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是被什麼刺到了一般,赫然提高了聲音。
然而卻被同樣厲狠的聲音壓了回去:「你放肆什麼!」
她一怔,腿一軟,朝後跪坐下來,身上綁著繩子,無法靠手支撐平衡,險些朝後栽倒。
張鐸下意識地上前幾步,一把將她扶住,卻不想碰到了她那隻受傷的胳膊。席銀一時沒能忍住,痛吟了一聲。張鐸連忙移開手。
「鬆綁。」
宮正司見狀,忙上前替席銀鬆綁。
綁繩一脫身,那隻脫臼的手臂就垂了下來,張鐸抬頭看向宮正司的人,一旁的徐宮正會出了他面色上的怒意,跪下慎道:「陛下恕罪。」
「傳梅醫正過琨華。」
「是。」
宮正司的人應聲退出。
張鐸看向地上的席銀,她疼得整張臉都發白了,卻強忍著,一聲不吭。
「你有傷,朕今日不處置你。」
說完這句話,張鐸當真慶幸她今日有這隻脫臼的手臂,給了他一個臺階,不然,他要如何才能撤掉這一頓能要了她命的杖刑。
然而,她卻絲毫不領情,抬頭看向他。
「你為什麼,一定要把奴留在你身邊呢?」
是啊。
為什麼呢。
張鐸望著她那雙蓄滿眼淚的美目,月光星輝皆藏其中。
但除了這一副皮囊之外,她還有什麼呢。沒有學識,沒有眼界,年紀輕,沒有經年沉澱的智慧,經常根本聽不懂他的話,他圖她什麼呢。難道就是那一身皮肉嗎?可如果是這樣,他為什麼不直接要了她的身子,用根鐵鏈子把她鎖在床頭,反而要這般困惑,不知如何把她留下來。
「陛下身邊,如今有那麼多的宮人,她們比奴知禮儀,會好好地服侍陛下。以後,陛下會立皇后,還會納好多好多的姬妾。她們都會長長久久地陪著陛下,好好地照顧陛下,我在洛陽宮,是一粒微塵。但哥哥身邊,只有席銀一個人。」
「所以你心疼他。」
張鐸低頭,竭力收斂著話聲中的情緒。
「不是……我很喜歡哥哥。」
「你不覺得齷齪嗎?」
「所以我不敢跟他說啊……」
愛而不敢言。
張鐸忽覺這句話,似乎也很契合他自己的處境。
可是這又很荒誕,他用了十幾年的時間,從亂葬崗走上太極殿,位極人間,別說喜歡一個女人,哪怕百個千個,也不在話下。但為什麼對著席銀,他卻說不出口呢?
他想著蹲下身,手搭在膝上,傾身逼近她的面龐。
「那朕呢。」
席銀朝後縮了縮。
「什麼……」
「你心疼過……」
話一齣口,他就後悔了。
這是一副什麼姿態?是在向她乞討憐憫嗎?
可是他好像也只能在席銀這個人身上,才能要到那麼零星半點真切的悲憫。
想著,張鐸狠狠地捏緊了膝蓋上的拳頭,站起身快步朝後走去,隨之揚聲道:「來人。」
守在殿外的宋懷玉忙邁了進來。
「陛下……」
「醫正看過她的傷後,送她去掖庭,朕不想再見到她。」
「是。」
席銀被帶去了掖聽,入住琨華以來,這是第一日,張鐸身邊沒有席銀。
入殿伺候的宮人,心裡既膽怯,又喜悅,殷勤慎重,生怕有一點不順張鐸的心。
燈火,茶水,應答,都很周道,就連立在他身旁的儀態都是端正優雅的。但是,他心裡卻不平寧。
這麼些日子,他好像習慣了耳邊有些輕輕的鈴鐺聲,伴隨著席銀的行動坐臥。
他也習慣了在他政閒觀書時,席銀安靜地伏在他身旁,皺著眉,練他的《就急章》。他如果看到有興致的地方,偶爾也肯與她講解些典故,她有的時候不懂裝懂,模樣很蠢,被揭穿之後,羞紅臉的窘樣又令人可憐。
「陛下。」
「朕在,說吧。」
宋懷玉側身立在屏後:「趙將軍請見。」
「傳。」
「是。」
趙謙尚未解甲,只將腰間配到解下,遞與宋懷玉,徑直入殿行過禮,開口道:「我看李繼在外面。」
張鐸應聲:「嗯,朕今日要復廷尉和尚書省並奏的奏疏。」
趙謙道:「處置岑照嗎?」
張鐸將壓在手臂下的奏疏遞給他。
「你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