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晚上又是溫寒的夜班,她裹著棉大衣在辦公室喝咖啡,額角繼續一跳一跳地疼,口腔裡充斥著速溶咖啡的苦澀,她偷偷想著,這個模樣要是被蘭素看見了,那女人一定會扒了她的皮。
可是,她忍不住,蘭素開的藥並不管用,她喝了一週,還是睡不好,依舊噩夢連連,驚醒後便是睜眼到天亮,頭疼也沒怎麼緩解,她抬手摸了摸耳後的小音符,倒是覺得這個法子依舊有效。
正走神著,丁潔玲就跑了進來,一如既往的慌慌張張:「溫大夫,三號病房的鄒亦時覺得腿有點木,我給他敲了敲,他說沒知覺。」
溫寒斂了神色,把棉衣脫了,整著白大褂往外走:「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說是今天下午五六點那陣就有點不舒服,現在加重了。」
「嗯,好,我去看看。」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病房,溫寒環視了一下空蕩蕩的病房,有些詫異地想著,他竟然沒有留陪床的。
她走到床尾時才發現鄒亦時正在打電話,聲音低低的,間或應一聲,眉心蹙得格外緊,聲音也很低沉壓抑,應該是遇上了什麼棘手的事。
「嗯,你先過去,張恆遠扛不了事,遇到大事就沒分寸了,你幫襯著點,這次的災害不是很嚴重,不要慌,做好排程,一定要安排妥當了。」
那頭的人應該在回話,他眼神瞟過來,看見了床尾站著的溫寒後,低聲說了句:「抱歉,麻煩你稍等一下。」接著又對電話那頭的人說:「嗯,好,先這樣,有事及時向我彙報。」
他掛了電話,略顯抱歉地看著她:「不好意思,接了一個電話,讓你久等了。」
他突然的紳士倒讓溫寒有點不適應,她頓了一下,淡然地回了句:「沒關係,我看看你的腿吧。」
「嗯,今天下午覺得有點麻,當時沒注意,現在才發覺小腿沒了知覺,有點骨筋膜室綜合徵,應該是靜脈迴流不暢,水腫的緣故。」
溫寒挑眉,眼神沒多詫異,只是覺得他一個空軍上尉懂得還挺多。
注意到她瞟過來的眼神,鄒亦時低笑一聲:「這是常識,我粗略懂一點,上學的時候學過。」培訓的時候,意外受傷的搶救與處理是重點學科,學飛行的,沒有一個敢保證以後會萬無一失,所以基本的醫學常識都是必須掌握的。
溫寒回過頭繼續檢視傷腿,暗自腹誹,也只有他這樣恃才傲物的人才敢把這麼專業的知識說成是常識了。
她側著身子檢查他的傷腿,鄒亦時的目光下意識地就聚焦在了她右耳的文身上,那個小音符似乎比原來更真切了,純黑的墨色襯著她白淨的膚色,說不出的好看,音符旁邊就是她小巧粉嫩的耳垂,薄薄的一點,似乎還透著光。
他暗想,她這麼呆板的人怎麼會文身,又怎麼會文在這麼曖昧惑人的地方?
不管怎樣,他總算剝開了她的第一層包裝。
溫寒檢查好,乾脆利落地下了診斷:「是有點壓迫症狀,得把石膏拆了看。」
「嗯,好。」
他應得輕鬆,但是溫寒知道,把石膏拆開重新固定,要承受的疼痛不亞於一場小手術,她下意識地問了一句:「要麻醉嗎?」
「局麻?」他揚眉,問道。
「嗯,因為紗布會沾著皮肉,撕下來的時候會很疼。」
她這麼解說的時候倒是一點都不擔心,嘴上說得關切,眼底卻是一副淡然的事不關己的模樣,鄒亦時失笑:「你可真是個二皮臉。」
溫寒皺眉,雖然不清楚二皮臉具體是什麼意思,但是看他眼底的狡黠也知道不是什麼好話,可是她懶得搭理。這樣的對話已經超越了普通醫生和患者的關係,雖然他話裡沒有那種得寸進尺的曖昧,但是她寧願和他隔著最安全的距離,也不願意頂著他迫人的壓力拉近這乾巴巴的距離。
「那你用嗎?局麻的話藥量小點,不會有問題的,利多卡因的副作用很小,尤其是對神經。」
她話音剛落,鄒亦時的眼神就猝然銳利起來,像是散開的滿天星光突然匯聚,膠著在她身上,又璀璨又灼熱。她愣了一下,迎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不卑不亢地看著他,只是在觸及他深邃的眼神後,還是膽怯地下移了視線,盯著他挺拔的鼻樑,網上說,盯著鼻尖的話對方還是覺得視線是正視著他的。
