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悲傷』,向來都是『獨自』的。
遇見旬之前
認識旬之前的那一個月,發生了好多事。
新年剛過,我忽然被自己一手創辦的美容診所清理出局了。
這意味著我不僅面臨創業失敗和財務損失,還要同時承受愛情和友情的雙重背叛。
這次創業不是一個經過深思熟慮的結果。
事情的起因是我從供職多年的週刊辭職之後去首爾散心,在航班上認識了李成吾——一位做醫美的韓國大夫,像他這樣的人,在韓國通常被稱為「院長」。
起初我們並沒有對話,直到空姐通知飛機要降落,提醒大家關掉電子裝置的時候,我跟李成吾同時發現我們分別用自己的電腦在看同一部電影,那是我最喜歡的義大利導演保羅·索倫蒂諾的《絕美之城》。
我已經忘了那是第幾次看那部電影。
所以當發現鄰座這位文質彬彬的陌生人有同樣愛好的時候,「知己之感」矇蔽了我作為一個成年人對世道的判斷。
看事情後來的發展,也說不定是李成吾中途瞄見我在看這部電影,他才在自己的電腦上找出來播放。
我沒有跟他求證過。
如果假象帶來過快樂,又有什么拆穿的必要?畢竟,對一個女人來說,「快樂」比「真相」更重要。
就是這么個不知真偽的緣起,那天,因為那部電影,李成吾開始跟我聊天。
李成吾是個聊天高手,開口說話不到半小時,他就不動聲色地把若干自我褒獎放在了看似自然的對話中。
我記得他在做自我介紹的時候是這么說的:「如果可以,我會接受哲學家帕斯卡的建議,穿越回古羅馬,去幫克里奧佩特拉做個縮鼻術,也許歷史就改寫了。哦,對了,我是醫生,有個醫美診所在首爾的江南地區,可惜你看起來不像沉迷韓劇的那種女生,否則你看過的一半女主角的臉都是我的作品。哈哈。」
他就這樣閒閒地把他的博覽群書、對哲學家的熟稔、對審美的執念和他在他的國家所屬的階層及隱含的收入狀況信手拈來地鑲嵌在一個對自己的職業介紹的複句裡。
對我這樣一個熱愛文史哲的人來說,李成吾這樣一個信手拈來,輕鬆地讓我從一開始就甘願成為他的俘虜。
等航班降落的時候,我們才聊到古羅馬法對世界的貢獻。意猶未盡的兩個人就自然有了再見面的約定。
在約好的地點喝了兩小時咖啡之後。
李成吾笑說,首爾僅有的兩個優點都在這兒了:一是促進了咖啡的銷量,二是改變了亞洲人的顏值。
然後他忽然伸手過來,用拇指和食指順著我的下巴向我的臉頰遊走了兩釐米,然後歪了歪頭,注視著我說,如果這裡再收一點點,你的臉型就完美了。
這樣的一個突如其來並不顯得唐突,我想那大概是因為李成吾手指的溫度和觸感,那是一種令人無法拒絕的帶著王者般自信的溫度和觸感。
二十分鐘後我就跟在李成吾身後去了他的診所。
他的手法嫻熟,判斷準確,在跟護士和助手溝通時言簡意賅,顯得相當有威儀。
等打完針,我還處在面部塗抹的麻醉藥帶來的微微眩暈中,李成吾俯身微笑地看著我說,如果中國的女人都像你這樣,我真希望可以長期去那兒。
後來我發現,李成吾總是在這種姿勢下提出想法:對方躺著,他俯身微笑。
那成了他的慣技,想必總是能得逞。
我還沒等臉上的麻藥散盡就主動提出了合作的邀請,而他則在表演了幾秒鐘「意外」之後熱切地同意了,看起來即將要開啟的是一段「天作之合」。
對愛情抱有幻想的女人容易把一切偶然的發生看成「天意」,這類女人也容易把一切利益的驅使美化成情感。
我當時並不知道李成吾在跟我討論來中國之前已經跟不少於十個不同背景、不同目的的中國女性暗示過同樣的想法,而我是唯一自願表示出全資的那個。
我也不後悔自己當時的衝動。
畢竟我的奮不顧身不完全基於李成吾的誘導。
那時候我剛從工作了十多年的週刊離職,正處於前程未卜的焦灼階段。
我在那個曾經是業內領軍角色的週刊做人物訪問記者。
那幾年紙媒以無法挽回的頹勢快速走向末路,對有深度的人和深度對話有興趣的讀者越來越少。
整個職業生涯唯一留給我的財富似乎就是那十年當中採訪過的數量可觀的「人物」,李成吾的出現讓他們中屬於演藝界的那部分人成了有機會轉化成生產力的「目標人群」。
作為一個資深的北漂,早年隨大溜在北京購置的房產賣了剛好可以作為創業的資本。
李成吾對這件事的積極態度是加速實現的關鍵。
我最不想承認的是,他對我用了一個庸俗但有效的方式,那就是「愛情」。
到今天我也不知道在創業最初的兩三年,他對我的種種積極表現,純粹出於想要成就事業的策略,抑或是也多少動了一點真心。
我不想知道答案。
況且,作為一個成年人,每一步推進都是我自己做的選擇,包括讓餘芊芊成為合夥人。
餘芊芊曾經是我多年的閨密,自己開了一家不大的美容院。她具有奉承他人的天分,她對所有客人的稱謂都是「姐」,對姐之外的一律統稱「哥」,似乎她人生最大的樂趣就是滿臉堆笑給全世界成年人當「妹」。
是我主動找的她。
原本這看起來是一個合理並穩定的組合——我出資,李成吾出技術,餘芊芊負責運營管理。
然而,我高估了愛情和友情。
或者確切地說,我高估了我自己在這樣的愛情和這樣的友情中的價值。
事情的發展是,當診所開始賺錢,當我手裡「客人」的資源盡數轉給餘芊芊,成了她的「姐」和「哥」,當被李成吾俯身打動的人越來越多,我成了這個合作結構中最無關緊要的人。
他們兩個人絲毫沒有受到情義羈絆,讓我適時出局。
作為一個從小被我媽教育凡事必先「自省」的人,我在出局後首先檢視了自己的行為。
的確,李成吾之所以快速地在北京朝陽區成為有知名度的「婦女之友」,是源於我的推動。
李成吾外表不算出眾,但有長期健身的習慣,因此身材不差。又擅長觀察和取悅女性,且不拘泥於某個型別的女性。
我在旁觀他無往不利地把一個個不快樂的女人變成跟他談笑風生的客人的過程中,不知道哪兒來的自信,竟然主動提出隱瞞我們的情侶關係,好讓他繼續用「單身大夫」的「黃金身份」籠絡那些寂寞的女客人,以便擴大生意。
事實是,我的「策略」的確奏效了,那些來找他看診的中年婦女到達一定數量後,他也漸漸成為大家「爭寵」的物件。
只要有競爭就容易形成可持久發展的「江湖」。
當我還在對李成吾成為被眾女性客人角逐的目標而竊喜時,忘了考量,我對他並沒有什么關鍵的控制力。
最初,我以為我的隱姓埋名會換來我們兩個的人財雙收,結果,我的男友李成吾和我的女友餘芊芊人財雙收,並讓我成了「前任」。
因「自省」之故,我沒有怨天尤人,從此一蹶不振。
也許是自欺欺人,我在徹底人財兩失之後,還自我矇蔽地算了一筆賬:
如果最初我投資的那些錢平均分配在李成吾出現在我人生中的每一天,差不多相當於每天我要付兩千塊人民幣。
我冷靜地問自己:那些時光,值不值那些錢呢?
