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清談居筆記(三)

朕和她 她與燈 第2頁,共2頁

我和胡氏在灶房裡熬粥,胡氏實在是聽不下去了,挽著袖子走進院子,站了一會兒,又認慫地走了回來,「您也不去說說陛下和殿下,這……多難聽啊。」

我漿著米笑而不答。

胡氏道:「聽說您以前在次技上一絕啊。」

我搖了搖頭,「哥哥是,我不是。」

「您說……駙馬呀。」

她說完,又後悔不該提這個稱為,低頭撿柴掩飾。

我沒有避諱,點頭「嗯」了一聲。

「我不過學了些皮毛。」

「那也比陛下強吧。」

她說完,又朝清談居看了一眼,「說起來,陛下好像什麼都會,就是不通音律。」

我也抬起頭順著胡氏的目光看去,張鐸的影子映在清談居的窗紗上,淡淡的,像一堆灰色的煙。

我很感謝他從前對我的狠厲,那畢竟是我一生的指引。

而這幾年相處,他也改變了不少,也是因為年歲的積累,沒有從前那麼沉重偏執,整個人逐漸地鬆弛下來。不管他明不明白,我的人生是被他斬斷的,所以,能給我勇氣去回溯過去的人也只有他。

也許張鐸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他已然不動聲色地做到了。

時隔七年,我坐在張鐸身邊再一次撥出絃音。

琴並不是什麼好琴,聲音素而穩重。

阿玦已經玩累了,趴在他腿上睡得正香,張鐸用一隻手撐著我的腰,一隻手扶著琴聲,靜靜地聽完最後一縷餘聲。

我側頭看他,「不如洛陽宮的樂伶吧。」

他搖頭,將手放在我手邊,學者我的樣子,半躬起手背。

「是這樣嗎?」

我笑道:「你要做什麼啊。」

他還在模仿著我的手勢調整自己的手勢,「等你教我。」

我無奈道:「你那是寫章體的手。還有啊,士者都奏七絃,誰作踐自己來彈箏樂呢。」

張鐸似沒聽見我的聲音一樣,「撥個音。」

我沒有辦法,只好撥了一個音。

張鐸認真地看著我的手指,跟著也撥了同一根弦,然而卻撥呲了,他不甘心,曲指又撥了一個,卻還是呲了。我無可奈何地捏住他的手指。

「不是這樣的,你的手腕太僵了,這又不是寫字。」

他笑笑,「你比我教你寫字的時候,耐心多了。」

我怔了怔,正巧阿玦聽著琴聲醒來,踩著張玦的腿爬上琴案,「孃親偏心。」

我拍她摔著,正要去抱他,張鐸已經先一步捏護住了阿玦的胳膊,阿玦不自在,扭著胳膊道:「爹爹也不好,偷偷跟孃親學,也不叫醒阿玦。」

張鐸看著她笑道:「爹爹根本沒學會。」

阿玦也跟著笑了,「孃親教爹爹,爹爹你都學不會,爹爹可真笨。」

我忙道:「傻丫頭,不許這樣說你爹爹。」

「哦……」

阿玦垮臉,張鐸卻看著我笑。

阿玦牽著我的袖子道:「孃親,你教阿玦吧,阿玦學會了教爹爹。」

我低頭問她:「你想學什麼。」

阿玦卻抬頭問張鐸,「爹爹想學什麼。」

張鐸把阿玦抱了下來,「你孃親肯教爹爹什麼,爹爹就學什麼。」

張鐸後來也是用了近兩年的時光,才學了一個七七八八。

他的確比阿玦要笨得多,所以在這個過程之中,他時常惶然,但他一直沒有放棄。

他用一個君王的「無措」,帶我回到從前的時光裡去撿拾屬於我自己東西。

歲月不可回頭,但人生可以。

不可以怯,不可以退,也不要鄙棄從前那個不太好的自己。

畢竟因果輪迴十年,於我們而言,不過俯仰之間。

我們並沒有過長的陽壽,在塵世間修得菩提。

而且身為張鐸身邊的女人,我身上從來不缺汙名詬病,但我活著,就要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

我和張鐸的第二個孩子出生在我認識張鐸的第六年。

是個長得很像張鐸的小子,張鐸把他帶進了洛陽宮。

他離開清談居的那一日,阿玦很落寞。我靠在榻上問她怎麼了,她說,「孃親這麼好,但弟弟卻不能在孃親身邊,他好可憐。」

我摸了摸阿玦的頭,「你長大了以後,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阿玦看著我道:「會和孃親一起嗎?」

「不會呀。」

阿玦聽完就嘟起了嘴。

「那阿玦不要走。」

我撐著身子坐起來,把阿玦摟到懷裡,「孃親從前也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單槍匹馬,獨自上路。」

「那孃親害怕嗎?」

我搖了搖頭,「不怕。」

「為什麼。」

「因為……」

沒有別的原因,我此生所有的因緣都起於張鐸。

所以我愛他,如春木謝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