「你是在關心我?」鄒亦時聲音懶洋洋的,帶著點漫不經心,但是眼神依舊銳利。
溫寒嘆口氣,不願意讓他誤會自己的意思:「這不是關心,這是正常的流程,是我的義務,也是你的權利,對於自己病情和相關治療的知情權,我對每個人都這麼說。」
她撇清和他的關係,生怕和他有半點牽扯,他是她惹不起也不想惹的人。
「那動手術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解釋?」
「……」溫寒一下子被噎住了,是,當時手術的時候她並沒有多解釋,因為他執意要局麻,她也沒有顧忌到他是軍人的緣故,更何況,那個時候他眼神堅定不容動搖,她沒必要試圖挑戰他的權威。
而現在,她從別人口中得知了他是軍人,想到他之所以選局麻就是害怕全麻帶來的副作用,做軍人對身體素質的要求近乎苛刻,她深表理解,所以才多餘做了解釋。
兜兜轉轉,她還是坑了自己。
「因為我那個時候不知道你是軍人。」
既然已經坑了自己,她也不願意吃啞巴虧,到時候他要是給自己一個投訴,她這月的獎金打了水漂不說,批鬥也指定少不了。
「你怎麼知道我是軍人,我記得我並沒有提過。」
他還是那副隨性慵懶的模樣,只是眼神里帶了探究和玩味,看得她渾身不舒服。
「聽別人說的而已。」
「我以為你永遠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呢。」
她原本只是為了洗脫自己的嫌疑,但不知不覺就進了他下的圈套裡,她像是隻走投無路的兔子,慌不擇路地逃竄時,把陷阱當成了藏身之處。
她終於真真切切地明白過來,她根本不是這個人的對手,她的漠然對於別人來說還算管用,可以作為她保護自己的屏障,但在他面前,除了給他做調劑外,沒有半點作用。
他要擊垮她,不費吹灰之力。
「你自己決定吧,麻不麻醉都可以,一會兒給麻醉師籤個字就行,我去準備東西。」
說完,她就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身後傳來他雲淡風輕的聲音。
「你耳朵上的文身是為誰文的?」
他的話一齣口,溫寒感覺由耳郭到心窩子裡都湧上來一股怒意,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幾次三番地試探她的底線,若是像那個人似的僅僅是出於對她這副皮相的好奇和垂涎,她還勉強可以一笑置之,不予理會,但是眼前這個人卻明顯不知好歹,她的文身也好,文身背後的意義也罷,都不是他該觸及的。
這是她的底線。兔子急了還咬人,他卻偏要步步緊逼。
「鄒上尉!」她重重地喊了一聲他的名字,眼底浮起一絲慍怒,但儘量控制著自己的情緒,還不到氣急敗壞的地步,她多年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就算讓她和別人生氣,她也不知道是該張牙舞爪,還是該大吼大叫,「安心養病才是你的當務之急。」
似乎是她難得的變臉成功地娛樂到了鄒亦時,他並沒有因為她的厲色而有半點被冒犯之感,反而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嘴角微揚,揶揄地說:「看來我猜對了。」
他神色慵懶散漫,言談和神情之間都帶著濃濃的調笑意味,但是這樣的調笑和那個人的卻截然不同,不同於那樣的輕佻浮躁,反而帶了一絲勢在必得的得意,似乎他終於抓到了把柄,抓到了能把她抽筋剝皮的軟肋。
他眼底沉沉的一片,窗外的陽光連帶著婆娑的樹影一起倒映在他深邃的眼底,泛著繁複璀璨的光澤,精光乍現,不加掩飾,他嘴角帶著笑,話說得輕浮,但是她知道,他眼底卻不是這麼單純的神色。
那種狩獵者高高在上的優越感是深入骨髓、無法隱藏的,他把她當成獵物,把玩或者吞噬還不確定,總之,他對她有興趣,便閒來無事逗弄找趣兒。
這個人要比他那個朋友可怕得多。
「嗯,然後呢?」猜對之後呢?把她當作是一個有故事的女人,然後編排出她鉛華洗淨之前遭遇的坎坷和情傷,藉此深入她的內心,撫平她的傷痛,讓她沉迷其中,不可自拔,捧著一顆心到他跟前,感念他如此知心?
