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秋途(一)

朕和她 她與燈 第1頁,共2頁

這便是分歧之處。

好比繪畫,審慎用墨,白描勾勒可視為一流清白。但硃砂潑甩,用大片大片洶湧的豔色鋪滿整張畫幅也並不算落於下品。江沁不得應對之言,若再說下去,自己的一腔清白苦心就要被襯作苦朽的怨懟。他念及此,索性搖了搖頭,跪聽江上怒號,風捲春浪疊起千堆白雪,其浪音一聲比一聲狷狂。

三月底,劉令的水軍被迫退入晉陽湖口。

張鐸命黃德填堵的餬口水道,至使劉軍大翼主艦在餬口被截,許博率軍連續突擊,擊毀劉軍大艦三十餘艘。

湖口一戰,陳軍大部被殲滅,劉令與殘部不得不棄了荊州城,一路南退。

張鐸入荊州城。

綠城邊堤,城外悉植細柳。綠條散風,青陰交陌。然而城中瘡痍比江州更勝。

「幸其匆忙,無力焚城,否則南郡經此一戰,不知何時才得以見春臨。」

這話出至黃德,竟有一種鐵骨柔性的悵然之意。

張鐸勒住馬韁,抬起馬鞭撥開頭頂的一叢敗開的晚梅,枝頭殘豔,英勇而悽豔。

黃德見張鐸不言語,繼而問道:「陛下從前來過荊州嗎?」

張鐸應道:「頭一回。」

黃德道:「吾妻蔣氏是荊州人士,聽她說,三四月間,臨水還能看見晚開梅,一城就那麼幾株,都是舉世的名品,哎……如今,都踐毀了。」

張鐸笑了笑,忽道:「你怕她知道了要傷心?」

黃德忙請罪道:「臣妻乃無知婦人,臣不該以釵裙之智,議當下戰事。」

張鐸放下鞭柄,低頭道:「遣幾個人去水邊尋,看還能不能尋到一株。」

「陛下……」

「去接蔣氏入荊,順便,把朕的內貴人也帶來。」

「是。」

黃德欣悅,旋即上馬,揚鞭反轉。

張鐸抬頭再次望向那一叢敗梅,其樹根已被全部拔出,樹幹已死,唯剩那零星幾瓣,漸失了水分,顯出一種偏近凝血色的深豔。背後被黃德的馬揚起的青塵受不潮氣,騰不起來。張鐸此生第一次感覺到春季的啞寂,因為世道凋零,而她不在。

他閉上眼睛,將這一絲他尚不習慣的情緒揮去。忽聽有人高喚陛下,睜眼,見是許博奔馬而來。

「何事。」

許博下馬稟道:「陛下,斥候回報,並未在劉令殘部中,看見岑照此人。另外,靜蘭山一片水域,發現了劉軍的一艘艨艟。」

說話間,江沁鄧未明等人也聚來。

張鐸道:「拿江道圖來。」

許博立即命人遞送來地圖,張鐸撐開地圖,「上回,你指給朕的那個江上峽口在什麼地方。」

許博一怔,忙道:「就是在靜蘭山那一片。」

張鐸沒有抬頭,「命人測晴雨,岑照要在掘開江州城前面的江堤。」

鄧為明道:「掘江,他要做什麼。」

江沁應道:「淹城。」

說完,他抬頭道:「陛下因該知道,岑照此舉是為了什麼。他深知江上之戰懸殊,劉令無望取勝,這才反取江州。不過百人之力,掘開道口,便可令我十萬大軍,棄追劉令而回救江州,他以何人為籌碼,陛下……」

他頓了頓,懇切道:「臣請您三思啊……」

許博與鄧為明聽完這一席話,不敢輕易開口。

張鐸的手漸漸漸捏緊了圖紙,須臾沉默後,方道:「江州還有多少人。」

許博答道:「不足萬三,有一半是婦孺老人,還有一半,是上月底,我軍送至城中修養的傷兵。至於內禁軍,由江將軍和陸將軍統領,數百人,但都駐守城內,此時傳信回去恐怕也來不及了。」

張鐸重複了一聲,「三萬人。」

「人」對於張鐸而言,並不重要,尤其是殘命無能的人,對這些人悲憫,無異於跪在觀音前懺悔,都是假善而已。所以,正如他所自知的那樣,只要席銀死了,他的眼前就只剩下城池和江河了,即便江水灌城,次年修繕,遷戶,仍得以重建。所以這三萬人,根本就是該棄的。

「去把黃德截住,令他不得返回江州。」

他說完這句話,江沁長噓了一口氣,肩塌身疲,一頭虛汗地跪坐下來,仍竭力呼道:「陛下英明……」

然而,張鐸聽了這「英明」二字,忽覺得從心口處猛地破出一陣前所未有的心悸痛,瞬時牽動身上所有的舊傷,翻攪肌膚和血肉,可他茫然不知,此痛究竟因何不能壓隱。

江州業已春深。

席銀穿著一身青灰色的衣裳,坐在草蓆上扇爐火。

張平宣就坐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散開的頭髮,用一根布帶隨意地束在耳旁,身上一樣飾物都沒有戴,寡素著臉,挽袖在木盆邊漿衣。但畢竟沒有做過這樣的事,加上月份大了,此時額頭上滲著細細的汗,她也沒顧上擦。

席子放下蒲扇,從自己的袖中取出一張帕子,走到張平宣身邊遞給她。

「殿下擦擦。」

張平宣沉默地搖了搖頭,一言不發。

回到江州以後,除了第一日,與席銀說了幾句話之外,她幾乎沒出過什麼聲,也不肯見人。

後來,許博命人將傷病送回荊州城治養,江州城的內禁軍人手便漸漸不足起來,江凌也不再禁著席銀和其餘的女婢,任憑她們為傷兵營熬藥漿衣。起先張平宣並沒有露面,某一日,卻也換了一身尋常的衣裳,跟著席銀一道來了營中,江凌本要阻攔,後來倒是被席銀叫住。

「殿下有身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