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春關(三)

朕和她 她與燈 第2頁,共2頁

而張鐸在夜裡聽她復書的時候,卻給這個字做了一個令她心驚膽戰的註解。

那時他握著筆,親自糾她的筆畫,一面運筆一面道:「如果當時你手上的匕首落得不軟,本朝的這個字,就該你來寫。」

他個子高,陶案又過於矮了,但是為了便於抓握席銀的手,他並沒有坐下來,席銀縮在他的身下,頭頂抵著他的下巴。

她其實是有些發抖的,但是害怕張鐸發覺她的怯意,又只得把脖子僵得像一節木棍,盡力穩住聲音道:「我不敢寫。」

張鐸頓了頓筆桿。

「跟我同握一杆筆的時候,百無禁忌。」

說著,他揮袖引著她的手臂肆意擺開,在官紙上大筆拖曳,力透紙背地寫了一個「崩」字。

席銀著實很喜歡「百無禁忌」這個詞,以及張鐸說及這個詞語時,冷靜自持的語氣。

並不十分狂妄,卻又足以給她底氣。

冥冥之中,它翻轉了很多原本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道理,毫不刻意地恕了她當年弒君的罪,讓不卑不怯地活了下來。

如今,再聽到這個「崩」字,席銀不由看向庭中行跪的奴僕,他們惶急匍匐,面相悲切而姿態麻木。這個場景,令席銀恍惚想起,當日在太極殿上,張鐸要她跪在皇帝面前,先謝罪,再謝恩。

罪也好,恩也好,在叩首之時一併清償。

這個時候,她反而不需要再為那個故去的‘人’一跪了。

皇帝在鏞關遇刺崩逝的訊息在洛陽傳的滿城風雨,然而除了人言喧鬧之外,朝內竟靜得可怕。

尚書令常旬等人皆在鏞關,洛陽各大門閥投鼠忌器,生怕鏞關生變,要禍及身在鏞關的宗長,都不敢輕舉妄動,而鏞關喪儀之外,又沒有傳回一絲的訊息。

席銀在一次見到張鐸,時已漸近深秋。

那日她正在清談居的廊下翻一本《集註》。秋雨聲細細,敲著頭頂的青瓦。

張鐸身著玄袍,獨自撐著一把傘,推開庭門,踩著雨水走了進來。

前幾日,廷尉獄奏報先帝的廢太子與其母鄭氏因病而故。

究竟是個什麼病症,已經不需要再考了。先帝駕崩,廢太子亡故,各郡縣的劉姓諸王一時之間來不及反應,洛陽城裡就早已經傳遍了張鐸要登極為新帝的訊息。

然而此時他,他身著素袍,連腰間為父亡而綁的喪帶都還沒有摘下,身旁一個人也沒有,看不出有任何的榮極之相。

偌大的秋庭,草痕寂寞,席銀腳腕上的鈴鐺在風裡伶仃地響著。雪龍沙趴在她的腳邊,百無聊奈地舔舐前掌,看見他傘下的臉,忙埋下了頭。

席銀抬頭怔了怔。

「郎主……」

張鐸沒有應她,徑直走到廊下,將傘放在廊下,伸手從席銀膝蓋上撿起那本書。

「我不在,你的字寫成什麼樣了。」

席銀站起身:「我每一日都有寫,寫了就放在陶案上。」

「去拿來,我要看。」

席銀依言轉身進去,捧了字走出來,遞到他手邊。

「奴聽說,郎主要……」

「對,你以後要改口,稱陛下。」

席銀垂頭沒有說話,望著那一行一行深深淺淺的字。她在寫字上沒什麼天賦,哪怕是照著他的字來來回回臨了大半年,也還是不見絲毫的起色。

「郎主。」

「做什麼。」

他說著靠在廊柱上,嘩啦啦地翻過去了幾大頁。

「我的兄長在什麼地方。」

翻紙的聲音戛然而止。

「席銀,我今日還容許你問起他,過了今日,你再敢在我面前提起岑照,我即對他施以五馬分屍之刑。」

話一說完,他突覺無力。

關於岑照,張鐸只能用強權,用生殺予奪來壓制席銀。

但他也逐漸明白過來,這無非是他越見卑微的恐嚇。

說了這麼多次了,他動手了嗎?

沒有。

她聽他的話了嗎?

也沒有。

席銀不知他的懊惱,接過他的話道:「你……難道不會殺他?」

不知道是不是她聰明,聽出了張鐸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言外之意。

如果換作從前,他從不在落刀之前猶豫的,但如今,他卻在猶豫。

殺了岑照,那眼前這個女人會怎麼樣呢。

張鐸不太願意去想這個問題。

以前她是一個受制於鞭子的女奴,除了卑微地乞求他,她什麼也不會做。但現在不是了,他很久沒有在她的口中聽到一個「求」字了。

「對。」

他從翻官紙,「我不會殺他。」

面前的人抑制不住的地露出了喜色。「那讓我見見他吧。」

話音剛落,就聽「啪」地一聲。

那一抔官紙猛地拍向了她的胸口。

「我剛才說什麼你是不是沒聽明白,還敢得寸進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