答案竟然是肯定的。
並且,李成吾也不算恩斷義絕,在他的主張之下,我最初的投資款被退回了一多半。餘芊芊對沒退部分的說明是「以股東折扣扣除的店內醫美消費」。
在跟律師分析完所有相關法律文本,得出我不太可能爭取到更高利益的結論後,我接受了這個結果。
李成吾還特別跟我解釋說「沒有收人工費」,也就是說,他個人勞動的部分是免費的。
他對我解釋這句的時候,我們兩個人在他的「院長辦公室」。
我環顧那個我親自參與設計的空間,問他:「你說的‘人工’是指我們之間一切圍繞‘床’的行為嗎?」
他聽完這句,竟眼圈一紅,然後像劣質韓劇中的男配角一樣把眼鏡摘掉垂下頭皺著眉頭捏他的鼻樑。
我沒等他捏完就起身走了。
我不願意看他假裝的傷感,這不僅傷害了我的感情,還會傷害我對他的「驕傲」的美好記憶。
為了報復,我在關門之前扭頭丟下一句:「你的確不應該收人工費,你站在床旁邊操作針管的表現比你在床上操作你自己那根‘針管’的表現強多了!」
這是我的教養能允許我說出的最惡毒的話了——對一個我付出過真心的人。
如果把「情感」從一切跟交易有關的行為中剝離,或許事情就會簡單很多。
我在看清事實之後,沒再做任何徒勞的糾纏,因為我知道,所有表面上看起來像是為「利益」做的爭取,究其根本都是因為感情方面的傷害。
真有能靠「利益」撫平的「情傷」嗎?
我不信。
因此,我挺乾脆就離開了。
也許這世界上真存在因果報應。
五年之後,那家診所因為一個醫療事故被清查。
還有另一個說法是兩個旗鼓相當的婦女爭奪李成吾未遂,因愛生恨,聯袂陷害了他。
真相就不得而知了。
總之,李成吾和餘芊芊分別因為「非法攜帶藥物入境」和「商業詐騙」的罪名被查。
據說最終診所繳納了鉅額罰款,李成吾被長久地限制入境,餘芊芊則因某個整容失敗的憤怒的「姐」不依不饒地控告成了階下囚。
而我,則在那年因尋求內心療愈去了東京。
大概是宇宙之間的某個高緯能量對我那一段受傷的補償。
在東京,我遇見了旬。
1.旬
認識旬是在澀谷jr站外面的吸菸區,我向他借打火機。
在點著手裡的煙,把打火機還給他的時候,我笑笑說:「其實我不抽菸。」
旬看了看他自己右手中正自行燃燒著的那支菸,笑了笑說:「我也是。」
我們就這樣認識了。
半年之後,旬發明了一個可以掃碼操作的打火器,安裝在公共吸菸區。
根據旬的說法,在我向他借打火機之後,他心裡默默想著:如果一個女生,獨自在外,想點菸又沒帶打火機,又不好意思向陌生人開口,要怎么辦?
