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我當年教席銀時一樣,哪怕我愛她,我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把我對世道地理解如實地告訴她:戰爭因奪權而生,十萬人去,一萬人回,糧草不濟,則殺人為食。如修羅地獄,萬分慘烈。
但此時我卻無法對著阿玦重複當年對席銀說過的話語。
「你教過我的,怎麼不說呀。」
席銀開口問我,我沉默掩飾。
席銀撤回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抽出手來摸著阿玦的臉龐道:「打仗會令很多的人活不下去,但每一個上戰場的人,他們的想法,理由都是不同的,有的人是為了爭奪權力,有的人是為了爭取功勳,不過這些對阿玦來說,都不重要。阿玦只要記著,他們保護過我們這一朝的疆土,保護過我們,所以,不論以後,阿玦有多麼尊貴的身份,也要懂得敬重征戰的人。」
我靜靜地聽完席銀跟阿玦說得這一番話,在此後的幾十年之間,無論是朝堂論辯,還私宴清談,我都再也沒有聽到過,比這更平整的觀念。
席銀並不自知,她說得有多好,至於阿玦的理解,就更令我意外了。
她牽著席銀的手應道:「嗯,阿玦懂了,所以阿玦要對大哥哥好。」
我問席銀阿玦口中的大哥哥是誰。
席銀無奈地笑笑,「還能是誰,能跟著你一塊來清談居的人,除了宋懷玉,就只有江凌了,你這個女兒啊,看了一眼他穿鱗甲的樣子,就說自己也要穿,還逼著胡娘帶她去西市做呢,胡娘被她逼得沒有辦法了,就跟她說了,那是打仗的人穿的。」
江凌不會知道,因為席銀的那一番話,阿玦後來從我手中,把他父親的性命拽了回來。
荊州一戰之後,我一直在剪除當年有從龍之功的官黨。登極七年,我早已不肯受任何人的掣肘,是以江沁於我而言,越來越面目可憎。
我下旨將江沁下獄的那一日,很多人在東後堂外跪求,我問宋懷玉,江凌在不在其中,宋懷玉回來後回道:「江將軍下值後出了闔春門。」
我猜到了他會去清談居找席銀,我也猜到了席銀不會見他。
但我忘了阿玦說過那句:「要對大哥哥好。」
在我準備回洛陽宮擬詔的那一日,阿玦抱住了我,事實上,阿玦那一晚什麼都沒說,只是在我身邊安穩地睡了一覺,我看著膝上的女兒,重新審視了在我身邊幾十年的那一對父子。若說我從前不知道「共情」為何物,那麼如今的我逐漸地有些開悟了。這也就是席銀說的,她有好多好多的道理要教給阿玦,阿玦也有好多好多道理要教給我。
阿玦三歲那年,席銀和我有了第二個孩子。
這一回席銀和我都比之前要從容了一些,她不再吃很多,我也不再做從前那些糊塗事。
但她好像比之前更喜歡吃酸的東西,我不止一次地聽胡氏說,她想念北市的酸梅子。
酸梅子究竟有多好吃,其實我不知道,只不過席銀喜歡吃的東西,再奇怪我也想去嚐嚐,但她不會帶我去北市,而我隱約知道原因,卻不能問她。
直到阿玦跟席銀說:「要帶爹爹一塊去。」她也還在猶豫。
我問她是不是不想讓我去。她沉默了好久,終於說:「不是。」
我知道席銀對於過去的事已經不想再回頭,畢竟其中包含著有關岑照的記憶,北邙山,青廬的時光,以及樂律裡中不堪的經歷。所以自從她學會寫字以後,就再也不碰琴了。而我一直很想再給她買一把琴。
我不想因為我的苛責,而讓席銀把她過去所有的記憶全部抹殺。我愛席銀,是因為她就像一株春木,從泥濘裡抽芽長枝,慢慢地伸展,茂盛。她從來不是突兀地捧來我面前的珠玉,她是千瘡百孔,不斷修彌的一段成長。
所以當她問我,她還能不能再彈琴的時候,我告訴她可以。
不光她可以,阿玦和我也想要學。
不過說起學琴這件事,那可就真的太難了。
我以為我這一生可以自如地駕馭很多事,包括音律,雖然我當時並不通,那也是因為我之前沒有把精力投在此道上,可是跟席銀學琴以後,我不得不承認,這一樣東西,是必須要靠天賦的。
席銀比我當年教她寫字的時候要耐心地多。
儘管我彈奏得連胡氏和阿玦有的時候都聽不下去,席銀也不准他們笑。
她跟我說,如果我實在不得要領,就去永寧寺塔下聽聽那四枚金鐸的聲音,那不是人間的俗音,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聽明白的。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覺得我這樣一個音痴,能聽懂上天的樂律,但我真的有聽她的話,去永寧寺塔下聽過那塔頂上的鐸鳴。
如席銀所言,他們有節律,有高低,悠揚悅耳,又時聞鏗鏘。
我記得很多年以前,是我帶著席銀來永寧寺看這些大鈴鐺的,它們對我而言,有很深的意義。我當初給我自己取名為「鐸」字,是要為我所行之道,為我所堅持的人生,找到一個印證,我要它們的形,意,位置,來附和我,但我從來沒有認真聽過它們的聲音。
「你就跟這些大鈴鐺一模一樣。」
席銀抬手指著塔頂對我說。
是時高風大起,青燕從雲霄俯落,大片大片的天光在雨後蓄滿了力,從容地破雲而出。
那塔頂的鈴聲錯落高低,把我說不出口的話,都說了。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還有本文的最後一次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