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冬風(三)

朕和她 她與燈 第2頁,共2頁

張鐸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徑直斷了他的聲音。

「朕知道朕該做什麼。」

山門是厚重的石質門,隆隆而啟的時候,黃昏時的最後一縷夕光終於落到了席銀的身上,她眯著眼艱難地抬起頭,終於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影子。素衣藏風,冠帶盡除。席銀一時有些恍惚,好像她當年第一次見到張鐸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的穿戴,沒有著袍,單穿著一身素禪,背後凌厲的鞭傷散發著嗆人的血腥氣,但是他好像就是不懼皮肉的疼痛,言語剋制,聽不見一絲顫,儀態端正,全然不像一個受過刑的人。

他是一個人來的。

席銀偏身朝他身後看去,竟見山門外,也是一片空蕩蕩的。

席銀張了張口,試圖說什麼,口中卻發不出聲音,這才想起岑照用麻繩結核嚥了她的口舌,將她綁縛在了觀音堂的蓮坐下。她試圖掙脫,然而卻徒勞,只能眼見著那道影子,走過了逆光的門洞,朝著她一步一步走來。

「阿銀,你看你是不是輸了。」

席銀悲哀地看向岑照,岑照卻起身拍了拍身上粘附的陳灰,走至紅漆蓮雕的隔扇前,拱手彎腰,行了一個作揖禮。

而後直身道:「你不還禮嗎?」

「還。」

張鐸應過這一聲,也朝後退了一步,拱手於額前,彎腰全出一個士禮。

岑照低頭看向他的手指,肩背以及膀臂。

「你竟然還記得,如何行學中禮。」

張鐸垂手立直身子,「你在這一項上,比朕苛刻。」

「呵。」

岑照搖頭笑了一聲,「張退寒,卸鱗甲,除冠帶,棄佩劍,我是你要,以罪人之束來見我,你稱‘朕’這個字,已辱大禮。」

張鐸抬起手臂,挽起一半的袖口,平應道:「哪一身冠冕,不沾汙血。你過去眼底太乾淨了,如今又看了過多髒垢,日子一久。」他頓了頓手上的動作,抬頭看向他,「自己也跟著滑進去。岑照,不妨直言,即便朕袒露背脊,當眾受辱,朕也當得起這個字。你背後那姑娘也知道,以衣蔽體根本就不算什麼修行,洛陽若大林,多的是衣冠豺狗。」

席銀動容,無聲地向張鐸點了點頭。

他此時說話的神情,仍然就是席銀熟悉的樣子,不是桀驁,也不能說是犀利尖銳,就是在話鋒之末藏著三分從不肯收斂的篤定。

分別了這麼久她甚至有些想念這樣的神情和語氣。

岑照望著門前二人的影子,「你不顧惜士者衣冠,我仍然顧惜。」

「朕明白,若說張奚之流,不過是以清談入政,為前朝皇帝鋪一層官場錦繡,那你到算得上是敬文重道之人,他們的清談,致使金衫關失於胡人,一把棄的都是真正為朝廷拋頭撒血的人,我聽說過,你曾跪求陳望進言,派兵馳援金衫關,但你無官職在身,言辭最終也是落在了士人的雅辯之中。不過,你並沒有做錯什麼。只不過,我仍然覺得你不該退得那麼幹淨,人後修行,人前爭命,哪怕你是個文人,也得活著,才能握筆。不過岑照,」

他說著朝他走近幾步,抬頭朝望向那尊金身觀音。

「這些都是朕從前的想法,這兩年,席銀在朕身邊,朕有試過,學一學琴,呵……」

他似是想起了什麼場景,自嘲一笑。

「她看不見的時候,朕也撥過幾聲,但朕學不會,至今也寫不出《青廬集》那樣的錦錦繡璇璣,朕從前是覺得,你這樣的人不配活在洛陽,可料想,之後若得山平海闊的良年,洛陽未必容不下你這一等風流。」

