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秋草(四)

朕和她 她與燈 第2頁,共2頁

趙謙被這麼一斥,抹了一把臉連聲道:「得得得,押我走押我走。」

江凌朝後讓了一步,示意內禁軍將人帶走。

席銀跟了幾步過去,想要跟趙謙說話,誰知他雖戴刑具卻走得很快,席銀還沒來得及張口,他就已經走到地壁後面去了。

席銀立在地壁前,眼看著正堂偏室的燈一下子亮了起來,帷帳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

幾乎一樣高度,體格也十分相似。

趙謙還在洛陽的時候,席銀雖然從沒有在張鐸口中聽到過對趙謙的好話,但席銀知道,江凌是家奴,梅辛林是上輩,只有這個年輕將軍,是他的生死之交,是他過命的摯友。如今,他讓他穿上了囚服,戴著刑具受辱……若是張平宣知道,定然會大斥他的陰狠和寡義。

席銀卻忽然想起了白日里那個被人打死在街上的老婦人。

張鐸在殺棄人命的時候,到底會不會心痛。

席銀覺得他是會的。

只是世人會為陳孝那般的山英落亡而捶胸一大哭,會悲憫羸弱慘死的人,他卻只信「亂世爭命」的道理,正如他曾經告訴席銀的那句話一樣,「純粹的良善之人,根本不配在洛陽城裡活著。」所以,他才顯得那麼無情冷漠。

可是,這並不意味著金鐸無舌。

他應該也想象永寧寺塔上的那些大鈴鐺一樣,得遇高風,聲送十里,陳一人之情吧……

此類隱情不光席銀知道,趙謙也明白。

是以他沒有顧全君臣大禮,用腳踢平地上的席簟,盤膝在張鐸面前坐下來。

「我就不行大禮了,反正也是死罪,再加一條,你殺我也殺得痛快些。」

張鐸應了一個「好」字。指了指案上的胡餅,「吃吧。」

趙謙望了一眼那盤胡餅,伸手拈了一塊放入口中。

「這餅有滋味。」

張鐸扼袖,端起酒壺親手倒了一杯椒柏酒,推到他面前,趙謙剛要去取,誰知手腕上的鐐銬一晃,「啪」的一聲便將那盞酒打翻了。

「可惜了。」

張鐸沒有說話,取壺重新倒滿一盞,放入他手中,趙謙抬頭一飲而盡,幾日不曾打理鬚髮,下巴處已經蓄出了一層青色胡茬,掛著酒液,反倒顯得不那麼狼狽了。

他放下酒盞,意猶未盡地看著空底道:「正月裡能喝到這麼一碗椒柏酒,解憾啊。」

張鐸放下酒壺,「酒是金衫關之戰後,你送我的那一罈。在清談居的矮梅下一埋十二年,你鑑呢。」

「不枉費這十二年。」

他咂摸著嘴,似回味道:「你種酒是有一套的。」

說完,他又彎腰抓了一塊餅,「餅呢,我看也不是俗人做的。」

張鐸應道:「席銀做的。」

趙謙聽到席銀的名字,笑了一聲,「這小銀子,果然跟著你來了,我在荊州的時候已經聽說了。張退寒,你厲害啊,岑照養了十幾年的糊塗丫頭,都長心了。她還好吧。」

張鐸自斟一盞道:「還好。」

趙謙曲起一條腿,垂頭道:「我至今都還記得,當年你讓送她去廷尉獄時,那丫頭的模樣。女兒家臉皮子薄得很,穿了囚服,戴了鐐銬就羞得沒有見人了。如今……」

他把腳腕上的鐐銬撥地嘩啦一聲響,自嘲一笑,「我到也不想她看見我現在這一副模樣。」

張鐸飲了一口酒,淡道:「她不會輕賤你。」

趙謙點了點頭,「我知道,那是好姑娘,之前是讓岑照給教壞了。」

說完,他抬起手揉了揉眼,聲音有些暢然。

「聽說,在厝蒙山的時候,張平宣險些殺了她,對不起啊。」

話至此處,他索性端起空盞伸向他。

「來,我以死謝罪。」

張鐸沒有舉盞,隔燈沉默地看著他,良久,方冷道:「你憑什麼替張平宣謝罪。」

趙謙一怔,放下酒盞悻悻然地點了點頭,輕道:「也是。我憑什麼呀。」

「趙謙。」

張鐸的聲音陡轉寒銳,「你以為我為什麼要殺張平宣。」

趙謙沉默地點了點頭,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喝酒喝得急切,眼眶竟然慢慢紅惹起來,他吸了把鼻子,「因為……你怕岑照利用他來挾制我吧。」

說著他坐直身子,將手臂撐在酒案上,提聲道:「可我不明白,我算什麼,沙場上的事瞬息萬變,說死我就死了,但張平宣,她是徐婉的女兒,是這個世上,你張退寒唯一的親人,殺她,保我?誰答應我都不會答應。我還罵你!」

「你給坐回去!」

「切……少給我擺你的君王架子,你如今也就能殺我一次,我怕什麼。」

張鐸將酒盞頓在案上,「你想我傳人進來,先把你的舌頭割了,才讓你聽我說話嗎?坐回去!」

趙謙丟開手,「好,坐回去。要不我跪下答你?你不要想了,你無非要問我張平宣在什麼地方,我不會說,你要割我舌頭是吧,割了也好,免得刑訊時,我髒了你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