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舊夢闌珊

丁煜正和那同伴打得不可開交,教練在旁邊喊了幾次都勸不開,只好讓其他隊員將他們拉開,兩人臉上都打出了血,一臉猙獰。

暖風站在旁邊,看到丁煜還要提腳踢那男生,便叫了一聲:「丁煜你又打架。」

丁煜提起的腳縮回來,看到暖風,人哼了哼,兩手一掙,掙開隊員的鉗制,伸手擦了把臉上的血,衝著暖風道:「你以後少在我面前出現,每次看到你就犯晦氣。」說著吐了口中的血水,頭也不回的走了。

人群中有人竊竊私語,暖風站在哪兒,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從口袋裡拿出手絹去給和丁煜打架同學擦,口中不斷說著對不起。

反正已經習慣了,丁煜闖的禍一直都是她來收場。

丁煜很晚都沒有回來,媽媽讓暖風先吃飯,然後拿出今天班主任給她的志願書,攤在暖風面前。

「你想氣死我是不是?」符蕾指著第一志願上的那所學校。

暖風看了一眼,低著頭不說話。

「我說過的,我供得起,你放心去讀就行了,你怎么就是不聽我話?」

暖風還是不說話。

「暖風?」

「媽媽,我一定能考上大學的,即使不上重點高中也能考上好的大學,」暖風終於說話,「我保證。」

符蕾愣了愣,又回過神:「你憑什么保證?」

「那我進了重點高中又憑什么保證我一定能上大學?」

「暖風――。」

「媽媽,我什么時候讓你失望過?人家上重點高中,我們不希罕,如果別人因為上重點高中而考上了好的大學,那我就比他們考個更好的。」

「暖風。」符蕾忽然想哭,都是自己沒能力。

「你不用每天加班,也不用好幾年都不買一件新衣服,如果為了讓我上重點高中,而讓你受苦,我會心不安的,」暖風上去摟緊母親放柔聲音,「何況,上了大學後我一定會到城裡去,我現在多陪你三年有什么不好。」說著將頭與符蕾的頭靠在一起。

符蕾終於忍不住,抱緊女兒,低低的哭,心裡還是不甘心的,卻又覺得懷中的女兒實在懂事的可以,叫她怎么不心酸呢?

丁煜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這種撒狗血的場面他一點興趣也沒有,人靠在牆上,然後聽到暖風說:人家上重點高中,我們不希罕,如果別人因為上重點高中而考上了好的大學,那我就比他們考個更好的。嘴角微揚了下。

終於還是決定留下嗎?原以為她會毫不遲疑的選了那所重點高中,逃開這裡,現在看來,還可以繼續折磨她了。

算了,不進去了,他往外走了幾步,找個遊戲房玩通宵。

進了高中,日子還是一樣的過,唯一變的就是暖風不再和丁煜一個學校,雖然仍是在一個鎮上。

除了在家裡他依然與她為難,學校裡,有關丁煜的事情再沒有哪個老師來找她了,這樣的情況她反而想知道丁煜是不是又闖禍,是不是又曠課?但上次遇到丁煜的同學胖子,他說丁煜現在安分不少。

高中裡很大一部分還是以前初中裡的同學,暖風也不覺得陌生。

高中分班是按中考成績分的,前十名分別配到幾個班裡,暖風是第一名,但她看到還有一個人的總分是與她一樣的,她很奇怪,這個分重點高中應該穩進的,怎么也和她一樣在鎮上讀高中。

後來上了高中才見到與她同分的那個人,是個男生,名字叫吳徵,人比丁煜稍矮些,戴了副眼鏡,有點書呆子的樣子,她和暖風不是同一個班,每次遇到,暖風總衝他微笑著點頭,那他抬一抬眼鏡逃也似的走了。

其實吳徵長的並不難看,只有看上去有些呆,學校裡的女生都偏好成績好的男生,有一次在校聯歡會上吳徵將自己寫的小詩朗誦給大家聽,當時的樣子,似忽然沒有書呆氣,整個人顯得自信而沉穩,於是很多女生就開始說他帥,暖風的一個同學就老在暖風面前說吳徵怎樣怎樣,還寫了情書讓暖風看看行不行,卻從不敢送上去。

