,丁煜也住在這個醫院,還吵著讓她找吳奇幫忙拿簽名。
她愣了愣,走向服務檯的腳步停下來。
「我已經說過了,病人的病房號我們不便透露,這裡是醫院,你們這樣會吵到別的病人,還是快點離開,不然我要叫保安了。」護士不耐煩的衝那些人道,同時伸手去拿電話,做出要叫保安的動作,那些人顯然不甘心,卻也沒辦法,各自看了幾眼,人站到旁邊,還是不肯走。
看樣子丁煜真的在這幢樓裡,要不要去看吳徵?會不會碰到丁煜?暖風猶豫起來,但人已經來了,總不能又回去。
她想了想,拿起電話撥給吳奇。
吳奇還是例行公事的記錄丁煜的治療情況,那天丁煜去了哪裡,他不得而知,只是回來後似乎更沉默了些,他的助理幫他把拿了個筆記型電腦進來,以為他是要聊天或是玩網路遊戲,剛才進來時卻看到他在看本市b區的地圖,似乎在想些什么,已經出神。
「要去那邊嗎?」他還是很隨意的與他搭話,「那裡現在發展的不錯,我也去過幾次。」
他湊上去看,看到自己熟悉的路便指著那條路道:「這條路,我女朋友正好住那條路上,有個很大的籃球館,以前進行過全國籃球賽,你可以去看看。」
丁煜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道了句:「這裡過去要多遠?」
「開車過去,走高架,路況好的話半個小時吧。」吳奇想了想。
丁煜點點頭,轉頭看窗外。
半小時的車程嗎?
已經很近了。
吳奇口袋裡的手機響起來,他看了眼丁煜,跑出病房去接電話。
正是暖風打來的。
「你在住院部?哪裡?我過來。」吳奇說著往樓下張望。
「在服務檯,你在上班,不用過來了,你告訴我吳徵在哪個病房就可以了。」吳奇上夜班,現在可能在看病人,暖風不想打攪他。
「你知道吳徵的事啦?」原來是來看吳徵的,吳奇微微有些失望,卻還是笑道。
「嗯,」暖風應了聲,抬頭看那幾個不肯散去的球迷,猶豫了下才道,「那個,丁煜真的在你們醫院?」
「丁煜?」吳奇一愣,道,「什么時候你也成他的球迷了?」
「不是,是我同事想要他簽名,他,他也住東樓嗎?」
「嗯,東樓,」吳奇回頭看看病房裡的丁煜,「不過,他住的是八樓的豪華間,外面還有保安,你進不來的,要不,我開開後門,帶你進去?」後面半句,他故意壓低聲音,半開玩笑的說道。
暖風微微驚了驚,差點就叫出來說:不要!握緊手機,停了半晌才道:「那么吳徵在哪個病房。」
「502,這樣,你先去,我過會兒就過來。」
「那好吧。」暖風只有點頭。
吳奇掛了電話,又往病房裡去,看到丁煜便道:「不好意思,剛才接個電話。」隨手將剛掛掉的手機衝他揚了揚。
手機的屏還亮著,丁煜看了一眼,看到螢幕上的屏保是個女子的照片。
其實只是無意識的瞥了一眼,任誰都不會在意,丁煜的臉色卻猛的變了一下,眼看著吳奇將手機放進口袋。
「你手機屏保的照片是誰?」他不確定,口氣微微有些急迫。
「哪個?」吳奇覺得他忽然變化的表情有些怪,下意識的又拿出手機,道,「我手機上的?」同時按亮了手機。
丁煜這才看得清楚,眼神在同時一下子凝住,他甚至沒得到吳奇同意,有些失態的搶過手機。
沒有看錯,真的是她,哪怕拍的只是側臉,哪怕剛才只是瞥了一眼,他還是一眼認出她來,他覺得胸口有什么東西有劇烈的跳著,前塵往事在見到這張照片後,像湧出的潮水般猛的朝他砸來,幾乎喘不過氣。
「丁先生,這似乎是我的手機。」丁煜的失態讓吳奇微微的吃驚,見他死死的盯著自己手機上的屏保,人有些不快,伸手從丁煜手中拿回自己手機。
丁煜也任他拿回,站在那裡,沒了反應,好一會兒,才回過神,看著吳奇道:「她是你的女朋友?」也只有這種可能,除了明星,誰會將陌生的女孩照片做屏保?