「你覺得呢?」鄒亦時懶懶地一笑,伸出舌尖舔了舔尖銳的虎牙,陽光打在他臉上,讓他稜角硬朗的臉界限分明。
這樣的動作由他這樣成熟陽剛的男人做出來自然沒有什麼俏皮可言,溫寒看到的就是一副磨刀霍霍向豬羊的陰險狡詐。
「我覺得啊……」她雙手插兜走向他,之後微微俯身,伸出一隻手撐在床頭上,雙目從他鷹隼般的眼神慢慢下滑至他的鼻尖。
鄒亦時跟隨著她的目光微微抬頭,從這個角度看,他們的姿勢還真是曖昧。他忍不住舔了舔唇,看著她鬢角柔軟的碎髮在那張白淨的小臉旁微微顫動,隔著那副活化石般的眼鏡,他並不能看分明她的眼睛,僅僅能看見她嬌小圓翹的鼻尖和紅潤柔嫩的唇,她輕聲開口,紅色的唇,白色的牙,錯落有致地一張一合,鼻尖都是她身上馨香自然的氣息。
鄒亦時雖然走神,但是在她說完之後,還是很配合地失笑出聲。
她說:「我覺得你應該輸液了。」
她驟然起身,冷著臉按了床頭的呼叫器,聲音生硬麻木,像塊木頭:「丁潔玲,過來給鄒亦時掛一瓶頭孢呋辛鈉。」
說完,她繼續雙手插兜,規規矩矩並且死氣沉沉地離開了病房,鄒亦時看著她離開的方向,嘴角的笑意越發濃烈。
接手了鄒亦時這個不省心的病人,並沒有讓溫寒的生活有一絲的變化,她本就是一潭死水,怎麼砸石頭都濺不起多大的水花,因此,對於別人的驚擾,實則無關痛癢。
又上了一個夜班,溫寒覺得頭痛的症狀又加重了,她蜷縮著腿把自己貓進椅子裡,伸手在耳後摸著那片小小的印記,但是效果不佳,她鬱悶地揪了揪耳垂,只好作罷。
其實這個方法也不是每次都奏效的,除非是憂鬱症引起的頭痛才能靠這種方式來緩解心理壓力,如果是生理上的,還是得乖乖看病吃藥。
醫者不自醫,但溫寒偏偏不想叨擾蘭素,於是披了大衣去藥店拿了兩盒止疼藥,回來的路上恰好碰到同樣下夜班的陸乾,相比於她的憔悴,他看著格外地神清氣爽。他敏銳地看到了她手裡的藥盒,皺眉問道:「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溫寒也皺眉,卻是因為厭煩,她本就習慣獨來獨往,孑然一身,不用被這紛亂的人際關係所打擾,現在卻因為他的主動進攻而漸漸疲於應付,於是,沒什麼好臉色地說了聲:「痛經!」
「不可能。」陸乾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逼著她停了腳步,「你的生理期不是這幾天。」
學醫的人早被灌輸了不分男女的思想,觀念裡也不覺得難以啟齒,但是溫寒咂咂嘴,一臉雲淡風輕地問他:「你怎麼知道不是?」
陸乾突然紅了臉,如果是面對患者,本著治病救人的專業態度不覺得有什麼,偏偏面對著這個冷冰冰卻勾得他心癢難耐的女人,這些話就有些讓他臉紅。
「那個……」他躑躅之間,溫寒已經掙脫了他的手,徑直上了電梯,等他回神之後想要抬步追進電梯,就見她素白的手指狠狠地戳著關門鍵,電梯門漸漸關上,把她滿臉的冷漠也一併關在了裡頭。
溫寒回了辦公室,因為走得急,額頭突突地跳得更厲害,她感覺腦袋裡的血就要迸濺出來一樣,她急急地把藥摳出來,就著桌上的水吞下去,剛放下杯子,丁潔玲就慌慌張張地衝進來:「溫大夫,劉院長找你呢!」
溫寒痛苦地閉了閉眼,覺得自己快撐不住了。
進了鄒亦時的病房,屋子裡烏泱泱的一大片人,有穿著制服的軍人,有穿著白大褂的大夫,正中間站著劉院長,陣容強大,百年一見。
「劉院長,您找我?」溫寒穿過人群走到院長面前,劉院長已經七十多歲了,但精神依舊矍鑠,不怒自威,震懾力與日俱增。
「鄒少是你負責的?」劉院長開口,聲若洪鐘,透著威嚴,周遭的人都聽得肝膽俱顫。
溫寒不卑不亢地應了聲:「是,從急診送上來之後就一直是我負責。」
「情況怎麼樣?」
「脛腓骨雙骨折,按臨床路徑處理之後,現在是術後第七天,出現輕微的骨筋膜室綜合徵,重新換藥包紮,輸了消炎藥,沒什麼大礙。」