我笑說,如果你早點發明,我們就不會認識了。
旬說,不論怎么樣,我們都還是會認識。
又說:「是在認識你之後,我才開始發明的。而且,我所有的發明好像都是為了認識你,或因為認識了你。」
旬說的這句,也算是事實。
而我,寧可把它當作純粹的情話來聽。
旬的職業,並不是「發明」。
他大學時候學的是建築,畢業之後在一家建築師事務所工作。
他的諸多「發明」,的確是在跟我交往之後。而那些發明,後來在我心裡變成一道道介乎感動和受傷之間的溝壑。彷彿原始人在山洞中的石刻一樣,每一個,都是用了一番力氣和心思鑿出的,每一處,都是有獨特承載意義的圖案,它們跟心房成了一體,記述著只有當事人才真正瞭解的「心圖」,以另一種形態意外地實現了「永不分離」。
要知道,並不是每一段記憶都會這樣,更不是每一段記憶都值得這樣。
那天在jr車站旁邊的吸菸室,我問旬借了打火機。
等那根菸燃燒完,我問旬附近哪家店的咖啡比較好。
他看了看我的鞋,又抬頭看了看吸菸室外面,像是在目測距離,說,十字路口的另一邊有一家還不錯。
緊接著又說,我帶你去。
就這樣,我跟在旬身後穿過澀谷車站前的那個人潮洶湧的十字路口。
那個十字路口,每個行色匆匆的路人都一臉自信,看起來好像都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將要走向哪裡。
我混在人群中,感到了微微的自卑,因為我並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裡。
那時候我剛經歷完失戀和失業。我對人性的懷疑動搖了對自己的信心。
當這個自卑的念頭剛冒出來,正要以一股小小的悲傷襲上心頭時,走在我前面一米開外的旬忽然轉回頭,好像怕把我搞丟了一樣關切地看我。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關切很動人,我這才發現,旬長著一張好看的臉龐——在向他借打火機的時候我並沒有發現他的好看。我選擇向他借打火機,只是因為他不像旁邊的另外幾個抽菸的本地人一樣有太過明顯的大都市特有的冷漠。
我跟在旬身後到了一家咖啡店。
他請我喝咖啡,我也就自然地讓他請。
說起來有點悲慘,我並不是一個能夠隨時坦然接受男性接受男人請客的女人,哪怕只是一杯咖啡。
如果不是這種不自信,當初我也不會第一時間主動向李成吾提出我要出資。
旬則帶著特別的氣場,他的存在自帶一種我不熟悉的放鬆感。
我們坐在窗邊的座位上喝咖啡。
大概二十分鐘,有一句沒一句的,也沒說什么。
這倒不是因為語言障礙。
旬說還算流利的英文,這在日本人中並不多見。
重要的是,我的英語也是類似的程度。
語言障礙通常存在於程度有差異的人之間。
我們實力相仿,因而交流順暢。
儘管如此,對話並不多。
「不用對話也沒有不安」,不是我生活的常態,但它成了我跟旬在一起的常態。那種感覺,怎么說呢?有點像空氣中忽然充滿薰衣草的氣息,無影無形地就驅散了心底隱約的焦慮。我們坐在窗邊喝完咖啡,不知不覺就黃昏了。
東京的黃昏來得特別猛然,前一秒還奔放的光芒,下一秒就退場成一片去意已決的昏黃。
那種猛然,帶著巨大的宿命感,像葛飾北齋晚年時期作品的調調。
旬面向窗外的黃昏,閒閒地問我,你喜歡咖啡啊。
我說是啊。
他說,明天,明天我帶你去一家更好的咖啡店。
我說,嗯。好。
我們不像剛認識的樣子。
回來的路上我在想,為什么旬篤定地認為我第二天一定沒有安排,這太不符合一個觀光客的風格了。
而我,作為一名初來乍到的異國女性,竟然也沒有裝一下很忙,就聽之任之讓他安排了下一次喝咖啡的時間。
第二天午後,我從原宿車站走出來,在約好的時間、約好的站臺,看到已經等在那兒的旬。
旬在看到我之後還是沒有太多寒暄,就直接帶我走去那家咖啡店。
我走在他旁邊,留意到香水味是昨天沒有的。
我心裡笑了笑。
那家店後來成了我們最常去的咖啡店。
它也曾經是整個東京我最愛的咖啡店。
在我們分手之後不久,那家店也關張了。
這兩件事當然沒什么關聯性,但它步我們的後塵忽然結束,加劇了我的感傷。
一家好好的店沒前兆地關張,在東京並非稀鬆平常。
被稱頌的所謂「匠人精神」中,最動人的部分難道不就是一份地久天長的決心?
而我,明明在那家店的每一杯咖啡中都感受到了那份決心。
可它還是結束了。
結束在我跟旬分手之後。
再後來,在同一個地址,又開了一家新的咖啡店,換了裝修、換了咖啡豆,也換了咖啡師。
還是很認真的一家店,還是能聞到空氣裡飄著的「決心」的味道。
然而,物是人非。
好像在墳墓上重建了樓閣,作為故人的我想在原地紀念也是不行了。
世界就是可以這么無情,總有一些讓你為之傾倒的東西,不知道哪一天,沒有告別地說沒就沒了,那種徹底,好像帶著恨意,一定要泯滅到無影無蹤甚至是被取代,讓你拿不出證據證明你對他的那一往情深,確實存在過。
我在當時沒預見到那個咖啡店沒幾年之後會徹底消失。
我不知道如果我有預感,還會不會在第一腳踏入院門的時候,就毫無保留地愛上它。
就算很愛,在之後很長時間,我自己的話是找不到那家店的,可能也因為自心底就沒打算自己去找。
彷彿是從第一次同行,旬在澀谷那個人潮洶湧的十字路口回頭看我的時候起,我就對他自然而然產生了依賴,我們之間始終的默契,是從此不論去哪裡,都是他帶我去。
起初是他走在我前面一米左右的地方,每隔二十秒回頭確認一下我是不是還在。
等我們成為情侶,他就牽著我的手走在前面。再後來,我會癱在他臂彎裡被他推著走,或用一隻手臂掛在他脖子上靠著他的身體前行。
不管姿態怎樣,去哪裡都是旬決定。
那天去那家咖啡店就是那樣,旬帶我走在表參道上。
表參道的人潮和澀谷一樣密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情比前一天更好一些,放眼望去,感覺走在表參道上的行人更加養眼。
我正欣賞著迎面而來的一些有自己審美態度的路人,旬忽然帶我轉進一條巷子,順著那條巷子沒走多遠又拐進更窄的一條小路。
人流的密集度越來越低,環境也跟著安靜起來,又一會兒左一會兒右地轉了幾次彎之後,旬轉頭對我說,到了。
就算如此大費周章才能找到的地方,還是有很多人在排隊。
我們站在隊伍裡十幾分鍾。
東京,或是說整個日本都有著這樣的公平,只要真的好,不論再怎么難找,也還是有些人執著地就是能找到,且願意為找到的付出等待。
的確,那個庭院的美和咖啡的香,讓步行和等待的時間都是值得的。
像中國話講的「酒香不怕巷子深」。
等我再去東京,旬送我一隻編織的手鐲,材質和寬度在手腕上的感覺都很美。
他幫我戴在左手的手腕上,又伸出他的右手給我看,在他的右手腕上,有一隻不同顏色但同一款式的。
「我自己做的。」旬說。
我正在腦海中搜羅用什么詞讚美他,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大概二十釐米長的編織繩,繩子的兩頭有兩個搭扣,可以分別扣在我的手鐲和他的手鐲上。
「有時候,我們走在人多的地方,要側身或牽不到你的手。那種時候,好怕把你弄丟了。」旬說。
我看著手鐲笑問:「像不像遛狗?」