吳奇看了螢幕上的暖風一眼,覺得他剛才的反應實在有些奇怪,不由反問道:「你認識她?」
丁煜卻搖頭:「不認識,」他深吸了口氣,似要平息自己忽然狂亂的心,停了一下才道,「剛才沒看仔細,以為是認識的人,仔細看了卻發現不是。」
他的表情中帶著異樣的情緒,其實不該問的,吳奇心裡卻一動,隨口問道:「是對你很重要的人嗎?」
「重要?」丁煜好像聽不懂這句話,愣了半晌,才道,「不重要,沒什么重要的。」
「是嗎?」不知怎的,吳奇覺得他沒有說實話,但不好再追問,他也確實無意八卦,本來應該再提下搶他手機的事,想想還是算了,指著頻上暖風的照片道,「我的女友,剛才還說要找你要簽名呢。」
果然是女友,丁煜點了點頭,眼神黯下來:「很漂亮。」他說。
「那么今天就到這裡。」吳奇手插進口袋,不想細究他的表情。
丁煜沒有應,眼睛看著窗外。
吳奇出去,門被關上。
好一會兒丁煜都沒有動一下。
十年,果然可以改變很多。
吳徵看著貼在他衣服上的那顆星星,是同事來看他,順便帶著一直很喜歡他的小女兒,小姑娘臨走時把幼兒園裡老師發給她的小紅星貼在了他的衣服上,讓他快點好起來,等出院了以後嫁給他。
這當然是童言無忌的話,但他確實很有女人緣是沒錯的,吳奇曾做過評估:大概小到三歲,大到八十吧,不,不對,應該是隻要是女人,不,還有可能包括男人都可能愛上你。
說這句話時暖風也在場,只是抿著嘴笑,笑得極燦爛,他看得有些失神,然後心裡想,如果真是這樣,為什么自己最希望愛上自己的女人,卻總是淡然的笑,從沒給過她一點希望的神情,哪怕只有一點,就算自己從不奢望能得到她,至少也有點安慰吧。
他這樣想著,然後就聽到門外有人敲門。
他回過神,說了聲:請進,就看到暖風開門進來。
吳徵臉頓時一紅,正是在想她的時候。
「你怎么來了。」畢竟是成年人,不會像以前那樣見到她時會害羞很久,他馬上恢復常態,笑著對暖風道。
暖風買了點水果,拎過去放在床邊的小几上,看看吳徵的臉色還好,才道:「我去稅務局時聽叔叔說的,不然我還真不知道你住院了,是不是你讓吳奇瞞的我?」
「我是不想你擔心,又沒什么大事。」吳徵抬了抬眼鏡,笑笑的說。
暖風在他床邊坐下來,看他床邊小几上堆著好幾本學術方面的書,眉頭皺了一下,抬手把書推的遠一些,把插著花的花瓶放過來,然後拿了自己買的蘋果問他:「水果刀放哪裡了?」
吳徵看著她的動作,苦笑了一笑,道:「不用了,我現在不想吃東西。」上次暖風替他削蘋果時正好吳奇也在,那傢伙還因此跟他吃了半天的醋,說暖風從來沒有對他這么好過,所以他是絕對再也不敢了。
暖風也不勉強,放下蘋果,想了想道:「這兩年你進醫院的次數好像變多了,你有沒有想過動手術?」吳奇說過,先天的心臟病最好在幼兒時期就手術,吳徵已錯過了最佳的手術時間,隨著年齡越大,心臟的負荷就越大,這樣會越來越危險,建議還是手術。
吳徵沒想到她忽然提手術的事,愣了一下,笑道:「我暫時還死不了。」
「吳徵!」暖風最不喜歡吳徵的這種態度,似乎生死於他,全沒放在心上。
「我知道了,我會考慮一下,」看暖風發急,吳徵忙讓步,看她因著急而微微泛紅的臉,很想伸過去握她的手,安慰她說沒事,卻只能笑著,伸手抬了抬眼鏡道,「等你和吳奇結了婚吧。」這樣即使手術失敗,他也走的安心點。
後面半句他沒說,只是用淺淺的笑帶過了。
提到結婚,暖風愣了愣,看著自己的手指,停了一下才道:「可是,上次他向我求婚,我沒接受。」
「為什么不接受?」吳徵順著她的話問,「吳奇對你不好嗎?」
「也不是不好,」暖風搖頭,「他很好,是我的問題。」
「那是為什么?」吳徵拿下眼鏡,看著她。
「我不知道怎么說,」暖風道,「就像很多話我會對你說,但決不會對他提起,而我相信他有些話會對你說,但也決不會在我面前提半句。」
「那是朋友和戀人的區別,無論誰都是這樣的。」
「都這樣嗎?」暖風不十分相信的看著他,想了想,「也許是我想太多了吧。」
吳徵笑笑:「你沒有接受,吳奇鬱悶了很久呢,上次過來我這裡發了半天的牢騷,他是個自信得過頭的男人,所以如果你覺得差不多了,就不要讓他等太久,不然他的自尊心會很受傷。」
他緩緩的說著,不知怎的,心裡卻在微微的疼,他下意識的撫住胸口,暖風看到,表情一急:「怎么了,不舒服?」
他仍是笑:「沒什么,就是有點累了。」
門外吳奇在半掩的門口站住,沒有進來,這就是暖風的心思嗎?此時他也有一樣的疑問,為什么這樣的話要跟吳徵說卻不會在他面前提?同樣的,自己呢?
