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謙巡視過內禁軍營,又去太醫署把梅辛林給拎到了張府。
梅辛林一臉不快,下馬後一腳踢在的張府門前的炭框上,對趙謙道:「你這賤骨頭。」
趙謙嬉皮笑臉道:「你給殿下一個面子吧。」
梅辛林道:「我跟殿下說過,他活了!」
趙謙讓僕婢牽馬,賠著笑道:「這不是殿下信任您老嘛,你救人救到底。」
梅辛林看著趙謙的模樣,斥道:「陛下就該給你一百軍棍,把你打醒你。你這種人,話說得再鞭辟入裡,你也當是喝了一壺糊塗酒。」
趙謙彎腰懟著他往裡走,「對對對,我這人糊塗。」
話剛說完,就迎面撞上了張熠。
張鐸登基以後,強燒了東晦堂,把徐氏接入了金華殿,張平宣不肯受封,張鐸就把張府舊宅給了她。張熠沒有官職爵位,其母餘氏的母家,忌憚張鐸,也不肯迎回他們母子,張平宣便讓餘氏和張熠仍留住在張府之中。
自從張鐸登基,張熠就成了一個頹唐之人。日日夜夜在家中攜妓飲酒,沒有人說得一句。然而這幾日卻不知道怎麼了,總是天將明就出府,深夜才歸。
如今在門前撞見趙謙,他竟有些驚惶。
「站住。」
趙謙伸臂擋住他的去路,偏頭問道「你去什麼地方。」
「你管我去什麼地方。」
趙謙仍然不肯讓,甚至一把捏住他的肩膀:「洛陽城掉根針都與我有關。」
「你……」
「聽說你這幾日總是往兆園裡去。」
張熠下意識地扭了扭肩膀,「你放手。」
趙謙摁住他的身子:「你聽好了,陛下本無意為難你與餘氏。你最好不要有什麼異心。」
這話雖然沒有說明,但無論是站在梅辛林的角度,還是站在張熠的角度,都聽出了些意思。
張熠掰開趙謙摁在他肩頭的手,喝道:「他要我幹什麼?向他那個殺父仇人謝恩嗎?你最好給我讓開。」
趙謙被他撞地身子一偏,回頭還想追,卻被梅辛林的出聲攔住。
「你說得越多,他越聽不進去。」
趙謙無可奈何地揉了揉手腕。
「死腦子一根筋,如今各地的劉姓勢力回過了神,皆有細作暗遣洛陽,兆園那處地方,內禁軍已經暗查多日了。這個張熠,總有一日要把自己的向項上人頭賠進去。」
說著,他憤懣地拍了拍手,回頭道:「不說了,你見殿下去吧。我還有軍務,先回營了。」
說完命人牽馬過來,絕塵而去。
此時滴雨簷下,岑照一個人靜靜地坐著。
腳下燒著滾滾的炭火,面前是一張雕鶴蓮圖的檀香木琴案,案上擺著一把焦尾形制的古琴。香從銅爐流出灰白色的煙。他的手撫在琴絃上,卻一個音都不曾調。
「你為我彈一曲吧。」
張平宣的聲音很輕,手指摩挲著垂在岑照腳邊的琴穗。
「殿下想聽什麼。」
「《廣陵散》。」
「那早就已經失傳了。」
「但席銀說過,你能修譜。」
岑照低下頭,額後的松紋青帶垂落於肩。
「阿銀的話,殿下也信啊。」
「她時常騙人嗎?」
「倒也不是。」
他說著,調了兩個絃音,溫和地笑了笑:「只是會把我說得過於好。」
張平宣望著岑照:「我以前……遇到過一個,無論怎麼讚美,都不會過的男人。」
岑照按靜琴絃,平聲道:「這世上沒有那樣的人。」
「有的。羔裘如濡,洵直且侯。彼其之子,捨命不渝。」
直白熱烈。
岑照將手攏回袖中。
「你怎麼也像阿銀一樣。」
張平宣赫地提高了聲音。「你不要這樣說,我是張奚的女兒,我的話和席銀的話不一樣。」
岑照靜靜地聽他說完,忍著疼痛跪起身子,疊手下拜道:「殿下恕罪。岑照卑陋,只堪與奴人相語。」
「你……你別這樣。」
張平宣忙彎腰去扶他。「你比任何人都要好,都要清雋潔淨,你以前不過是不願與世俗為伍才困在北邙山青廬的。若你願意像我父親那樣,出世為官,定是不輸於父親的……」
「殿下,您這樣說,岑照就無地自容了。岑照……是殿下兄長的階下囚,如今,不過是殿下肯垂憐,才得了這一席容身之地,世人……恐早已視岑照為殿下內寵,岑照早已無臉面,再立於世了。」
「不是的,我不會讓你被人侮辱的。」
她說著,撐著他直起身:「我不管你是不是陳孝,我只知道,你有絕豔之才,品性如松如竹,唯被世道所累,才會如今遍體鱗傷,受盡侮辱……你放心。」
她說著,眼眶竟有些微微的發紅。
「有我在,洛陽城一定有你堂堂正正的立身之地,我只想問你,在心中,我張平宣,究竟配不配得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