後來學校派吳徵和暖風去城裡參加數學競賽,那同學才塞了自己改了無數次的情書給暖風,讓她轉交。

暖風有些為難,她從沒做過這種事,要是人家不要,那多尷尬,回來又不好跟那同學交待,但那同學苦苦哀求,她扭不過,只好答應了。

坐車去城裡要兩個多小時,臨行前媽媽替她準備了幾個蘋果讓她在路上吃,暖風想了想,拿了兩個出來偷偷的放進丁煜的書包裡,卻從他書包裡掉出來一張紙,眉頭字寫得很大,即使暖風沒想偷看,只一眼還是看得清楚,是市體校的邀請函,暖風看到這幾個字,忍不住撿起來又看了幾眼,是市體校因為丁煜籃球打的好邀請他到市體校讀書。

丁煜從沒說過,也不知他是怎么決定的。

一路上暖風一直在想這件事,直到快進城的時候才想到同學託付她的事,她有些忐忑,回頭看看坐在車尾的吳徵,想了想拿了個蘋果出來,連同那封信一起,直到吳徵旁邊。

「這個給你。」她把蘋果遞給他。

吳徵一愣,抬頭看看她,又馬上低下頭,抬了抬眼鏡道:「我吃過早飯了。」

「不是讓你當早飯,是我多帶了,正好給你一個。」暖風直接將蘋果放到他腿上。

車震動了一下,蘋果便要從他的腿上滾下來,他忙下意識的抓住,又覺得不好意思,鬆開手,低著頭衝暖風道了聲謝。

暖風心想,他果然是有些呆,於是又把藏在背後的信遞給他:「這個也給你。」

他怔了怔,又習慣性的抬眼鏡:「這個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暖風不太好意思說,也把信放在他腿上,就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數學競賽他們得了第二,輸給了那所暖風原來想考的重慶高中,這已經相當不錯了,鎮上的高中十幾年了從沒拿過這么好的名次,但暖風心裡想,得再用功些,不然真的要輸給那家重點高中。