「不像。因為兩個人都有同樣的力量在手上。」旬很認真地解釋。
他又說:「像帆船。人和風之間,是同心協力,沒有誰在主導。」
我笑起來。
旬不懂我笑什么,有點窘迫,好像做錯了事。
「我很喜歡。」我對旬說,「你知道為什么嗎?」
他搖搖頭。
「因為它很美。」我說,「很多時候,只要美就足夠了。」
在我們分手之後,有一次我偶然翻到一部北野武早年間拍攝的電影《玩偶》。
看到裡面牽著繩索走在路上的情侶,我獨自對著畫面哭了很久。
那天從咖啡店出來,旬像個導遊一樣陪我逛了幾家開在巷子裡的小店。
等再回到表參道的主路上,又是黃昏了。
我在十字路口等紅燈時對著空中聞了聞,跟旬說,忽然想吃咖哩。
旬彷彿有備而來,指了指路口說:「那邊有一家,還不錯。」
就是那樣,初到東京的前四天,每天旬都帶我去不同的地方。
有一天是去代官山的蔦屋書店。
旬帶我在書店裡的星巴克買了咖啡,我在隔壁書架上選了兩本畫冊,就跟旬並排坐在靠窗的臺階上看自己選的書。
等看累了,他又帶我去二樓聽了現場的爵士樂演出。
上樓之前,旬帶我去丟咖啡杯。
他認真地演示怎樣把咖啡杯「肢解」之後分別丟進不同的洞口,動作嫻熟。
我帶著敬意學了一遍。
半年之後第一次去旬的家裡吃晚飯,飯後他也是以同樣的認真坐在飯桌旁教我怎么分門別類地丟垃圾。
他對垃圾的態度很「童叟無欺」,好像對那些完成了使命即將被丟棄的物件持有佛性的敬意。
我也一樣是帶著敬意照做。
旬凡事都認真,不太區分事情的大小。
回想起來,我竟然忘了告訴旬,他認真的樣子,很動人。
從蔦屋書店走出來,旬問:「明天你想不想去看一個展?」
「想。」我回答,「但我想先弄弄頭髮。」
旬看了看我說:「我幫你預約。」
我點頭。
他就打了幾個電話。
打完電話說:「我先陪你去築地魚市吃午飯,然後下午就可以去弄頭髮了。」
築地是我要求去的。
翌日正午,我們在那兒排了二十分鐘隊,又用了不到十五分鐘吃了一碗魚子飯。
幾年之後我在新聞上看到築地魚市搬遷的訊息,又回想起跟旬剛認識的光景。
頓時「無常」感再次湧上心頭。
這世界上的變化遠遠比我們以為的要快速和密集,只不過,我們的能力有限,對「擁有」產生了過於盲目的樂觀。
離開築地魚市,旬帶我去了約好的髮型屋。
我弄頭髮的時候,他就坐在等候區看書。
等我弄完頭髮,旬執意付了錢。
從店裡走出來,我對旬說:「如果在我們國家,你這樣對一個女生,就是在追她了。」
旬抬頭看了看天光,好像要確認他臉上的表情不會被看透,然後說:「在我們國家也是。」
就算對我而言這是一場再明確不過的一見鍾情,聽到旬這么說,我還是意外了一下。
那天獨自回到酒店,在夜幕中看著遠處的東京塔,想著,也許我心裡一直有一個不知道從何而來的認知,那就是,才失戀的人,不配遇見愛情。
很多女人不夠幸福,經常都是源於在內心裡,她們認為自己不配幸福。
那時候的我大概也是那樣吧。
第五天,我沒有跟旬見面,倒不是因為前一天的對話,而是我在到東京之前並未料到會遇見旬,所以早早給自己安排了兩天京都的行程。
在京都逛寺院的時候,我常常想到旬,想著他如果在就好了。
人真是很容易適應更舒適的生活,才不過幾次見面,我已經開始「習慣」跟旬在一起的時光。
在京都的那兩天,旬會發簡訊問我旅行的感受,語氣沒有特別濃烈,但頻率保持著黏度。
那天走在金閣寺,我向神明提了一個問題,希望能得到啟示,讓我知道我跟旬是哪一種相逢,又將會走向哪裡。
神明沒有馬上給我答案。
我對著金閣寺水中的倒影發呆很久,不知道為什么,就生出許多悲觀。
如果這不過是萍水相逢,那我是不是可以不管了啊。
我這樣想著。
但問題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配合「不管了」這個想法。
到京都的第二天,旬發簡訊問我:「睡得還好嗎?」
我說:「到日本之後就一直睡不好。」
他問為什么。
我說:「我怕黑。」
他很「直男癌」地建議說:「開著燈睡會不會好一些?」
我氣餒,說:「太亮也會睡不著。」
他好像終於聽懂了,回覆了一個尾音很長的「哦」。
以我過往有限的愛情經驗和教育的束縛,我對一個才見了四次面的男生的暗示也就只能到這個地步了。
等回到東京,旬到車站來接我。
他說預訂了一個吃晚飯的餐廳。
他說的時候帶著好像要給我驚喜的語調。
那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吃晚飯。
那天晚上八點,我跟旬進了一家料理店,在吧檯前等上菜的時候,他跟店主說了些什么。
店主連連點頭,熱情地拿起遙控把不遠處掛在牆上的電視調到了一個國際頻道。
那個頻道正在轉播中國的春節聯歡晚會。
旬要了兩杯酒,等酒端上來,他看著我說,他在網上查過,中國人在農曆的除夕都是要看春晚的。
然後舉杯,臉上的笑容像得了高分的小學生。
那大概是我在那幾年裡看的最完整的一次春晚。
我一邊看一邊不斷地給旬講解。
我們興致高昂地吃了很多食物,也喝了很多酒。
真是一個愉快的除夕夜。
從餐廳出來,我們在大街上走著。
我說:「我很久沒有笑得這么徹底了。」
旬說:「我也是。」
「你喜不喜歡趙本山?」我問。
「喜歡!」他回答。
「有眼光!」
「你不是也喜歡北野武?」
「也是哦。」
「話說這兩個人的感覺還真的有點像呢。」
「哈哈哈。」
「哈哈哈。」
其實也並沒有說什么好笑的話,但兩個人還是一邊走一邊笑了一路。
走到一半,旬牽起我的手。
東京的冬天很冷,旬把我的手放進他的口袋裡,像不放心似的,一直緊緊握著。
就算是冷,我們也還是不肯坐車,就那么走著。
在快走到酒店的時候我再次暗示了我怕黑這件事。
旬對此表示出非常在意地不斷點頭,輕聲說了好幾個「don'tworry(放心)」。旬有好聽的嗓音。
到了酒店,旬跟我一起進了大堂,不知是酒精的作用還是我自認為要面對一個不知前路如何的決定,我開始緊張,把手從旬的口袋裡抽出來。
旬的手沒有強留我的手,跟我走到電梯口。
然而,他只是把我送進電梯就作勢告別了。
我沒有預料到這個結果,心裡沒有可呼叫的經驗,只好茫然地接受他放開跟我的擁抱,茫然地接過他遞給我的一個紙盒。
然後傻傻地獨自走進電梯。
在電梯門就要關上的瞬間,旬忽然趨前一步,我趕緊按了「開門」鍵。
在電梯門關閉又重新開啟的三秒鐘,我腦袋裡迅速出現很多畫面色情的幻想。
然而,旬並沒有要跟進電梯的意思,只是一邊在口袋裡找什么,一邊說著:「等一下,那個……」
我只好又從電梯裡走出來,看著旬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紅包遞給我。
他說,那也是從網上查到的,說中國人過年要收紅包。
他用兩隻手遞過紅包,鄭重其事地說:「春節快樂!」
我啼笑皆非地接過紅包。
接著,他就像完成了重大的任務一樣,開心地長噓一口氣,再次鞠躬目送我進了電梯。
電梯門合上,沒有再次開啟。
我在電梯上行的過程中以最快的速度醒了酒。
這是一個令人意外的結局。
我有點挫敗,回到房間,把旬給我的盒子丟在一邊。
等我們成為情侶之後,我問旬,為什么那天他沒有留下,他說,如果就那樣留下來,會不會冒犯?
