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鐸打斷趙謙的話:「她犯了朕的禁。」
趙謙嘆了一口氣,將手臂疊放在案上。
「掖庭那地方臣是知道的,當年,劉帝為席銀行刺的那件事,處置宮裡的幾個宮婦,就是在那個地方。我去看過,裡面的手段不輸廷尉獄,她是被人從廷尉獄押回的,就這麼一件事,就足夠宮正司問掉她一身皮。陛下是什麼時候送她去的,萬……過不得夜啊。她是有舊傷的人。」
趙謙這一番話張鐸聽入了心。
他回想了一陣,自己昨日命人帶她去掖庭的時候並未吩咐不準刑訊,也不知道宋懷玉能把他的心思猜到多少,究竟有沒有去掖庭傳過保她的話。
「趙謙。」
「臣在。」
「你走一趟掖庭。」
「……」
他說完又覺得不妥,緊跟一句道:
「若未動刑就讓她關著。」
「若動過刑呢。」
若動過刑……
張鐸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砍了考竟之人的手。然而過於荒唐不堪言表,他只得強壓下性子,冷道:
「那就押她回來。朕親自問。」
席銀覺得,自己這一回是真的惹惱了張鐸,否則,他不會把她關在掖庭這種地方。
徐司正問的話,她都聽不明白。
比如她為何要去廷尉獄?
她照實而言,說是得了張鐸手書,卻被斥為滿口謊話,受了一頓不輕的鞭責。
再比如,問她與岑照有何關聯。
她自認與岑照是兄妹。此話一齣,又令在場的人面面相覷,甚至咂舌,不免又受了一頓皮肉之苦。
趙謙走進掖庭的時候,她已力竭。
長髮披散,匍匐在地上,身上只剩一件凌亂不堪的禪衣。
「先不要問了。」
徐司正見趙謙親自過來,忙起身行了個禮,抬頭道:「這是宮人犯禁,將軍過來,難道……是此事有必要移交給中領軍嗎?」
趙謙順著她的話點了點頭。
「是。你們問了些什麼。」
徐司正道:「宮正司正要向陛下遞錄本,這個宮人,是劉必判臣的餘孽。」
趙謙心思這傻丫頭,定是在不妨之下,說了好些置自己於死地的話。
「銷錄本。」
他乾冷地吐了三個字。
徐司正疑道:
「將軍何意。」
「這是陛下的意思,無論你們今日問出了什麼,一併勾銷。」
徐司正聽出了這句的言外之意,忙回頭對錄官道:「銷錄。」
趙謙看向席銀,她靜靜地伏在地上,胸口輕輕起伏著,肩膀聳動,人在咳嗽,卻好似提不上力一般。徐司正在旁輕聲道:「她是琨華殿的內貴人,是以,宮正司也不敢動大刑……」
趙謙提聲道:「沒動大刑就把人折磨成這副模樣了?」
「是……我等有罪。」
徐司正不敢再辯,退到一旁,吩咐宮人去將席銀扶起。
趙謙轉身道:「把人帶走。」
說完,又朝向徐司正道:「徐司正,你自己去向陛下回稟吧。」
琨華殿上燈火通明。
宮正司的人跪在殿外,張鐸則立在屏後,身旁站著的人是梅辛林。屏內是內醫署的女醫,正點著燈,替席銀上藥。
梅辛林看了一眼張鐸,轉身朝後走了幾步。
「陛下若要處置奴婢,就不該讓臣給她治肩傷,真是多此一舉。」
張鐸受了這一句硬話,沒有吭聲。
梅辛林向來言辭隨性,也不顧及張鐸如今的身份地位,徑直坐下來,親手研墨道:「果然是一登極位就不念舊恩了。」
張鐸回頭道:「醫正有話直言。」
梅辛林一面寫方,一面道:「臣的話,還不夠直白嗎?」
說著,他抬頭看了張鐸一眼:「陛下也曾危在旦夕,那段時間,這丫頭也是有功的,如今即便是犯了什麼禁,功過不能相抵?」
他說完這句話,頓筆陡然轉道:「陛下也老大不小了。」
張鐸一怔。
「梅醫正,慎言。」
梅辛林道:「慎言的人不夠多嗎?臣不做多餘的人。」
他說著,將寫好的藥方遞到宋懷玉手中,起身走到張鐸面前:「陛下的父親臨死之前,託關照顧陛下,如今,臣不敢說‘關照’二字,但起碼不能做那虛言之徒。陛下看重這個丫頭,就少對她施皮肉之刑。姑娘家的身子,本就比不上男人,陛下當她是趙謙那楞梆子,胡亂摔打得了?」
張鐸反斥道:「醫正休妄言,朕何曾看重奴婢。」
梅辛林仰頭看向張鐸笑道:「直言,慎言,妄言。陛下說得順口,那臣也請問陛下,陛下是辱沒臣?臣是醫正,何必看顧一個奴婢。」
張鐸哽在屏前無話。
宋懷玉見狀,忙上前道:「梅大人,老奴送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