回到家,天已經黑了,母親又是加班,丁煜居然在家裡,暖風看到他,就自覺的到房裡做飯。

三個菜熱了一下,暖風端了飯過去,對丁煜道:「吃飯吧。」

丁煜卻說:「我吃過了。」

暖風「哦」了一聲便自顧自的吃飯。

這種情況,丁煜早回自己的房間去了,卻坐在暖風對面沒有走的意思,暖風微微覺得有些不對勁,抬著看了眼丁煜,卻見他也正看著她。

「你動我書包了?」他聲音冷冷地。

暖風一怔,點點頭:「我塞了兩個蘋果。」

「誰讓你動了?誰希罕你的蘋果?」他聲音略略的提高。

「我沒有亂動裡面的東西,」暖風放下碗解釋,但想到那張邀請函,也不知丁煜是怎么決定的,猶豫了一下,道,「只是有東西不小心掉下來。」

「什么東西?」

「那封邀請函。」雖然是自己掉下來的,但暖風還是覺得有種偷看了別人隱私的感覺,她低著聲音道,「你到底會不會去?」

「還說沒有亂翻,什么掉下來,分明是你自己翻到的。」丁煜站起來,指著暖風,同時對著她手中的碗一拍,那碗就倒扣在桌面上,「我去不去關你什么事?」

暖風嚇了一跳,忙把碗反過來,裡面的飯菜都扣在了桌子上,她伸手去撿,對丁煜的行為沒有任何反擊,因為已經習以為常。

看她毫無反應,只是默默的承受,丁煜反而莫名的火大,這算什么,顯得自己在無理取鬧,分明是這臭丫頭亂翻自己的包,現在看來好像自己在莫名其妙。

他用力在餐桌上踢了一腳,桌上的湯濺了一桌。

「秦暖風我告訴你,我不會接受邀請的,你別想著我會離開這裡,我就是要讓你們母女一直對著我,讓你們繼續不安下去。」說著拍拍身上濺到有湯水,往自己的房間去。

暖風聽到他的這句話,身體微微抖了一下,卻無言以對,只是默默的將桌上的東西撿進碗裡。

丁煜回到房裡,沒有開燈,就這么在黑暗中,外面是暖風整理碗筷的聲音,他人靠在門上。

其實這是一次好機會,今年就要中考,以他的成績進不了高中,九年義務教育結束,他就是一個無所事事的閒雜人等。

進市體校至少還有前途,何況他是那么喜歡打籃球,那天老師把邀請函給他時,他其實就該一口答應的,不知為何,只是說了句:我想想,就收進書包裡。

這封邀請函就一直在他書包裡,直到今天看到那兩個蘋果,符蕾是決不會給他塞蘋果的,他想到的也只有暖風,他當時瞪那兩個蘋果,一股無名火就往上冒,她一定看那到了那封邀請函,現在母女兩人一定盤算著他離開後的幸福生活。

他絕不離開,就算當個閒雜人等也絕不離開。

vol.5 太陽從西邊出了

「那個,我……。」吳徵吞吞吐吐,暖風站在他面前有些摸不著頭腦。

放了學正準備回家,吳徵說有事找她,然後就這樣對著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你想說什么?」暖風看到他臉都漲紅了。

「那個,我,我們還小,應該好好學習。」他終於吐出一句比較長的話。

「什么?」暖風完全不懂他在說什么。

「我是說,是說,這個我不能接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暖風認得,那是同學讓她轉交的情書,粉紅信紙,被拒絕了嗎?暖風愣了半晌,有些頭痛的接過,怎么跟那同學說呢?

吳徵看她伸手來接,拿信的手竟然給的不是那么爽快,略遲疑了下才鬆手。

「那個,」他抬了抬眼鏡,低著頭,「能不能,能不能等到高中畢業,我們進了大學?」說完這句話,他似用完了全身的力氣,眼睛不敢看暖風。

「什么意思?」暖風本來看著那封信正犯愁,聽他這么說愣了愣。

「我,那個,我,」他結巴得厲害,用力喘了口氣才道,「我其實,其實也喜歡,喜歡你,我不是不想接受,只是,只是我們還小,你懂我意思嗎?」人已經在冒汗了。

暖風嚇了一跳,雖然他結結巴巴的,但他說喜歡她吧,是不是搞錯了,分明是別人給他情書啊。

「你是不是弄錯了?」

「弄錯?」吳徵抬起頭,有些不明所以,「什么弄錯?你自己信裡這樣說的啊。」

「信?」暖風看看手中的粉色信紙,想了想開啟,沒錯,是同學讓她幫著修改過的內容,只是,只是為什么沒有署名?難道……?她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忙搖著手道,「不是,這不是我寫的。」那同學還真要命啊,暖風覺得頭都痛了。

「那是誰寫的?」吳徵也傻了。

「是我一個同學,唉,那是……。」暖風急著解釋,抬起頭時,看到吳徵的臉一陣青一陣紅的。

丁煜準備回教室上課,雖然他知道課早就開始上了。

經過教室辦公室時,他停了停,怕被班主任抓個正著。

「丁煜這小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辦公室裡是辦主任的聲音,他愣了愣。

「看看我今天讓學生預填的志願書草稿,他的第一志願居然是鎮上的高中。」

「他不是被市體校選中了嗎?」有老師插話。

「不去了,昨天剛跟我說。」班主任嘆了口氣。

「他能考上高中嗎?我的數學只考個位數的人。」是數學老師。

「所以啊,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丁煜低著頭,看牆角的螞蟻往牆上爬,又掉下來,很自不量力的樣子,輕輕的哼一聲,光明正大的經過教師辦公室往教室去。

