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秋荼(三)

朕和她 她與燈 第2頁,共2頁

「您服侍陛下更衣,我去為殿下和……」

她言語上仍然有一絲遲疑,張鐸沒有看她,走到燻爐旁去了。

席銀咬了咬下唇,索性從屏風後走到宋懷玉面前,續道:「我去為殿下和駙馬引路。」

宋懷玉聽完她的話,探頭朝張鐸處看了一眼,聽張鐸沒有出聲,便點頭應「是。」自己讓到了燻爐旁去伺候。

麒麟臺是臨近闔春門的一處高臺。

磚石高壘十丈,百十餘殿。登上臺中最高的一座角樓,便可看見永寧寺的九層浮屠塔。

繞臺種了無數的高海棠,此時正直盛放之期,遠望若紅霞血霧一般,十分驚心。

席銀行在張平宣與岑照的身後,腳腕上的銀鈴鐺,與樓階輕輕的磕碰著,發出細碎的聲響。她一直沒有出聲,也沒有逾越,本著宮人的本分,儀態,禮節,都拿捏得當。

三人登上角樓。

樓上已有宮人,捧著玉盤銀碗在備席宴,見張平宣與岑照過來,紛紛退讓行禮。

岑照沒有迴避張平宣,拄著盲杖,走到席銀面前。

「阿銀,你是不是有話想對我說。」

席銀彎了彎身:「奴是洛陽內宮人,不敢……受駙馬這一聲阿銀。」

十多年來,岑照第一次在席銀的話語中,聽出了疏離之感。

「你怎麼了。」

席銀抬頭看了看張平宣,她靜靜地立在岑照身後。然而岑照似乎覺察出了什麼似的,回身道:「還請殿下,稍事迴避。」

張平宣怔了怔,本想說些什麼,然而張口之後,又把聲音吞了回去。轉身帶女婢往角樓下去了。

「阿銀。」

他說著朝席銀走近幾步,卻聽席銀道:「不要再往前走了,前面是樓欄了。」

岑照站住腳步。

高處的風有些烈,吹得他眼前的松紋青帶繚舞。

「那樓外看得見什麼。」

席銀順著他的話朝外面看去。

「看得見永寧寺的九層塔。」

岑照不顧她將才的話,又朝前走了幾步,眼看就要靠近樓欄了,席銀忙伸手扶住他的手腕,「你要做什麼……」

「我也想看看,阿銀眼中看見的東西。」

席銀鬆開岑照的手,退了一步,低聲道:「我聽不懂哥哥在說什麼。」

岑照搖了搖頭:「你聽得懂,只是不願意告訴我罷了。阿銀你究竟怎麼了。」

席銀抿了抿唇,忽徑直開口道:「你為什麼要利用我。」

「什麼?」

「秦放的事,你為什麼要利用我……」

「……」

岑照沒有回應她的問題,擺宴的宮人大多退到了角樓下來,夕陽將落,最後的一絲昏光鋪在海棠花陣中,泛出通過的色澤,生生映紅了岑照身上的素段袍衫。

「秦放怎麼了?」

他的聲音仍然平和。

「他……」

「他死了不是嗎?聽說是慘死在城門外,身首異處,他的妻子兒女,也一夜之間,都被滅了族。阿銀覺得他為什麼會死。」

席銀沒出聲。

岑照扶著樓欄,任憑黃昏的風帶著秋日乾燥的塵埃,向他面門撲來。

「你以前聽到這些事,是會流淚的。如今呢,你覺得我不應該救他和那些婦孺的性命,還是覺得秦放本來就應該死。」

席銀搖了搖頭:「哥哥,你只說了一半。」

她說完,仰起了脖子,臉色漲紅起來:「我覺得,這件事,沒有這麼簡單。荊州軍糧不足,軍中不僅殺馬而食,甚至殺女烹之,而洛陽無糧可納……你問我秦放該不該死,我說不出來……可是,那荊州數萬將士,還有那些充為軍糧的女人該不該死,我覺得他們不應該死。若因為我,走漏了陛下要殺秦放的風聲,致使秦放出逃跑,荊州軍糧沒有著落,戰事無以為繼,那我才是那個應該被處死的人。」

她說得有些急,說到最後,被冷風灌了喉嚨,聲音甚至有些哽咽。

「我現在識字兒了,也能讀一些士人讀的書,書上是說過,什麼惡人該殺,善人該救。哦……對,還有佛經上也說,哪怕是惡人,只要肯發善念,也是可以成佛的。可這些道理,很虛很玄。如今到處都是戰亂,不應該死,卻最終死掉的人太多了,把他們丟在一邊,單單隻說洛陽城裡,高門大族的生死,議論評判殺人者的是非,這樣不公平。」

岑照轉過身沉默了良久,握著盲杖的手,指節發白。

「你什麼時候開始讀的書。」

「《就急章》寫得七七八八的時候開始讀的。」

「誰教你讀的?」

青帶遮目,席銀仍然看不見岑照的表情,可是,她隱約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了一絲惱意,不強烈,尚隱在他溫柔的氣息之後。

「之前是江沁江大人,後來……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