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凶。」他笑,「大小姐,現在中午十二點了。你的材料能當飯吃嗎?就算能,它也不如我秀色可餐啊。」
「……」
靳夜啞口無言,眼角餘光掃到影片畫面右下角的時間顯示,十二點十七分,又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桌上厚厚一摞的實驗報告,為自己方才的嚴厲感到了一絲尷尬。
她游移開眼神,不去看晏雪明含笑的臉。
「去食堂吧。」
晏雪明聞絃歌而知雅意:「我來接你。」
晏雪明的「食堂」和靳夜的「食堂」概念不同。
當兩個人在恆遠總部二十層頂樓的旋轉餐廳坐下時,靳夜站在玻璃窗前眺望整個城市蒸蒸日上的景觀,對於高層享受到的奢靡待遇,發自內心地感慨:「這一頓飯可以換多少你的野外裝置……」
「……」晏雪明噎了一下,「我早上籤了個六千萬的外資專案,在英國投十個新實驗室,收益可觀,算上0.5%的利潤提成,肯定賺回來。」
靳夜安然坐下。
「你現在比我還關心呢?」
「隨口一問。」
說話之間,晏嶺從不遠處走過來,喊了一聲:「雪明,靳夜。」
靳夜立即站起來,不大自然地猶豫著喊了聲:「爸?」
晏嶺擺了擺手:「不用見外,坐下吃。我那邊還有客人,過來打個招呼。過一會兒,你們得空過來一起敬杯酒,都是熟人。」
都是熟人,這個範圍就很好圈了。
晏雪明不假思索地問:「秦孟冬還是朱陽?」
晏嶺不動神色,這小子的反應速度真是非常快。
「朱陽。」
晏雪明笑了一聲:「朱陽也值得我去敬酒?兩個董事作陪,這麼大的臉面您給得起,我怕他受不起。」
恆遠集團與秋華集團不僅是合作關係,還隱隱有上下關聯關係,秋實不過秋華集團旗下一個廠,總經理之位空懸,唯有秦孟冬和朱陽兩位副總,晏嶺居然會鄭重其事地接見,甚至還要晏雪明作為集團的執行董事去敬酒?
級別、職位都不對等,卻能受到這樣的禮遇。
沒有貓膩才怪。
「你前陣子去拜訪秦孟冬,怎麼沒想著那只是個小廠的副總?你見了他,卻不肯見朱陽,別人會有想法。」晏嶺擺了擺手,「我有我的用意。下週靳夜要帶組去檢查,兒媳婦第一次上工,我得給你們做個臉啊。」
晏雪明倏地站起來,微微一笑:「您既然這麼說,我不去一趟就太失禮了。我太太的臉,我得自己去做。不過既然都是熟人,他來恆遠不見見我,我也有一點小想法啊。」
他俯身用手指勾住桌上的酒杯,向著靳夜眨了一下眼睛,隨即大步往不遠處的隔間走過去。
晏嶺搖頭感嘆了一句:「這孩子……鋒芒畢露。」
他順勢在晏雪明原本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靳夜這才理解晏雪明剛才那個眼神的意思,就是:這裡交給你了。
她並不瞭解晏嶺,上位者容易多思多想,每一個字句或許都需要斟酌,這太累人。她寧可在實驗室裡蹲到天昏地暗,也好過與人應酬。
在靳夜思索要如何與晏嶺開啟話頭時,對方率先打破了沉默。
晏嶺緩緩說:「雪平是我們夫婦按照繼承人的要求培養的,人情世故通達。雪明就要跳脫很多,他從小就聰明,不管是學習還是工作,只要用一兩分心就可以應付過去。我和他母親從來沒有對他提過高要求,現在要強行讓他回到恆遠來接手事務,就像讓一顆失控的行星迴到原本的軌道上一樣艱難。」
「我不太理解爸爸的意思。」
「我是說……雪明有時候做事天馬行空不計較後果,你比他大幾歲,社會經驗也比他豐富,一些不合時宜、不該做的事,還是要勸著他。我現在只有他一個孩子,你也只有這一個丈夫……」
靳夜打斷他的話:「所以希望他安分守己,但求無過。」
「是。」
她一刀下去,切斷了一塊牛排,淡淡地說:「我們對待實驗室裡的小白鼠也是這樣的。」
晏嶺果然不希望他們繼續追殺秋實爆炸案的真相。可為什麼?晏雪平是他滿懷期待和希冀的長子,無辜枉死在一個小小化工廠的爆炸事故中,是什麼讓他甘心放棄對真相的追索,直至如今也不願鬆口?
「我不是這個意思。」晏嶺沉吟,「坦白說,我其實並不想讓你回秋實做調研,但我不想讓雪明失望。這次你們下派秋實,主要是為了檢查產品匹配度,我只希望你忠於本職,不要懷著恨意去插手過去的其他事。」
靳夜說:「我原本沒有那麼多充沛的情感。但您說到恨意,我想駁一駁。縱使我有滿腹的愛和同情,為什麼要施捨給傷害我的人?為什麼我不能懷有恨意?那太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