「你考的是什么分啊,你到底上課在不在聽?」

「又曠課,丁煜,我看你是無可救藥了。」

「為什么你姐那么懂事聰明,你卻偏偏相反呢?」

耳邊盡是那些早已聽慣了的話,已不能影響他的任何情緒,此時想起卻尤其刺耳。

考不上高中嗎?我倒是要考考看。

週末。

丁煜居然沒有出門。

吃了早飯就回到自己的房間,再沒出來。

臨到午飯,母女倆將飯菜擺上桌,也沒見丁煜有出來吃飯的意思。

「別管他,我們先吃。」符蕾坐下來拿起碗筷。

暖風沒聽母親的話,跑去敲門。

半晌,沒有應。

她微微奇怪,擰動門把,門沒有反鎖,她開門進去。

丁煜躺在地板上像是睡著了,白色的大t恤,牛仔褲,赤著腳,側臥著,流海遮住了半張臉,暖風看著微微愣了愣。

她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睡熟的樣子,即使同一屋簷下,他們也是各自一個房間,此時他就這么躺著,卸了原本的戾氣,竟然意外的英俊。

那是丁煜嗎?

暖風下意識的往房間裡走了一步,腳下卻踩到什么東西,回過神,這才發現地板上躺著好幾本書,她蹲下身撿起一本,發現是數學書,她盯了那本書半晌,又去撿另一本,是數學參考書,上面加註了很多問號。

怎么可能?除了漫畫書,體育雜誌,暖風從未見過他碰過教科書,難道他半天關在房間裡就是在看書?

她下意識的又去看丁煜,卻發現他已經醒了,一雙眼盯著她。

「誰讓你進來的?」他猛地坐起,然後看到暖風手裡的書,頓時臉色都變了,「拿來!」他一把搶過。

「你就要中考了,是在複習嗎?」暖風站起來,看著他手中書。

丁煜無意識的捏緊手中的書,這樣的場面對他說無比難堪,曠課記錄無數,打人記錄無數,闖禍無數,對學習嗤之以鼻的丁煜居然在看書?如果被同伴知道準會被笑死,何況是被他最討厭的暖風看到。

她一定以一種憐憫而嘲笑的心態看他吧?混蛋丁煜居然也會看書,到底行不行啊?

「誰說我在看書,我只是覺得這些書礙眼的很,想扔了它們,」說完,將手中的書扔進門口的垃圾簍裡,「出去。」他衝暖風吼了一聲。

暖風平時最愛惜書本,每年開學,新發的教學書她都仔細的用掛曆紙包好,從不在書上記筆記,書角也不會折一下,一個學期下來,書像新的一樣,也不捨得丟,從小學到初中每本書都小心的收藏在床下的紙盒裡,現在看丁煜說扔就扔,有些心疼,也不說什么,彎腰將書從垃圾簍裡撿起來,拍了拍,放在旁邊的凳子上。

丁煜看她這樣更火大,拿起那本書又丟進垃圾簍。

暖風愣在那裡,下意識的叫了聲:「丁煜?」

「出去,你沒長耳朵嗎?」丁煜煩燥極了,撿了地上的某樣東西就朝暖風砸過去。

卻是一把鋼尺,在空中迴旋了幾下,直接朝著暖風的臉。

太過突然,連丁煜自己都不知道扔得是什么,暖風只來得及偏一下頭,本來是朝著眼睛,鋼尺的角打在她的額頭上,一道血紅。

丁煜傻住。

「丁煜在數學測試上罷考,而且當著老師的面撕掉了試卷。」

這是暖風今天一下課就聽到的訊息,丁煜的老師氣急敗壞的衝進她的教室,怒氣沖天。

這是多嚴重的事,暖見覺得自己額頭的傷口刺骨的疼痛起來。丁煜到底想幹什么?他非要把一切攪得一團糟才肯罷手嗎?