難道這真的是朋友與戀人的區別?
符蕾坐了電梯上樓來,手裡是用自家的保溫瓶裝著的從樓下那個湯品店裡買的牛肉湯,暖風愛喝這個,不知道為什么自己試了幾次,也問過店裡的廚師幾次就是做不出這個味道。
剛才那個廚師說要放點咖哩粉吧?多少呢?她邊想著邊出了電梯,空著的手去從口袋裡鑰匙。
有人站在她家門口,高大的身影,似有些侷促不安。
那人是幹嘛的?符蕾停下來,看著眼前的人。
「請問,你找誰?」半晌也沒認出是誰,她試著問道。
那背影因她的忽然出聲,猛的一震,本來不安的身形停住,卻沒有回頭。
符蕾覺得這人實在有些古怪,人又往前走了幾步:「你找誰啊?」
仍是沒有動,怎么回事?就在符蕾以為這個人是不是耳朵有問題,想再往前叫他時,那人卻猛然回過頭來。
太過熟悉的臉,即使隔了十年,已沒了青澀,五官變得更深邃,但基本的輪廓是不會變的,符蕾以為自己老眼昏花看錯,迷起眼,往前又走了一步,然後手中的保溫瓶再也拿不住,自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哐」的一聲,湯水四濺。
卻全沒有在意,人因為這個人的出現而微微的發抖,腦中想也沒想的,衝上去,舉高手,對著那人的臉就是一陣猛打,口中本想破口大罵,卻怎么也發不出聲音。
那人臉上捱了好幾下,卻並不躲開,任她打個痛快,然後聽到符蕾低低的抽泣聲,接著終於聽到她的聲音,完全不是原本的聲音:「滾,你給我滾!」身體被用力的往外推。
卻根本推不動,只是途勞的瘋打,最後失了力氣,癱坐在地上大哭,口中叫道:「你還來幹什么?來幹什么?」
丁煜看著她,沒有動。
來幹什么?他也不知道。
像中了邪。
「外面吵什么吵?」隔壁的鄰居聽到聲音開門來看,看到外面的陣勢,怔了怔,不想管閒事,又關上了門。
符蕾這才回過神,站起來,手顫抖著去開門,口中道:「我們不想見到你,你快回去吧。」說著推門進去,急著想將他阻在門外,離開她的視線。
「我想見暖風。」他終於說出心裡的想法,竟連自己也愣了愣。
見她?自己來這裡是為了這個目的嗎?或者說,他用力吸了口氣,或者說自己回國來就是這個目的。
「你還有臉見她?」符蕾卻狠狠的說道,「見到她又怎么樣?讓她再次生不如死嗎?我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你還來幹什么?非要看暖風被你弄死才算數嗎?」
那段往事太苦,暖風的忍讓,暖風的委屈,到最後的傷害全都看在她眼裡,不要再來一次,絕對不要!
「如果你還有人性,就快點回你的美國去不要回來,到死也不要出現在暖風面前。」她抖著聲音狠狠說著,卻掩不住話中的懇求。
丁煜動也不動的看著她,看著她盡乎歇斯底里的表情,終於知道她們有多恐懼他的出現,暖風也是這樣嗎?像見到魔鬼般的害怕他?
「我長大了,符姨,」他看著符蕾,道,「不再是以前的丁煜了,我今天來,只是……。」他想找個合理的理由,卻除了剛才脫口而出的:想見暖風,就再也沒有其他理由。
而同時,對面的符蕾忽然臉色大變,驚慌的越過他看著他身後的方向,叫了一聲:「暖風。」
他一驚,猛地回過頭去。
暖風不知何時已在他身後,臉色蒼白的看著他。
他一陣心慌,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人下意識的往前走了一步,而暖風卻忽然迴轉身,往樓梯方向奔去。
他愣在那裡,竟是沒有反應過來。
身後的符蕾跌跌撞撞的追上去,他才猛地回過神,人也追了上去。
他們所在的是三十層,剛才暖風等不及按電梯,直接從樓梯走了,他追上去,空蕩蕩的樓梯間,全是他急促的腳步聲。
然而他奔了幾層,停下來,卻聽不到其他的腳步聲,他這才意識到暖風可能在某一層出了樓梯間,又搭了電梯回到三十層或者已到了樓下哪裡。
分明是長期的重負荷鍛練讓他不會輕易感到疲憊,然而此時只奔了幾層,他卻猛喘著氣,幾乎站不住,直接坐在樓梯上,聲控燈因為沒了聲音而暗下來,四周一片漆黑。
竟是轉身就逃?
