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復今住在舊巷子裡,房子是稍顯褪色的粉牆黛瓦。
順著斑駁的牆根往上看,低矮的電線杆上還停駐著零星幾隻灰麻雀。
靳夜獨自站在陳復今住所的門牌號前,猶豫半晌後敲響了房門。
「誰?」
門內傳來一聲不耐煩的問話,聲色卻很稚嫩。
靳夜深吸口氣:「請問陳復今在嗎?我是秋實化工廠的會計,陳工之前辦了內退手續,現在有筆福利費要發,單據上需要他籤個字。」
「什麼福利費?」
一聲嘟囔後,門被人從裡面拉開。
一個半大的少年頂著一頭亂糟糟的捲髮,哈欠連天地靠在門口說:「把單據給我,我拿進去籤。」
這應該是陳復今那個賣了手機的侄子。
靳夜鎮定地回答:「這需要本人面籤,否則我就不用自己來了。」
「煩死了。」少年罵了一聲,轉身進去踢開房門,「進去吧。有別的客人在,你趕緊簽完就走。」
靳夜握緊了手裡的筆和紙,隨著他進了房子。
門又「砰」地一聲關上了。
房間裡的光線很暗,物品擺放雜亂無章,門窗緊閉,空氣裡有一股隱約的黴味,原本就不大的空間顯得格外擁擠和骯髒。
不遠處的客廳裡,陳復今和晏雪明相對坐著。
少年口中的客人正是晏雪明。
這是他與靳夜談好的策略,同樣是一種簡單的心理暗示。
他們聯袂而來,對陳復今來說只是一次回顧,分別前來,卻是兩次無形的壓力施加。
陳復今聞聲抬頭,看到靳夜的時候,他整個人愣住了。
靳夜也愣住了。
資料上顯示,陳復今今年剛過而立之年,三十出頭,可如今頭髮稀疏,麵皮鬆弛,身形枯瘦,看起來竟像是五十多歲的人。
這是時隔兩年後,靳夜第一次見到陳復今。過去在工廠,她也曾見過這位工人,但因為職位懸殊,並無過多交往。可那也不是如今這個模樣。
晏雪明清越的聲音在此刻響起。
「陳工今天還有別的客人?」
他說起話來語調清晰,聲色靈潤,極其悅耳。相比見到靳夜時的恐懼,晏雪明循循善誘的語氣讓陳復今無形中對他拉近了一絲距離。
「沒有。」他說,「我不認識。建國,這位小姐走錯了,帶她出去。」
名叫建國的少年大喇喇地站在門口喊:「她說是你們廠裡的人,有福利費,要面籤什麼單據。」
靳夜直挺挺地站著,重複了一遍:「對,我代廠裡來籤福利費的單據。」
她第一次做騙人的勾當,緊張得喉嚨發澀。
聽到「福利費」三個字,陳復今的表情有些猶豫。
他警惕地發問:「你已經被解聘了,怎麼會代廠裡來簽字?」
靳夜按照晏雪明想好的說辭,一字不落地複述:「像我這樣的高階人才,復聘也很正常。」
……這句話讓她覺得很羞恥,滿滿的自大,完全是晏雪明的風格。
陳復今半信半疑。
靳夜面不改色地拿出以假亂真的簽收單據,並著筆遞到桌子上。
看著她如臨大敵的模樣,晏雪明握拳抵在唇邊,別開頭無聲地笑。
靳夜瞪他一眼。
陳復今飛快地低頭簽完字。
「錢呢?」
靳夜張了張口,還是覺得說不出口,默默地低頭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張現金支票,放在桌子上。
陳復今飛快地搶過,仔細核對金額。
眼看著錢砸出去了,半句收穫也沒有。
晏雪明抬了抬眼簾,快速做了個唇語:紅、外、相、機。
……這支票的金額值多少紅外相機?
靳夜無言地望了望他,深吸一口氣,說:「陳工,你還記得爆炸當天上工時的事嗎?」
音量極大,一氣呵成。
陳復今的手一抖,連支票也沒拿住,薄薄的一張紙直接飄到了地上。
他的嘴唇忍不住上下抖動起來,半晌才憋出一句:「不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