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不能留在我身邊

我好像還沒說過劉佳的故事。

當年我們宿舍有六個人。我、大寬、錘子、大麥、餘北北,以及劉佳。

大寬是個神經病,錘子笨得一那什麼,餘北北搞攝影,上學的時候就小有成就,大麥倒是很正常。我們的共同點,是窮,很窮很窮。

至於劉佳……

那我們說一說劉佳的故事。

200x年,冬天。一天晚上,我在家接到一個電話,陌生號。

電話裡是個男聲,一張口,傻逼,哥回來了。

我的滑鼠在電腦上停了兩秒。

哦——有事兒麼?我拉長聲音說。

你大爺!電話那頭瞬間爆了。你就這一句想說的?

我定了定神,問,你這是又自駕游來了,還是長住啊?

電話那頭也頓了頓。長住。哥以後在北京混了。

挺好。我說。

然後我們沉默了幾秒鐘。

還有事兒嗎?沒事兒掛了唄。我又說。

電話那頭瞬間又爆了。這位仁兄劈頭蓋臉罵了我十幾分鍾,從人一走茶就涼、樹倒猢猻散說到兄弟情誼就是個屁、當年一塊兒逃課一塊兒偷電一塊兒夏天站學校主路上看姑娘大腿這些事蹟都被我吃喝拉撒掉了。

老子就不該給你打電話!他嚷。

我把手機開了功放,扔一邊擱著,不說話。等他歇下來喘口氣的時候,我重新把手機拿到嘴邊。

首都人民歡迎你,劉佳。我說。

半小時後,我和劉佳在一張桌子上喝酒。外頭下著雪。這個場景我一直記得很清楚。小桌子,銅鍋,啤酒瓶。我穿著羽絨服,劉佳穿著黑色大衣。我頭髮上落的雪都化了,衣領是溼的。

怎麼想回來了?我問他。

有個女的說想我了,讓我在這兒陪她一輩子,食宿全包,生小孩還給錢。你說我能不來麼?我能不來麼?劉佳吃著涮肉,含含糊糊地說。

他習慣性扯蛋,我也懶得理他。

過了一會兒,他自己招了,說,有個朋友開了家裝逼小書店,喊我來幫忙。

書店?我愣了片刻,說,那你趁著還沒餓死,早點兒回去吧。

去你的。劉佳說,人家有副業,合作一家驢友網站,我是來當參謀的。

我點點頭。你自己的網站呢?我問。

賣了。他說。賣了不少錢。我在杭州買了房子,每個月收租。

挺好。我說。

你幹嘛呢?劉佳問我,沒換地方?

沒。我埋頭吃肉。

劉佳還有一搭沒一搭想找話說,我隨口應著,先顧著吃,一會兒幹掉了三盤羊肉。劉佳想吃肉的時候,桌子已經空了。

你大爺!他直接從我盤子裡搶。

搏鬥十分鐘,他就搶到一筷子,但沒吃,在盤子裡撥弄來撥弄去。

有事兒就說。我掃他一眼。別糟蹋糧食。

你這兩年……見過璐璐麼?劉佳問。

瞧瞧,我就知道他得問這個。

見過呀,怎麼了?我反問。

她還好吧?劉佳又問。

你想聽好聽的還是難聽的?我開始撈鍋底。好聽的是她心裡一直都有你從來沒正眼看過別的男的至今單身家裡還供著你的像而且一天對著你的照片哭三回,滿意麼?

滾,說難聽的。劉佳說。

她結婚了。今年年底抱孩子。我說。

不騙你。我補充。

劉佳半天沒說話。末了擠出一句,那就好。

倒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就好。他又重複一遍。

璐璐是劉佳的女友,前女友,ex。

倆人從大二開始談戀愛。過程很狗血。那時候劉佳已經比我們所有人都牛逼了。那些年個人旅遊還沒那麼流行,沒有那麼多兜裡揣十塊錢就敢出去體驗生活的青年男女。結果大一寒假返校,劉佳居然開回一輛破破爛爛的二手車,還上了牌。他往車裡裝了兩箱乾脆面一箱礦泉水,說是要出去自駕遊。

當天他就走了,去了內蒙古,說去看藏羚羊。

我們一宿舍六個人,刨去他剩五個,都沒有發現藏羚羊不在內蒙古這個巨大的bug。我們都在猜,劉佳的破車最遠能開到哪兒,還下了賭注。

我猜六環。十塊錢。

後來我輸了這十塊錢。一個星期之後,劉佳傳給我們一張坐在馬背上的照片,還加了一句話:大爺的,這兒沒有藏羚羊,你們也不提醒我一聲。

大家自動忽略了那句話,湊在一塊兒猜測照片的真假,最後紛紛表示不信。公園也能騎馬。他們說。

再後來,劉佳寄給我們一人一張內蒙古發來的明信片。誰都不說話了。

又過一星期,劉佳風塵僕僕地回來。破車在我們學校主路上發出大象一樣的吼叫聲,很拉風。

學校已經開課十天,我們有十二個主課老師,每一個都是開學後頭一回見到劉佳。每一位老師都很親切地和劉佳說,再這樣玩兒一回,他就不用畢業了。

劉佳完全沒聽進去。勉強上了幾天課,他又走了,青島。

這次他去了整整一個月,據說除了一些偏僻荒涼的地方,他幾乎把山東省跑遍。我們留守在宿舍的人,都隔三五天就會收到一打明信片,後來我們把這些明信片裝了一麻袋,賣了10塊錢。