我說,不會啊,我已經邀請你了。
他好像很迷惑地說,你沒有啊。
我說,怎么沒有,我都跟你說了我怕黑。
他說,是啊,我聽你說你怕黑,才思考了一整天,給你準備了那個禮物。
那晚,我有點失落地回到房間,把旬給我的盒子丟到一邊。
我正仰面躺在床上發呆,旬的簡訊發過來了。
他問:你開啟看了嗎?
我就去把盒子開啟,看到裡面有一件疊得很整齊的t恤。
我回簡訊說:開啟了。
旬說:你穿上試試看。
我強打精神爬起來,把t恤穿上,那看起來就是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
旬又發簡訊問:穿好了嗎?
我回:穿好了。
旬說:你把燈關掉。
我走到門口,把開關按到off(關閉)。
那件t恤亮了起來。
我走到穿衣鏡前面,看到自己胸前有一排熒光字寫著「i'mbright」。
當時的畫面好像一部文藝調性的靈異片。
我對著鏡子大笑,趕緊把燈開啟。
後來,旬詳細地跟我解釋了他的發明心路。
「如果你怕黑,又怕開燈,那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把你自己變成發光體。這樣子的話,就又不會全黑,又不會有光線刺眼。」
說完他又補充道:「而且,你就是很bright啊!」
旬露出笑容,看得出他對自己用的這個雙關語感到滿意。
旬的笑容很溫暖。
在後來那次聽他說完他的「創作思路」之後,我們長久地擁吻。
旬很有擁吻的天分,他知道怎樣用唇舌在一個紮實的擁抱之中以漸進的力道「席捲」,那種兼具安撫和撩撥兩種元素的席捲,既像征服又像誘惑,讓隨之而來的所有悸動都充滿非如此不可的熱忱。
人類最正能量的衝動就是讓自己覺得那個即將要發生或正在發生的行為是「非如此不可」的。
我穿著寫有「i'mbright」字樣的t恤獨自躺在酒店的大床上忍不住一陣陣笑起來的時候還不知道旬是那樣一個擁吻的高手。
第二天,我收拾行李準備回國。
旬按照昨天約定好的時間來送我。
酒醒了之後的兩個人,都拿捏出了一些隔閡,好像要模糊掉昨天酒後的親密。
和大部分時間一樣,我們一路都沒有太多對話,也沒有再牽手。
旬幫我拖著行李,陪我走向電車站。
在滾動的自動軌道上,廣播中不斷重複著提示。雖然我完全不會日文,但清楚地記得被反覆重複的一個詞,「mamonaku」。
不知道什么原因,我覺得這個詞很溫柔。
旬一直把我送到機場。
等到了機場,我走進出發口的自動門轉身向旬揮手道別,我們也沒有說什么有特別意義的告別的話。
在飛機上,我閉起眼睛回味跟旬認識這幾天的畫面,雖然我知道,這一場相逢是那么不同,但仍舊無法確定,短短一週時間到底能意味著什么。
我在回味的過程中慢慢向夢境過渡,忽然,隔壁座位的一位長者推醒我。
我不解地看他,他指著窗外,興奮地用英語說:「fujimountain!」
我趕緊看向窗外。
果然,在雲影之下,能清楚地看到青白色的富士山。
我回頭感激地看著叫醒我的那位長者,他正一臉雀躍的表情,那表情分明應該出現在我的臉上。
連我自己都忘了,在出發去日本之前,我默默許了一個願:如果旅途中能看到富士山,就代表著我有「重新快樂起來」的可能。
就算是「快樂」這么重要的許願,我在到了東京之後竟然也淡忘了。
誰知,被自己忘記的願望,冥冥之中,還是被天體中的某個力量記得。
且也算是用後面的時光兌現了那個願望——不久之後,我的確是擁有了「重新快樂起來」的可能。
jr,即japanrailway,日本的軌道交通,類似於中國的火車或地鐵。
即一會兒,不久。
2.北京、東京
從東京回北京兩週之後,旬在我的記憶中出現的頻率漸漸開始降低。
我強行讓自己認為,旅途中遇見的人格外容易被美化,因為在內心深處,不會重逢的「遺憾」是最具備蠱惑力的情緒,有了「遺憾」的加持,太多不見得真需要的情感會被渲染成必需。
那么旬呢?
我試著用「旅途」和「遺憾」的邏輯審視我對旬的記憶。
他是真的像我記憶中一樣好,還是因為經過我悲情化的浸染被過分演繹了?
