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我以後會自重衣衫。」
張鐸無言以對。
她足夠地聽話,他曾經教他的每一件事——自尊自重,衣冠之道,甚至基於身份該有的立場和適當的姿態,她都學會了。
可張鐸反而陷入了某種矛盾之中,焦灼不已。
那晚是張鐸和席銀在清談居的最後一個夜晚。
席銀服侍張鐸換過衣衫之後,他破天荒地允許席銀,與自己同席而坐。
席銀穿著柔軟的禪衣,散開一頭長髮。守著博山爐裡的沉香,對著陶案上的銅鏡,篦發。她沒有再提要去見岑照的事,只是說起張平宣的境況,張鐸盤膝撐額,靜靜地聽著她說話。
窗外雨聲伶仃。
窗內的兩個人,一個守著主人的規矩,不準自己起心動念,一個陷在不自知的自我懷疑之中。
雨夜裡,銅駝街的無名角落裡,傳來一聲野貓綿軟酥骨的聲音。
那聲音入耳之時,二人陡然對視,張鐸握緊了手指,席銀的話聲,也跟著顫了顫。
興慶的最後一年,在洛陽城的一片殺戮之中結束。
廢太子及其母親鄭氏身死於廷尉獄中,尚書令常旬不肯尊新帝,脫冠攜劍上殿直斥張鐸謀逆之行,被內禁軍誅殺在太極殿外。朝內外都知道,張鐸行事不尊禮法,常旬慘死之後,再無人敢出異聲。
一朝天子一朝臣,轉手重置朝中官吏。
月餘之後,張鐸伸手重理了刑獄,該處死的處死,該赦的赦。一時之間,廷尉獄大半空置。
趙謙挑著一壺酒走在空寂的獄中甬道上,一面走一面朗道:「這死牢裡可就剩你一個人沒死了。」
盡頭的牢室裡,岑照盤膝而坐。
趙謙命人開啟牢室,彎腰走到岑照身旁,放下酒,掃了一眼岑照周身。
他穿著青色的囚衣,看起來是受過考竟的,但刑傷並不重,是以除了臉色蒼白之外,精神到尚可。
「新帝登基,趙將軍還有空來我這兒。」
趙謙笑了笑,從懷中取出一瓶傷藥,放到他手中。「要我說,你的命可真是好,外面有兩個女人想著你。」
說著,他也盤膝坐下「張平宣聽說你還沒有被處置,掐著我脖子逼我帶她來見你。我這幾日不敢回府,日日睡在軍營。」
說完,又指了指那隻藥瓶。
「這個是席銀從張退……不是……」
他咳了一聲,改口道:「從陛下那裡偷來的。梅辛林配的傷藥。你好好收著吧,你那妹子為了求我把這瓶藥帶給你,差點沒給我跪下。」
「阿銀在什麼地方。」
趙謙提聲道:「阿銀還能在什麼地方,定然是跟在陛下身邊,好得很。你就知道問席銀,怎麼不問問張平宣。」
岑照摩挲著那瓶傷藥,額上的松紋素帶松垂,他也沒去重系。
「平宣姑娘……如今該稱一聲殿下了吧,如何是我這等囚徒可以妄念的。」
趙謙嘆了一聲。
「理該如此。不過……」
趙謙沒說下去。岑照卻笑了一聲。
「對於陛下而言,內亂可以動殺伐,外亂可以仗兵甲。唯一難解的局,是張府吧。」
趙謙聞話,一面笑一面點頭。「你到是眼盲心不盲。徐氏不肯受封太后,仍然住在東晦堂。張平宣……哎」
他說著,頓了頓,「算了,那也是個蠢的,不過比她還蠢的是張子瑜……嘿,那人就是個瘋子,入不了朝,就寫了一篇什麼《無道章》,言辭無度,把陛下罵得……欸!我看,陛下要不是看在徐氏的平宣的面子上,早把他斬了。」
岑照依向牢壁,笑而不語。
趙謙轉道:「我腦子雖然不好使,但是岑照,這幾日,我倒是看明白一件事。」
「什麼。」
「我看明白了,當初在鏞關,我要放你走,你為什麼不肯走,反而要回來受死。」
「趙將軍是如何看的。」
「因為張平宣。」
他說完,聲音忽然沉下來。
「岑照,你的演兵佈陣我趙謙佩服,但你靠個女人活命,我就看不起你了。席銀是你妹妹,為了你,之前連君都敢弒,如今她要救你,我也沒什麼好說的,畢竟你養大了她,也對她好過,但張平宣不同,你對他沒有恩義,實不該利用她。」
「趙將軍是這樣看陛下的?認為陛下會為親情所絆。」
趙謙道:「張平宣為了求陛下赦免你,現在都還在太極殿外跪著!岑照,陛下的確是個手段剛硬的人,你和當年的陳孝容貌相似,氣度相似,照理,他根本容不下你,如今,他壓著廷尉李繼的奏疏,一直沒有判你罪。而你,一無兵權,二無官職,沒有家族倚仗,也不佔州縣勢力,也就不會入他的權衡之術,更別說,他向來就不喜歡權衡。所以……」
「趙將軍…愛慕平宣姑娘。」
趙謙背脊一顫。
岑照的眼睛遮在松紋青帶的後面,他一時分辨不出他表情的意味。
「對。我是愛慕她,奈何她愛慕的是當年的陳孝,和如今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