有幾張我留下了,是劉佳手畫的。

忘了說,他學了五年水粉。

一個月後,劉佳回來。第一個迎接他的是系輔導員,說已經準備好了給他開處分。劉佳給輔導員之一送了兩條中華,給輔導員之二送了一瓶channel,解決。

你哪兒來的錢?我問。

假的。劉佳說,兩條中華不超過一百塊。真chanel,牌子裡頭只有一個n。

那也是錢啊。我還是很好奇。

大家也都很好奇。在那時候的我們眼裡,自駕遊是高階消費的代表。我都能想象劉佳那臺破車轟鳴起來,燒得都不是汽油,全是人民幣。

劉佳這才告訴我們,他不光是出去玩兒。他給幾家旅行網站寫攻略,一篇一千塊錢。每次出去一趟,刨去各種開銷,他還能有富餘。

我們都不說話了。

操,兩個世界。我們舍長餘北北下結論。

劉佳繼續著他三天兩頭不在學校出現的傳奇故事,我們繼續著在宿舍閒扯淡在教室補覺的無聊生活。那段時間,劉佳的名聲傳遍整個大學城,直到有一個男的失戀從樓上跳下來、正巧砸死了打樓下經過的某學院副院長,才取代了劉佳的地位。

後來,劉佳就認識了璐璐。

我說過,倆人認識的過程很狗血。簡單說,那天劉佳剛從北戴河回來,在高速開了一晚上,困得兩眼發直,又是冬天早晨,小雪,結果就把路邊規規矩矩的璐璐連人帶腳踏車撞翻了。

接下來的事情全是順理成章。劉佳送璐璐去醫院,檢查一下,什麼問題都沒有。劉佳覺得心裡過意不去,就給璐璐送了一個月早飯,噓寒問暖,無微不至。等到璐璐出院,他們就走到了一起。

璐璐小巧,長相一般,屬於可愛型,而且性格溫柔,透著一股賢妻良母的氣質。

所以我們都覺得劉佳是故意的。

心狠手辣啊!餘北北說。

劉佳當然不承認。

太困了,真的是太困了。他說。

璐璐和劉佳完全不是一路人。劉佳整個學期上滿的課不到五節,璐璐年級前十,修著雙學位,每天晚上三個小時晚自習,雷打不動。

劉佳撞她的那天早晨,璐璐就是在往圖書館的路上。

早晨六點啊!正是做春夢的好時候。

於是我一直都很好奇,這兩個人究竟是怎麼決定開始戀愛的。

璐璐甚至還讓劉佳陪她去自習,劉佳不去。

你就顧著你的旅遊。璐璐不滿,說,將來不能畢業怎麼辦?

買畢業證啊。劉佳說,全套加鋼印,才八百塊錢。

那能一樣嗎?璐璐問他。

怎麼不一樣?劉佳狡辯,上大學不就是為了最後蓋那一個戳麼?四年學費兩萬四。我現在就能拿出來,我能蓋三十個戳。

璐璐不理他。

劉佳還是經常不在學校。和璐璐戀愛一個月後,他去了千島湖,回來剛一週,又去了武漢。不過這幾次都沒給我們寄明信片。璐璐平時見我們的時間比見他還多。我們去吃大餐,有時候也把她叫上。

我沒有安全感。璐璐說。她扎個馬尾,心事重重的樣子。

我們點頭,雖然我們一直覺得學習才是她的安全感。

我擔心他現在不務正業,將來怎麼辦。璐璐說。

我們點頭,雖然我們一直覺得劉佳比我們有前途多了。

他也不聯絡我,我多擔心啊。璐璐說。

我們繼續點頭。是,旅遊豔遇是挺多的。

璐璐瞪了我們一眼。

就知道給我寄明信片,我櫃子都快滿了。璐璐又說。

我們一陣唏噓。終於知道劉佳為什麼不給我們寄明信片了,原來肥水都外流了。餘北北很扼腕。每個月賣劉佳明信片那十塊錢是我們的救命錢。月底大家都坐吃山空了,把錢拿出來,一塊錢一包的乾脆面,買十包,搭配涼開水,五個人能撐半個星期。

璐璐越說越激動,當場給劉佳打電話,讓他保證到學期末的一個月裡都好好上課,絕對不再出去自駕遊,至少把考試過了。

劉佳還真保證了。我們打賭他肯定做不到。

做不到就分手。璐璐的氣勢震懾全場。

這次我賭贏了。事實證明,劉佳就堅持了兩個星期。期末考試前一週,他接到一個網站的電話,說他們業務擴充套件,有個去深山野林探路的專案,路費全包,報酬另算。劉佳二話沒說,十分鐘整理行囊,二十分鐘上車出門。我得知訊息的時候,他已經在往河北的路上。

幫我和璐璐說一聲。這次牛逼。大錢。劉佳給我發了條簡訊。

我原話轉述。

璐璐點頭。那你也幫我和他說一聲,我們分手了。就當我從來沒認識他。璐璐說。

劉佳說了,這次有大錢。我說。

我不缺錢。璐璐說。

我還不死心。你要是不要,能不能和劉佳說,讓他把錢給我?我問她。

我被人從自習室趕了出來。

劉佳從深山野林迴歸社會。開了兩天兩夜的車,飯不吃,澡不洗,頭一件事是站在女生宿舍樓下,喊璐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