這樣的疑問,實則是為了安撫自己。像村上春樹說的:「哪兒有人會喜歡孤獨,不過是不喜歡失望。」
經過努力,兩三個月後,我幾乎快把旬和東京的那幾天給忘了。
那時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與其說是工作,不如說是「賺錢之道」。
以前在週刊的一個領導辭職出來創業,融到一筆錢,需要找幾個職業寫手寫公眾號。
寫文章本來就是我的專長,還能自己挑選題定內容,簡直得償所願。
拜我有遠見的領導所賜,我的公眾號出現得早,當時給我帶來的收入不久就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期。
公眾號內容是寫醫美和美容院的。
最初選這個主題是出於洩憤的目的。
雖然對李成吾的舊情已盡,但那段挫折帶來的受傷感則轉成了慢性,總會找一些身心脆弱的縫隙不定期發作。
因此我的文章多以潛伏在業內的「知情者」的角度披露醫美和美容院的各種套路跟陷阱。
大概是文章寫到的問題具有普遍性,再加上領導找了專門的團隊做推廣,時來運轉,我竟然很快成了知名的公眾號作者,甚至有品牌開始在我的公眾號中投放廣告。
果然所有經歷都不會白費。
我完全沒想到,當初經歷愛情、創業和被背叛的過程,讓我無意中累積的醫美常識,有一天會變成收入。
這真是諷刺。
當然了,賺錢總是令人開心的。
尤其是意外之財。
更諷刺的是,我還用公眾號賺的錢找新的醫美診所打了美容針。
就是那天,我正頂著一臉新注射的蛋白線在新光百貨一樓的一家咖啡店發呆,手機顯示了一個境外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電話那邊是旬。
一小時之後,旬出現在我面前。
又兩小時之後,他就要走了,因為買的是當天往返的機票。
旬說:「我只是想確定,那幾天,我是不是的確遇到過你這樣的一個人,還是說一切只是我的幻想。」
又說:「我找不到你真的出現過的證據,想講給別人聽,恐怕也沒人相信。」
還說:「時間越久,清晰的越清晰,模糊的越模糊,如果再不見到你,我就要陷入對自己的懷疑了。」
聽了這些話,我看起來沒什么特別的表情。
後來每次聽旬跟別人讚揚我說他喜歡我不論發生什么都「情緒穩定」,我都會覺得好笑。
那並不是真的「穩定」,而是面部才進駐了一些物質,妨礙了表情的生髮。
時間正值北京晚春,那天有霧霾,滿街都是殘雪一樣的楊柳絮,在霧霾中忽隱忽現。
特別適合配一首黃霑寫的歌。
我面無表情地開車送旬去機場,他默然不語地看著窗外恣意飛竄的楊柳絮,臉上帶著點受到震懾後的凝重,不知是在欣賞還是單純被嚇住了。
那是旬第一次來中國,第一次到北京,第一次見識霧霾和楊柳絮。
我們分手很多年之後,一次旬和我共同的一位朋友回憶起我跟旬的戀情,向我轉述了旬對他說過的一段感言。
旬說:「東京像一個清澈的淡水湖,體面、平靜。裡面有秩序地生存著我們這樣的人。好像錦鯉,乍看之下個個都色彩斑斕,體態健碩,但像是集體受了什么制約,不會有‘意外’。北京則像一個不知道從哪裡衝下來的瀑布,快速、刺激、看不透規則,或許還有點莽撞,但總覺得什么時候會忽然從瀑布中飛出來一條龍。」
我不知道在我們交往的那兩年多,旬幾次行色匆匆來北京,是什么讓他產生了這樣的感想。
也許我們都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就像我眼中不一樣的東京。
「我好喜歡這個名字——‘青山’。」
有一天走出根津美術館,我對旬說:「這名字讓人想到我們中國明代有位文學家,寫過一句‘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這是什么意思?」旬問。
「這句的意思,就是講人生太匆匆。」我說。
旬眯起眼睛,過了很久才說:「我工作的地方就在南青山,每年我要在這條路上走至少三百次,但從來沒覺得它有什么特別,好像一切存在都是理所當然。直到你告訴我這句詞。你真的很特別。」
「我也從沒有覺得自己有哪些特別,直到你告訴我。」
我笑說。
那天送旬到北京機場,下車前,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盒子,在我面前開啟,從裡面拿出一條項鍊。
項鍊墜是這樣一個字:。
旬說,我離開東京之後,不知為什么他忽然開始對漢字特別有興趣。
「那天看到慈和悲這兩個字,忽然有所感觸,好像經歷了幾個世代依舊在一起的情侶,有種不可分離感,彷彿長久的彼此成全,成全出了天意。」
那條項鍊,從那天起成了我最喜歡的首飾,戴了很多年。
直到去羅馬旅行,途中不知道什么時候項鍊丟了。
我跟旬在交往時,一直憧憬一起去羅馬。
那時候總覺得時間還很長,好像怎么活都活不完。
沒料到的戛然而止,把許多計劃都斬斷在想象中。
「我相信萬物有靈。」
「我也相信。」
這兩句,旬跟我不分前後地說過多次。
不知道那條項鍊是不是被信出了靈魂,自己把自己留在了羅馬,也算成全了我和旬的念想。
回到旬初到北京的那天。
我把他送到機場「國際出發口」,站在車門口目送他。
旬走進去又轉身,想說什么又似乎不想太大聲,就站在原地,跟我隔著幾米的霧霾和楊柳絮。
我向他揮手,他也向我揮手。
兩個人只管揮手,都不肯先走。
我看著他,不知道為什么,想到走在雪地上的賈寶玉。
旬站在機場的樣子,好像一幅重複發生了不止一輩子的畫面。
無端而來的熟悉感,讓他在我的視線裡漸漸成了唯一有焦點的人像。
我像忽然得了青光眼一樣,不再看得清他周圍的任何人或物,就只是看他,在心底深處看出了巴洛克時期的樂聲。
那天的告別是怎么結束的,我想不起來了。
那以後的兩年半,我們又在北京機場和東京機場重複告別過無數次,不論是他送我,或我送他,每次都是兩個人遠遠地揮手,都作勢不肯先走。
然而,終於還是有人要先走。
3.旬和我
「你為什么喜歡我?」我問旬。
「我不知道。」旬回答,一如既往地誠實。
「只是,好像覺得被你叫醒了。」他說。
「我不是故意的。」我說。
「我知道。」旬說,「那天在澀谷車站遇見你之前,我已經有快一個星期都沒說過話了。那時候我經常會那樣,就忽然很久都不說話。在工作的地方不需要說話。跟父母,不想說話。朋友之間嘛,又覺得很多對話都是廢話,其實不說也可以的。有一陣我甚至覺得,‘說話’是一件很多餘的事。直到那天遇見你。你問我,我不得不說話。」
「怪我咯。」我笑說。
「也是啊。」旬也笑笑。
我想了想又說:「會不會因為,我們說的都不是母語?」
「也有可能。」旬認真地思考,並沒有把我的調侃當成笑話來聽。
接著他又回到自己的沉思。
沉思完回憶道:「總之那是很特別的感覺,好像內心有一個聲音對我說,她來了,一個可以跟你說話的人。不用再躲避,可以說些什么,可以了。」
旬說著這樣的話,令我感動。
那么我呢?我為什么喜歡旬?