溫寒說完,劉院長厲色道:「怎麼會出現骨筋膜室綜合徵?你是怎麼照顧病人的!」
在場的人都如同寒蟬一樣噤了聲,陸乾一臉擔憂地看向溫寒,只見她腦袋埋得深深的,乖乖地受訓,看得他直心疼。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訓斥是件很下不來臺的事,顏面盡失不說,飯碗也可能不保,尤其是一個女孩子,奇恥大辱算不上,羞憤難堪是綽綽有餘了。
此刻,只消鄒亦時說一句「是我自己不聽醫囑」,溫寒就能免受這無妄之災,可是鄒亦時偏偏不樂意解救她,他就想看看她到底有多硬的皮囊,能裝到什麼時候。
劉院長又厲聲訓斥了幾句,連帶著把不相干的人也訓了,大家臉色灰白,不敢作聲。
鄒亦時一臉看好戲的表情盯著溫寒,卻忽然發現,她謙恭侷促的模樣下,眼神卻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壓根兒不見半點羞憤,倒彷彿事不關己。
難怪她杵著腦袋,原來不是認錯,而是賣乖。
鄒亦時怒極反笑,漫不經心地說了句:「劉院長不要生氣,既然溫大夫有失職之處,那麼,就讓她留在這裡負責照顧我,也算將功補過了。」
話音一落,有人歡喜,有人憂,歡喜的是旁人,因為不用連坐,憂愁的是溫寒,她冷冷地掃了鄒亦時一眼,滿眼的厭惡。
鄒亦時衝她勾唇一笑,心中卻冷哼道,只有自身利益受到損害時才有反應,真是個冷漠自私的女人。
溫寒在家裡睡了整整一天,頭痛欲裂,胃裡翻江倒海,喝了止疼藥也不見多大作用,她這是氣得急火攻心,藥石無醫!
晚上她去照顧鄒亦時,說得好聽點是專職大夫,其實壓根兒就是特護,他這明裡送了她個人情,暗裡卻挖了大坑逼著她跳,偏偏她還得念他的好,這樣的手段太過陰險,這人比狐狸還要狡猾奸詐!
進了病房,他仰面躺著,被子滑在腰間,露出大片的胸膛。他在軍營裡待過,又是飛行員,體質自然不是尋常那些羸弱的男人能敵的,肌肉線條緊實流暢,紋理分明,每個細胞都蘊含著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力量,這種野性的力量不是健身房裡出出汗就可以達到的,必定得在嚴苛的自然環境下摸爬滾打,才能成就這一身的陽剛硬朗之氣。
溫寒掃了一眼,衝他努了努下巴:「不冷嗎?」
鄒亦時笑,意味不明:「不冷,我現在有點熱。」
溫寒不知道這算不算調情,可是她很識趣的調低了空調的溫度,給他拉好被子,盤腿坐在沙發上,捧著一顆蘋果,專心致志地削皮,像個嫻熟的深閨婦人。
她的腰很細,細到像是抽過肋骨,這麼一坐,更顯得不盈一握,鄒亦時眸光一暗,歪頭打趣道:「一點沒有女人該有的樣子。」不顧形象,木訥刻板,像塊嚼不爛的木頭墩子。
溫寒把削好的蘋果遞給他,若無其事地問:「那怎麼才算女人該有的樣子?在一個袒胸露乳的男人面前搔首弄姿?」
鄒亦時不羞不惱,並不伸手接,反而盯著她笑,聲音低沉好聽:「成語學得不錯。」末了,敲敲她的手腕,「我嫌你手髒!」
哦,對,削蘋果之前她忘記洗手了,她無所謂地撇撇嘴,張大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伺候完鄒亦時,溫寒貓在陪侍椅上,腦袋昏昏沉沉的,額角又開始疼,蘭素打來電話,她硬著頭皮接起來,她又是連珠炮地問:「最近怎麼樣?藥應該吃完了吧?怎麼沒來我這裡拿藥?」
溫寒一愣,還真把這事兒忘了,囁喏道:「最近挺好的,藥還有,所以沒去拿。」
蘭素不信她隨口謅的話,正色道:「溫寒,我現在可沒有一點和你開玩笑的意思,你好好回答我的問題,不然你的病誰都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