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秋漁(二)

朕和她 她與燈 第2頁,共2頁

「嗨……老將軍別提了,這回去,張退……哦不是,我是說陛下,陛下還指定怎麼責罰呢。戰時不屑主將,私自呈報軍情,老將軍你如果寫個奏疏那麼一報,梟首的罪我這都有了。挨幾棍子算什麼。」

許博將手攤在膝蓋上,笑道:「忠心之臣。」

趙謙把兔肉從火架上取了下來,燙得呲牙咧嘴,還不住地拿嘴去哈氣兒,一面道:「我跟陛下,那是過了命的。」

他說著,又覺得遣詞過於放肆了,忙解釋道:「您是軍中的老人了,聽過金衫關那一戰吧。」

「聽過,狼狽得很。」

「豈止是狼狽啊,簡直就是慘烈。」

趙謙的臉映著熊熊的火焰,「張奚張大人,和當時尚書令常旬,不準護衞皇帝山狩的中領軍馳援金衫關,我們百十個人,在關上拼死守了三日,最後,就剩下了我和張退……不是,嘖。」

他受不了自己兩次嘴瓢,索性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

「該的,讓你放肆。」

許博仰面一笑:「無妨,趙將軍接著說吧。就剩下你和陛下,之後呢。」

「之後……」

趙謙撕下一大塊兔腿,遞給許博。

「只能棄關,我為了去撿一隻花簪子,結果中箭被俘,被羌人拖在馬尾巴後面,差點沒拖死。」

「花簪子……」

「呃……」

趙謙耳朵一紅,「這個老將軍就別問了,總之,他拿他自己向羌人換俘。」

「他們肯?」

「他說他自己是張奚的長子。大司馬的兒子啊,那些粗人,哪裡有不換的。至於後來,他是怎麼回來的,我就不知道了。不過,他回來的時候,滿身都是血,簡直分不清楚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不過,他提回了連個羌人的首級。那一年,我和他,都才不過十幾歲。」

許博聽完,點了點頭,望著不斷迸濺的火星子,沒有說話。

趙謙轉身稍有些急切:「老將軍,我知道你因為陛下把你的女兒關人廷尉獄,以此來轄制你,你心裡很不痛快。」

許博擺了擺手:「帝王心術罷了,我懂,陛下不屑於用姻親懷柔那一套。只是不知道,重刑殺戮之下,何以為繼,會不會自損。」

說完,他嘆了一口氣,「不過,殺秦放逼錢糧,用親兒的生死轄制外將,陛下都很果斷。想不到少年時,到肯捨命救你一次,也難怪你對陛下如此赤忱。」

趙謙拍了拍膝蓋,「捨命救我,那你就輕看陛下了。」

「何意?」

「他跟我說過,他若死在金衫關,大司馬就是舍子護駕,大功一件,皇帝會嘉獎大司馬不說,大司馬自己也算是把他那個逆子除了,根本不會埋怨朝廷,甚至為朝廷陳情。但如果我死了……我父親定然傷懷,朝廷會因此遭百官詬病,到時候,我父親恐將被朝廷戒備,以至於不反也得反。金衫關被破,趙家在朝庭失去信任,則會引北面的羌胡長驅直入,中原大亂。老將軍你看,我這腦子當時就想不到這些。」

許博聽他說完,彈掉戰甲上的草灰,望焰喟然道:「十幾歲的少年,不易啊……」

趙謙聽他這樣說,這才把火架上的兔子肉取了下來,呲牙咧嘴地捧在手中吹著氣,忽聽許博續道:「但他這次遣長公主的駙馬為使,其意,我尚未想明白。」

趙謙掰了一隻兔腿,遞給許博道:「老將軍是說岑照嗎?」

「嗯。雖說他多年隱居北邙山,有商山四皓,青廬一閒的稱號,但其人十二年前的經歷,並不傳於世。當年劉必為了反叛自己家的朝廷,幾次請他出山,他都不肯,後來是為了什麼……」

趙謙接道:「為了一個……女人。他妹妹,叫小銀子。」

他說著,倒是想起了席銀那怯生生的模樣,不由地笑了笑。

許博壓根不在意席銀是誰,自顧自地續道:「他哪裡有什麼妹妹,那是此人的家婢。為了向陛下討要家婢不成,反而身受重刑差點死了,後來被長公主所救,才反出洛陽,投奔劉必。劉必敗亡後,陛下沒有殺他,竟還把長公主嫁給了他。此人原本一無所有,為庶人,為叛逆,為罪囚,如今尊貴至此。照理,不會被陛下所容,為何此番還要遣他來荊州擔此大任?」

趙謙一時無話可說,總不能直接告訴他,張鐸幾次殺不了岑照,都是因為那塊小銀子吧。

「陛下……應該有陛下的考量。」

許博不置可否。

「前驛來報,洛陽遣使,還有三日便至江州。圍城之事全責教與我,你既已脫甲,就折返一趟回江州,去迎他過來。」

「不必吧。」

許博站起身,「他是長公主的駙馬。荊州事定,我就要向陛下請卸甲,帶著女兒回南邊,不用和這個人處了,但趙將軍,你還要回洛陽。」

趙謙一愣,想起洛的張平宣,頓時沒了一半的脾氣。

嫁娶是劃定緣分的一條線,他沒有親眼看見長平宣出嫁,洛陽荊州,一別小半載,他也從來沒有刻意去想過,要不是許博幾次提起,他幾乎忘了,張平宣已嫁作人婦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