旬沒有問過我。
我這樣問自己。
通常如果一段情感能清晰地說出理由,總歸是可疑的。
但我又的確有一些答案。
這些答案,是我在離開旬之後漫長的回憶中的總結。
旬是一個周到、貼心而細緻的人,在他之前,我從來沒有認識過任何一個男人,對一些看起來單一的小事,如此專注且細緻入微。
一次旬帶我去一家很有名的店鋪吃蕎麥麵。
我看他示範,笑他:「如果在北京,吃麵條這么大聲,別人會覺得我們很粗魯。」
旬停下來眯起眼睛看我。
為了不破壞他特意帶我到這家老店的興致,我轉了一下話題說:「這大概也是一種形式的‘巴別塔’。上帝不僅分化了語言,也分化了習慣。」
旬認同地點頭。
然後他詳細地向我解釋為什么蕎麥麵要連湯汁一起用力吸食。
後來許多次他來北京看我,我留意到,不論我帶他吃什么麵條,他都吃得默不作聲。
周到的意思,是關照他人。
旬是周到的高手。
那天,我入鄉隨俗,跟著旬的樣子學怎么吸食蕎麥麵。
大概是我們講英語的緣故,隔壁桌四個觀光客,美國人,主動打招呼,加入到跟旬學習的隊伍。
那頓午飯吃了很久,一桌人從怎么拿筷子更靈活開始,從食物一直談論到建築。
「建築」是旬的專業,他從我們當時使用的器皿,到那個麵館古典的木質屋頂結構,跟那幾位美國人講了很多東方人對「木頭」的執念。
美國人對一切回應都是略誇張地讚賞,那種讚賞,和日本人對他人也會略誇張地讚賞不太一樣。
整個午飯,旬為了示範吃了很多蕎麥麵,遠遠超過他正常的食量。
從蕎麥麵店出來,站在紅綠燈路口等待過馬路的時候,我問旬:「日文‘我愛你’怎么說來著?你再教我一次。」
旬說:「中文是‘我愛你’對嗎?」
他對四聲沒有概念,「我愛你」這三個字聽起來很滑稽。
我站在路口大聲笑起來。
那天東京的陽光特別好,旬牽著我的手過馬路。
等走到馬路對面的時候,我問他要不要去喝咖啡。
「我好像跟一碗行走的蕎麥麵走在一起。」我又大笑起來。
我們漫無目的地走在六本木,那天下午很閒,我指著一個廣告說想去看正在展出的村上隆的作品。
看展的過程中,我跟旬在展示廳裡走散了。
等我找到他的時候,發現他在跟一個年紀很大的老人家對話。
東京最令我喜歡的特色之一,就是在各種文化活動中都能看到很多老人家。
我站在邊上,沒有打斷他們的對話。
旬講了一陣,抬頭四顧,等回頭看到我,好像安心了,又俯身繼續跟老人家對話。
旬講了很久。
我喜歡他當時的樣子。
在展廳柔和的光線中,旬對一個陌生老人家的耐性讓他看起來性感極了。
「你們剛才聊什么呢?」等旬回到我身邊,我問。
「老奶奶問我,村上隆的這些作品,究竟好在哪裡?她說她看不懂。」
旬說。
「那你怎么回答?」我笑問。
「我……」旬抓了抓頭髮,用笑容把我打發了。
我也放棄了追問。
以我跟旬交往的經驗,基本上,如果一個日本人不想說的話,是很難強迫他說出來的。
況且,我在當時也並不是很在意村上隆的作品到底好在哪裡這個問題。
看完展,我又要求去展望臺。
旬陪我用了二十分鐘鳥瞰東京。
那天的天氣不錯,在日落之前,我們在展望臺上看到了遠處的富士山。
我想起那次在飛機上看到富士山的經歷,就講給旬聽。
旬沒說話,從身後抱著我。我們一起望著遠處的富士山,陽光照在兩個人的臉上,把兩張臉照得像兩個光源。
那是一個不尋常的擁抱。
旬不是一個喜歡在公共場合表露情感的人。
因此我很珍惜。
從展望臺下來,旬帶我去了展廳那層的咖啡店。
那個店的落地窗前只有四張小桌,我們進去的時候,窗前就只剩一張桌,中間正對著一根明顯的鋼管。
我等隔壁桌結了賬,就請服務生幫我們換過去。
旬似乎有點不好意思,用日文向服務生說了些什么。
他的神態看起來像致歉。
因此我問:「我這樣要求換座位,會失禮嗎?」
「你是外國人,不用在意這些。」旬說。
我就真的沒有在意了。
等坐定,我看著遠處的東京塔對旬說:「你覺不覺得,東京塔很性感?」
「沒有啊。」
「其實我也沒有。」我笑起來。旬「捕捉不到我哪句是在說笑」這件事本身不知道為什么很好笑。
旬喝咖啡,我要了香檳。
我們對著東京塔坐了很久。
暮色降臨之前,東京塔周圍充滿了帶著點金屬感的祥雲,像古典繪畫一樣被分割成三段,分別是青色、淡橘色和粉紅。
我跟旬在桌子下面牽著手。
「為什么我很少在東京街頭看到情侶之間有什么親密的舉動?」我問旬,「來東京這么多次,好像從來也沒有看到過有人在大街上接吻。」
「怕打擾到別人吧。」旬說。
「為什么會打擾到別人,又不要求別人參與。」我笑起來。
旬歪著頭想了想,臉上出現無法反駁的歉意。
「可以嗎?」我看著他問,為了推進這件事,我用旬給我的藉口說,「我不管,我是外國人。」
接著我們就隔著那張小小的白色圓桌長久地親吻。
起初旬還有點顧忌,後來親暱本身佔了上風。
「我以前認識的女生,從來沒有誰會像你一樣不掩飾地表達。你的笑、你的好奇、你的願望,並且你真的會為願望行動。這些,我在別的女生那兒,都沒見過。」旬說。