岑照靜靜地聽他說完這一席長話。

他不得不承認,無論從前世人如何地褒揚稱頌他,都不如聽張鐸一人陳述。

他並不是刻薄,而是基於世道和政治之間的一種清醒。

這種清醒,不是常醉的詩人所有,也不是常年枕給戈的莽夫所有。

「你到是沒變什麼。」

「朕當你是讚揚。」

「哎。」

岑照嘆笑了一聲,「你說的也許沒錯,但對我而言,我卻再也不會相信,你後面那一句話。反而,我認可前句,當年的陳孝根本不配活在洛陽。」

說完,他抬起頭。

「張退寒,如今的我,早已不堪和你辯論是非。我也一個……怎麼說,滿手血腥的人。但我不後悔,我從前沒有跟你爭過,名聲,地位,你我在不同的兩處地方,連交鋒的機會都很少,但不知為什麼,我一直在輸,哪怕洛陽全是詬病你的人,我也輸得一無所有。甚至不能維護我的家族性命,救不了我的父親,母親,兄弟姊妹。可是可笑的是,當年的洛陽城,你我齊名在冊,魏叢山的臨水會,壓了多少金銀,來賭你我一場對弈。最後,我竟然坐在你棋盤對面的機會都不曾有。」

「你以為,朕當年贏得無愧嗎?」

「你這樣的人,會愧嗎?」

張鐸點了點頭,徑直道:「會愧。殺了人,哪有不愧的。所以,張奚讓朕跪在你陳家百餘人的靈前受刑,朕受了。那雖然是私刑,但朕是認的。朕始終不知道,張奚對朕這個兒子起過幾次殺念,至少……朕逼前朝皇帝殺妻囚子那一次算一回,你陳家滅族那一回,也算一次。但這兩次,朕都沒有私恨。」

「為何不恨。」

張鐸笑了笑,一束頭髮從束髮的玉環裡松落下來,他隨手將其撇至肩後,朗道:「那是張奚的立身之道,也是你父親的立身之道。前漢時的諸子百家,最後亡得只剩了一家,文人的殺伐,比沙場上的拼殺還要殘忍,沙場不過取人性命,文道……呵」

他望向岑照,「誅的是心念,還有後世為人的底氣,甚至是那些女人求生的餘地。」

他說完,將目光撤回到席銀的身上。

「好在你是知道怎麼活了。」

岑照順著他的目光朝席銀看去。

「張退寒,你如此行事,違背國政家道,並不是家姓長久之策。」

「不需長久,因世道凋敝而盛的,便定會因山河安定而衰。你比朕通《周易》演算,這個道理,朕就不解了。」

席銀聽他說完這句話,拼命地掙扎著,試圖將口中的麻核吐出來。

張鐸低頭,看著席銀漲紅的臉,笑了笑,「席銀,你是不是又聽不懂了。」

不知為何,他這句話,好像有些溫柔。

席銀容不得自己細想,搖悽哀地看向岑照。

「岑照,沒有必要堵住她的口,她這幾日,在你身邊琢磨了那麼的久,自以為聰明,學可出師,結果就說出了兩句不通的話。幾月不曾訓斥,也敢跟朕賣弄了。」

岑照蹲下身,輕輕抬起席銀的頭,「你想說話是不是。」

席銀紅著眼睛,拼命地點頭。

「好,哥哥讓阿銀說話。」

說著,他正要去取席銀手中的核麻,忽聽張鐸道:「等等。」

岑照的手頓了頓。

「朕告訴你,拿出來是讓你說話,過會兒,不管你看到什麼,不管朕做什麼,你都不準當著朕,在外人面前哭。」

席銀藉著岑照的手,一口將麻核吐了出來,甚至連一口氣都不曾緩,便抬起頭衝著張鐸喊道:「那你自己紅什麼眼啊!」

張鐸一怔。

席銀才不管他有沒有拉臉色,仰頭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

「你就那麼厲害,到現在還覺得我蠢,說我聽不懂你的話,你覺得我愚蠢,你來找我做什麼啊!還要以罪人之態,你……」

她說著說著,不覺淚流滿面,「江州城不是棄了嗎?棄就棄了啊,你就當我死了,不就好了嗎,江大人那麼會勸你,說得出那麼多那麼多的大道理,怎麼就攔不住你,我……我被哥哥利用了那麼多次,我以為我終於可以贏一次,結果,張退寒!你居然說我寫的不通,你……你還是讓我輸!」

她有太多的話要說,此時也沒有章法,只管撿想說的,一股腦地衝著他倒。

張鐸沒有打斷她,直到她自己被自己的迫切哽噎住,方尋了空擋道:

「說夠了沒有,朕讓你……」

「沒說夠!張退寒,你個糊塗蛋,是你說的,不准我拿你的尊嚴去接濟別人,你現在,把尊嚴給我拿回去!出去,不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