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完,垂下了眼睛。「但我想說的是,那個士人的妻子,還有娘娘,長公主殿下,她們和我不一樣,我以前過得是窮日子,又討的是些不乾不淨的錢,如今,不用出賣色相,你也準我穿綾羅,睡大室,我就覺得我沒活夠,還想繼續活下去,所以,你怎麼罵我,怎麼打我,我都不會求死的……因為我……賤吧。」
「住口!」
席銀被嚇得一哆嗦,忙將聲音壓弱。
「好好……我錯了,我不這樣說,我就是想告訴你,娘娘,長公主,她們有才學,有品性,也有身份和地位,她們不單單求生,她們還要你的尊重,你在娘娘面前把話說絕了,她聽完這些話,哪怕不想死,也不得不死了。你啊,你是曾經為了見她一面,寧可受那麼重的刑罰人,今日你若親手逼死她,你……」
她不敢再往下說。
「對不起,我不該在你和娘娘面前多嘴。」
張鐸沒有吭聲,他回味著「不想死,也不得不死。」這一句話,不禁想起了在永寧寺塔中撞柱的張奚,忽覺有些諷刺。張奚也許永遠都想不到,除了張鐸之外,看懂他人生最後抉擇的人,竟然會是席銀。
他想至此處,覺得冥冥之中,上天當真很會玩趣世人。
不由笑了一聲,拍掉席銀的手,直膝站起身來。
席銀見此,試圖跟他一道起身,卻聽他冷道:「跪著。」
她到底乖覺,聽他這麼一說,就跪在地上不敢亂動了。
張鐸獨自走出好遠,才聽到背後傳來一聲滿含埋怨,又無可奈何的聲音。
「不跟著你,你讓我去哪兒啊……」
不見席銀,只是不想再被這個女人剝衣剖心。
琨華殿內,宋懷玉見席銀沒有跟張鐸一道回來,也不好問,使了個的眼色,命人到外頭去檢視,自己親自在旁伺候茶水,其間,小心問了一句:「金華殿娘娘還好吧。」
張鐸擱筆,「傳話宮正司,把金華殿的利刃毒物都收了。」
「是。」
「朕要去太極殿議事。你去傳話,讓席銀起來。」
宋懷玉忙取袍衫跟著張鐸出來,一面道:「席銀姑娘犯什麼禁了嗎?陛下罰她跪著?」
張鐸一面系袍,一面往玉階下走。
「在朕面前失言。」
宋懷玉點了點頭,「她今日是莽撞了一些,老奴……」
話未說完,卻見張鐸回頭道:「宋懷玉,她雖是個奴婢,但琨華殿沒有人能訓斥她。能責罰她的東西擺在朕的書案上。」
他說完,反手一指。
「不要自作主張。」
宋懷玉忙伏身道:「老奴糊塗,老奴日後定不敢冒犯席銀姑娘。」
張鐸這才垂下手,轉身往太極殿東後堂而去。
東後堂一議就議到了掌燈時分,尚書省的人剛退出去,便見宋懷疾步過來,差點沒和鄧為明在殿前撞個滿懷。
「宋常侍,這是……」
宋懷玉來不及解釋,抬頭見張鐸走出,忙跪下稟道:「陛下,金華殿出事了!」
張鐸一怔。
「何事。」
「金華殿娘娘投了奕湖……」
此言入耳,那如同九層地獄中湧出來的寒氣猛地侵襲入張鐸的頭頂,即便他早已給自己下了無數次決心,不要在乎徐婉的生死,不要被親族掣肘,可當她真的以死相逼的時候,他還是覺得骨骼震顫,喉嚨裡不斷地冒出腥辣的水。
他拼命了壓著不斷竄湧的血氣,也不敢出聲,生怕聲動血嘔,大慟難抑。
尚書省的人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也不敢跪,紛紛看向宋懷玉,鄧為明大著膽子問了一句:「那娘娘現下如何,可有人施救?」
宋懷玉抬起頭,看向張鐸道:「席銀姑娘涉水去救了娘娘,梅醫正如今已去金華殿了,娘娘仍然兇險……」
「去金華殿。」
「是……」
「把太醫署的人都傳去金華。」
「是是……」
宋懷玉連滾帶爬地去傳話。
張鐸攏緊了衣襟,越過鄧為明等人大步跨下了白玉階。
鄧為明身旁的李繼望著緊隨張鐸而去的宮人們,搖頭道:「慘啊……」
鄧為明道:「席銀是陛下從宮外帶進宮的那個奴婢嗎?」
李繼應道:「是。」
「這可是奇了,金華殿娘娘投水,內禁軍不救,內侍不救,為何是一個奴婢出頭。」
李繼笑了笑:「張熠通敵,陛下要斬張熠,金華殿娘娘以死相逼。」
他說著轉向鄧為明,「陛下至今不肯施恩赦免張熠,若換你在,你敢救娘娘?別忘了,張司馬是如何死的?」
鄧為明道:「那那個奴婢為何如此大膽。」
李繼笑道:「有恃無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