這幾年他設想過無數種暖風再見到他時的反應,卻沒有想過會是什么話也不說的逃走,她可以打他,罵他,像符蕾那般,而暖風,竟是連罵他也不屑了。
果然,他在她們眼中,像魔鬼一樣。
樓道里透著冷冷的風,他許久著坐著,然後口袋裡的手機響了,他助理打來的。
「丁,你在哪裡?」
「我就回來。」他對話筒裡應了一聲。
算了吧,所有的蠢事到此為止,他對自己說,人站起來。
vol.4我叫李品
吳家家長的生日宴。
因為是a大校長的身份,今年又是五十大壽,所以少不了要大操大辦一下。
今天吳奇特意提醒暖風不要穿的太隨意,暖風便想,平時的工作套裝應該沒問題,但吳奇來接她時還是搖頭,帶她到百貨商店裡買了裙子和鞋子。
裙子和鞋一襯,似乎變了個人似的,吳奇看的眼睛都亮了,牽著暖風的手不肯放,最後改成了摟著她的腰,有些曖昧的在她耳邊說:「平時輕易不要這樣穿,別人搶了怎么辦?」臨了還在她耳後親吻了一下,頗有纏綿的意味。
暖風整張臉都紅了,想推又推不開他,只能任他一路摟著進了吳家在重元酒店訂的宴會廳。
她本來還在怪吳奇給她挑的衣服太酒會了,到了才知這確實是一個酒會,太多人穿著舞會時才穿的衣裙來回走動。
她暗自吁了口氣,還好,沒有穿工作套裝來。
來的人都曾是a大畢業,現在在社會上有頭有臉的人物,暖風認出其中的幾張臉,不由微微的咂舌。
「我爸了不起吧。」似猜到她的心思,吳奇湊到她耳邊說道。
暖風笑笑,心裡想的是,現在這樣的場面,她替吳爸爸準備的禮物是否送得出手?
吳爸爸腰錐有問題,而自己的母親也有一樣的毛病,上次在電視購物上看到有一款治療儀,聽說挺好用,就買了給母親,結果還真的很有效。
吳家當然不缺這種東西,何況吳奇就是醫生,但上次問過吳奇說家裡沒有這樣的治療儀,她就想不如買了做生日禮物。
小小的一個東西,用紙袋裝著,別人送上去的東西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蜚,而她的雖然由紙袋套著,看不出是什么,卻顯得隨意了些。
還好因為客人太多,禮物也不會一件件當眾開啟看,吳爸爸看了眼紙袋裡的東西,表情卻是很滿意,笑著對暖風道:「還是暖風孝順。」
暖風也笑,道:「祝校長生日快樂。」
一直到現在,暖風仍是稱吳爸爸作校長,聽她這么叫,吳爸爸故意裝作不快,衝暖風輕聲道:「希望儘快改口叫爸爸囉。」
雖然說的輕,旁邊的人仍是聽到,各自笑開,這讓暖風有些不好意思,而一直放在她腰間的手又加重了幾分力道,她下意識的看向吳奇,吳奇一臉笑意,眼裡滿是情意,她心裡動了一下,回給他一個笑容。
接下來就是客人間的相互客套,多少有些逢場作戲,暖風一向不太習慣這樣的場合,吳奇也不勉強她,但因為自己畢竟是吳家公子,少不了被拉去介紹,所以他讓暖風待在一個比較安靜的角落,自己去應籌那些客人。
暖風端了一盤水果坐下來吃,帶著一臉淡然的笑,邊吃邊看著四周的人們,心裡想著為什么這么大了,在有這么多陌生人的地方還是會怯場呢?
低頭用插子去插盤子裡的聖女果,然後看到旁邊的兩個孩子,一男一女。
應該是將他們帶來的父母忙著應籌,讓他們自己玩耍。
玩耍?現在的情況好像不是在玩耍。
小女孩託著盤子,裡面放著好幾塊糕點,卻眼睜睜著看著男孩子從盤子裡拿走糕點,小臉是欲哭的表情,卻不敢阻男孩子。
「你敢哭,敢告訴媽媽我搶你東西吃,我就打你。」男孩子這樣威脅著又從盤子裡拿走了一塊塞進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