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久了,我都還是個害人鬼。」
這話在張鐸聽來,無異於在罵他。
但看著她的模樣,他又覺得沒有發作的必要。
「仁意也會殺人……」
她忽然說了這麼一句話,然而雖然說出口了,卻還似有很多不明白之處。
「哎呀。」
她抬手去拍腦袋,卻被張鐸一把捏住了手腕。
「誰告訴你的,打自己腦子就會清醒。」
「我……」
「轉過來朕看你臉。」
席銀坐著沒動。
張鐸也不跟她僵持,鬆開她的肩膀,直身理了理袖口,「席銀,沒有自愧的必要。」
「為什麼。」
「因為你即便你不給她那隻金簪,她也至多多活一日。」
席銀抿著唇。
「你怎麼不罵我,我寧可聽你罵我。」
張鐸放下手臂,笑了笑:「你以為朕是在寬慰你?」
席銀別過臉,張口欲言,卻又聽他道:「朕是說實情而已,許博與劉令的渡之,耗盡了江州所有的存糧,以至於軍中為尋找軍糧,而食人馬。如今江州才埋定亡人骨,即便黃德再重休養生息,也不可能令江州在數月之內恢復元氣。少青存,老弱死,是此城之必然。而且這也有益於省糧養城,於生息而言,是有益的。」
他說得很平靜,好像說得並不是一件與人的生死有關的事,席銀抬頭凝著他的眼睛,試圖從張鐸的眼中看出哪怕一絲絲對生死的畏懼和悲憫。然而徒勞。
他沉靜地迎向席銀的目光,伸手輕輕碰了碰她自己扇紅的臉頰。
「不要這樣看著朕,朕悲憫不了那麼多人,哪怕是趙謙和張平宣。」
席銀道:「可是你這樣,你不難受嗎?我……我真的很難受。」
張鐸用拇指抹掉她的眼淚。
「顧不上。別哭了。」
席銀點了點頭。
車架停了下來,江凌在外面稟道:「陛下,已至黃德官署。」
張鐸收回手,直身應道:「傳黃德和江沁來見朕。」
說完,他看向席銀道:「你先去洗個澡,看看能不能睡上一會兒。」
席銀搖頭道:「我不累,我給幾位大人照看茶水吧。」
張鐸沒多說什麼,只道:「聽朕的話,還記得朕跟你說過,到了江州,朕有話跟你說吧。」
席銀這才想起他在船上說的話。
「什麼話啊。」
張鐸起身下車,扔下一句道:「先休息。」
席銀心裡有諸多困惑,望著他的背影也只能作罷。
張鐸跨進正堂,見黃德解了鱗甲,只著禪衣,赤著腳,跪在地上,伏身候罪。
江沁立在他身側,向張鐸拱手行了禮。
張鐸從黃德身旁走過,一面走一面道:「什麼前朝習性。」
黃德連忙挪膝朝向張鐸,「末將實知死罪,不敢有妄姿。」
張鐸撩袍坐下。
「朕的旨十一月十五中就已經到了江州,張平宣是十六日入的江州城,為什麼十六日不殺。」
「末將原本是要遵旨行事的,只是……那畢竟是長公主殿下……是陛下的親妹妹……末將……惶恐。誰知趙將軍的會離營返回江州,十六日強闖了看守長公主殿下的西園。帶走了長公主殿下。末將深負君令,自知罪無可恕,只敢求陛下,饒恕末將的妻子,還有一雙兒女。」
「說得的遠了!黃德。」
他一提聲,黃德的肩膀就塌了下去,外庭地屏後的女眷們也跟著五內震顫。
「趙謙在什麼地方。」
「回陛下,許博將軍知道陛下駕臨江州,已命人將趙將軍押回江州,此時就關押在江州府牢中。」
張鐸沉默了須臾,稍稍放平了聲音。
「他在牢中關了幾日?」
「今日是第三日。」
「飲食如何?」
「飲食……」
張鐸忽問這近乎死囚之人的飲食,黃德到沒想到,一時不知情,尷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