安撫了數學老師,暖風請了一節課的假便衝到操場,操場邊有棵很老的槐樹,丁煜一闖禍就會躲到那裡。

外面下著雨,在槐樹的枝繁葉茂下卻只有很少雨漏進來。丁煜愜意的躺在槐樹粗大的樹杆上,眼睛隔著雨幕望著教學樓的方向。

他在等暖風,每次自己闖禍便會躲要這裡,這裡只有暖風知道,他喜歡躺在高高的樹杆上,看暖風跑來向他責問,最後又被他氣得全身發抖的樣子,所以他從不因為暖風知道這裡而換地方,這是他的樂趣之一。

而今天的心情有點不一樣。

其實剛才的測試,一開始他是想好好考完的,只是一攤開試卷,心中想到的卻是週末自己在房間看書被暖風看見的糗樣,然後是她額頭的傷口,一滴滴的鮮血順著臉頰淌下,到最後,他甚至看到自己的考卷上也有了一滴滴鮮血,他快瘋了,抓起試卷便一下撕的粉碎。

為什么會這樣?他弄不明白,但他清清楚楚的記得,自己在扔出那把鋼尺時心中明明喊著的是「快讓開!」是怕暖風受傷嗎?是自己心軟了嗎?

伸手摘了片樹葉,咬在嘴裡,最近似乎都不會主動去找暖風的麻煩了,似乎再沒興趣把她弄得遍體鱗傷,當然週末的事情除處。這說明什么?難道自己真的開始對她心軟了嗎?那么對她的恨呢?丁煜努力的回想著,似乎已沒有最早時的咬牙切齒了。

嘴裡的葉子被他咬出澀澀的苦味來,他皺皺眉,吐掉,眼睛在這時看到雨霧中暖風正撐著傘過來,他坐起身。

心裡已經做了決定,不想就這么原諒她,他不要自己心軟下去,而為了證明自己還是那么恨她,他必須要做點什么,眼睛越過已經走近的暖風,望向操場,他似乎有了主意。

「跟我回去,向老師道歉!」暖風撐著傘站在槐樹下,仰著頭對樹上的丁煜喊。

丁煜頭也沒回,眼睛看頭頂茂密的槐樹枝葉。

「你想讓我回去道歉也可以。」他說。

暖風愣了愣,沒想到他會這么容易答應。

「但要和我做個遊戲。」

「是什么?」。

「是......,」丁煜忽然從樹上跳下來,落到暖風面前,一下拍掉她的傘,「你去操場上跑五十圈,就現在。」

他是存心想要折磨她,四百米的操場,五十圈,她會跑嗎?他眼睛看著暖風冷冷的笑。不跑,算她認輸;跑,遲早會跑死她。

其實是很孩子氣的想法,可他此時偏偏想無理取鬧。

暖風怔怔的看他,看到他眼中冷冷的笑,他是故意的,她完全可以不作理會,甩手走掉,卻在看著他的冷笑時,莫名的升起一股倔強。

「如果我跑完,你會好好的去學習嗎?」

「你跑的完嗎?」他反問。

「好,我跑,」暖風脫下身上的外套,「跑完,你就要去好好上課,學習。」

這個人希望她付出什么代價?得到什么下場?如果這是他要的,好,她奉陪。

其實她內心真的倔強,所以她跑出去,頂著大雨,一個人,在操場上跑起來。

沒想到暖風會真的去跑,丁煜反而愣住,半晌才回過神,這個蠢女人,舞蹈演員的纖瘦,能承受二萬米的運動負荷嗎?跑死你,你死了算了。他這樣罵著,心中應該為又可以狠上心去折磨她而高興了,但不知怎的,居然高興不起來。

該死!他低咒,決定不再看操場上的暖風,撿起地上的傘,轉身,走了。

自己也記不得跑了幾圈了,只是不停的跑,全身已被雨水打溼,人變得越來越重,雨水滲透了額上的紗布浸溼了傷口,整個頭都痛起來,還有鼻腔,嗆進了水,連呼吸也變得生疼起來,周圍好像圍了好多人,但卻看不清他們的臉,他們在喊著些什么?也聽清楚。

是不是快死了,如果這樣一直跑下去,很快就會死了吧?死了,是不是就可以擺脫那纏繞她多年的愧疚?人忽然輕鬆起來,如同放下了個包袱,眼前出現了好多人的臉:母親的,丁煜的,同學,老師,一張張的出現,最後攪在一起,亂作一團。

好像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但她不想停下來,也不想回頭,就像一隻停不了的陀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執著什么。

丁煜就在人群中,看著暖風一圈圈的跑,與其說奔跑,她的樣子更像是在垂死掙扎,她就快不行了。這樣的折磨算是最狠的一次吧?是不是該就此罷手?