「因為我是外國人嗎?」我笑說。
「中國女生都像你這樣嗎?」旬笑問。
「我不知道呢,我不是男的,沒跟中國女生交往過,不知道她們戀愛的時候什么樣。」我調侃。
「也對啊。」旬看著我說,「其實我也只是對你好奇,你很不同。」
「你這是在讚美我嗎?」我問。
「是的。」旬說,「不過我更多的是在讚美上帝——以前‘上帝’對我來說是一個屬於西方文化的存在。最近忽然覺得,‘上帝’其實是無處不在。」
「為什么我的冒失讓你想到上帝?」
「你不是冒失,你只是讓我知道,一件原本死氣沉沉的事原來還可以有那么多另外看待的角度。或者說,你讓我意識到,循規蹈矩也有可能會造成一種侷限。」
「這太有趣了,恰恰是你讓我開始發現循規蹈矩的美。」
「所以我們在一起,是天意。」旬說。
「下次我帶把小刀把你說的這句話刻在東京塔上。」我笑說。
旬竟然神色一陣慌張。
「我在開玩笑啦。哈哈哈。」我笑起來,「不是每個中國人都會拿著小刀在景點刻自己的名字。哈哈哈。」
天色暗下來,我們在對面的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和窗外的東京塔疊在一起。
「我現在覺得東京塔很性感。」旬說。
「我也是。」我說。
「哪一天,它的性感,會跟我們有關。」我又說。
「不用帶小刀。」旬笑說。
我聽了大笑。
咖啡廳很安靜,我的笑聲太突出,我自己有點不太好意思,就用了一個文藝腔來收尾:
「刻在心裡的話,不用小刀。」
旬看著我,手伸過來放進我的頭髮裡,我側過去把頭放進他的手掌。
天黑了,也許因為喝了太多香檳,我有點眩暈,說道:「恨不能就此枕著你的手掌,就這樣睡著。」
「好啊。」旬說,「我的手,它很願意一直讓你枕著。」
那天晚上,在不開燈的房間,我對旬說:「是你讓我明白了‘活在當下’的意思。因為跟你在一起的大部分時間,我忘了提醒自己要‘活在當下’,而只有在忘了它的時候,才有可能真的在它之中。」
旬若有所思地點頭。
我並不知道他有沒有聽懂。
那不重要。
就像村上隆的作品究竟好在哪裡一樣。
不重要。
4.朋友們
有一段時間如果我們在對方的城市,偶爾也會約各自的朋友一起。
一次旬來北京,我約了幾個朋友跟他一起吃下午茶。
那時候,交往已經到了一個大家都打回原形的階段。
我的朋友們開始還假裝用英語問旬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沒多久,我們就用自己的語言聊回我們熟悉的話題。
在東京跟旬的朋友們一起也是大致一樣的情形。
略微不同的是,他的大部分朋友會特別為我下載「微信」。
其實下載之後也不見得真的聯絡,但東京人似乎一定要有這個行為作為表達善意的儀式。
我北京的朋友們則很直率地直接跳過了「儀式環節」。
一次旬來北京,那天下午,他跟我和幾個友人坐在三里屯太古里二層的一家咖啡店裡聊天。
確切地說,是我跟我的朋友們在聊天,旬坐在我旁邊。
他沒有任何不自在。
我落座之後隨手把墨鏡放在桌子上。
那是一款那兩年很流行的「鏡面」的墨鏡。
不知何時陽光照進來,照在桌子上,我的墨鏡上的指紋在陽光之下非常顯眼。
我沒有在意,繼續聊天。
旬在意了。
他把墨鏡拿起來,從包裡拿出一枚一次性擦拭鏡片專用的溼紙巾,認真地擦起鏡片。
我的朋友們看到這一幕,中斷了聊天。
大家看看旬,又看看我。
旬又擦了一陣才發現大家在看他,好像有點不好意思,默默地把墨鏡放回原處。
墨鏡鏡片被他擦得相當乾淨,可以從鏡面上看到太古里空中正飄過的雲朵。
我不知道為什么生起氣來。
旬看出我不高興,努力融入我們的話題。
那天的聚會草草結束。
回酒店我們也沒繼續這個話題。因為我也沒弄清自己不高興的理由。
等隔了一個月我去東京,墨鏡那件小事已經被我忘記。
可旬還記得。
他來接我的時候帶了一件牛仔布的襯衫給我,然後給我展示他也有類似的一件。
「我設計的款式,請朋友做的。」旬說。
我以為他只是簡單地設計了一款「情侶裝」,就欣欣然穿起來給他看。
「你看這個。」旬把牛仔襯衫的口袋內襯翻給我看,「這個是用擦眼鏡專用的材質做的,下次我再幫你擦眼鏡或是手機的時候,就不會讓你不好意思了。」
我啞然。
問他:「如果我的眼鏡或是手機有指紋什么的讓你看不下去,你會覺得丟臉嗎?」
旬說:「不會啊。」
「那你就由他去吧。」
「哦。」
「我不在意的事,不如你試一試也不用太在意?」
「這樣啊。」他若有所思,好像在思考一個嚴肅的哲學命題。
我們用了一些時間試圖去理解對方和自己對「輕」與「重」的認知,也試圖去調和這些認知的差異。
以結果看,不算太成功。
在「異地戀」了快兩年時,「未來」忽然降臨,成了一個需要答案的問題。
首次談到這個問題時,我們在惠比壽花園的中庭裡,圍在一個暖爐邊上吃早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