他想著,人不由自主的往前走了幾步,等他發覺已走出人群站在跑道上。

該死!他猛地又退回來,關他什么事?她自找的,他不允許自己心軟,而就在他狠狠地退回去時,人群中有人驚呼。

怎么回事?他抬頭,跑道上,暖風已跌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肺炎。

由高燒引起的嚴重肺炎,暖風昏迷三天了。

籃球自手中飛出,帶著「呼呼」的風聲落出籃框。

丁煜一屁股坐在地上,猛喘著氣,全身是汗。無法不去想,滿眼滿腦子都是暖風臉色蒼白的樣子,揮不去,抹不掉,無論他做什么,哪怕是他最愛的籃球,拼命的投籃,發瘋般的出汗,他腦中依然是暖風的臉。

他是怎么了?丁煜一下子站起來,自己也無法理解自己的情緒,人走到籃下,蹲下身,撿球,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撫上自己的臉,已不再疼,卻依然覺得火辣辣的。

「你害死暖風了,你害死她了。」符蕾一巴掌揮過來,「叭」的一聲。

這是她第一次打他,以前無論她再罵,再摩拳擦掌的追打他,卻從沒有真正打過他,而這一次,她卻一巴掌狠狠地揮過來,沒有手下留情,似乎真的想就這么打死他,她是真的恨死他,因為暖風真的一副快要被他害死的樣子。

丁煜抬起頭,看著頭頂尉藍的天空,暖風真的會死嗎?他又一次問自己。

醫院。

夜已深,走廊裡寂靜無聲。

丁煜靠在走廊的牆上,書包扔在腳邊。他已經等了很久,等符蕾離開,他知道每天這個時候,她會回家一次。

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會來這裡,只是不知不覺中已來到暖風的病房門口,不知不覺中已等了這么久。

病房門終於開啟,丁煜一閃身,隱在角落裡。符蕾走出來,原本已顯蒼老的臉愈加蒼老憔悴。她嘆著氣,根本沒有心思注意周圍的東西,輕輕帶上門,直接轉身往丁煜躲藏角落的反方向走了。

丁煜這才走出來,愣愣地看著符蕾的背影,她似乎老了很多,他從沒見過她哭泣卻完全無可耐何的樣子,這樣比哭泣時痛罵自己的她更讓人受不了。丁煜別過頭,不再看她的背影,他的眼睛盯著病房門上被人抓得蹭亮的門把,猶豫起來。

該進去嗎?進去又該做些什么?向暖風道歉?還是冷眼看著她垂死掙扎樣子?她會不會死,他又一次問自己,手用力擰了下門把,終於沒勇氣推門進去,他放下手,覺得自己不該來,確切點說現在暖風的下場是他報復的最完美結果,然後他卻用額頭抵著門,不知道自己在留戀著什么,沒有轉身離開。

「你媽已經好幾天沒煮飯給我吃,衣服也不幫我洗,所以你最好快點好起來。」半晌,他對著門輕輕的說了一句,極不屑的,「好起來,算你贏了,我好好學習。」

幾天後的飯堂門口,當數學老師拿著飯盒經過時,丁煜看了她半晌,走上去。

「老師。」他叫了一聲,快一米八零的身高讓數學老師顯得更小巧。

數學老師一向不怎么侍見他,看到是丁煜只是「嗯」了一聲。

「你中午有時間了嗎?」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道。

「有事嗎?」

「我有幾道題問你。」丁煜說這句話時不像平時那樣趾高氣昂。

數學老師怔了半晌,又打量了一眼丁煜:「呵,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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