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葬崗東晦堂都是我的受辱之地。我不為士,何必在意士者如何,父親,你既無話與我說,我即告辭,至於洛陽如何,我與父親一道,拭目以待。」
說著,他跨過朱漆門,獨身赴向惶惶的雨幕。
「你……你站住……你給我站住!」
垂老悲絕的聲音追來,而後竟有頓足之聲。
張鐸頓下腳步,回身看去,張奚還立在燈洞之前。
「你已決意,不調中領軍馳援雲州城。」
「是。」
「好……」
張奚轉過身,踉蹌地朝佛像行了幾步,仰頭提聲道:「士不可辱,但可殺之,我…可以做第二個陳望。」
張鐸背脊一寒,朝前一步。
「你是活得太過錦繡所以視性命如虛妄是吧。明明有生門你不入,你要向地獄,父親,我真的不懂你。」
「我不需要你懂,你也不配。你有一句話是對的,於國於君,我張奚罪極,再無顏面苟活於世。但煌煌六十年,我自守底性,無一日愧對先祖上蒼。而你,必受反噬而至萬劫不復,你不要妄想,我認你的道理,也不要妄想,你的母親向你認錯。」
「與我…母親何甘,她是她…」
「她是張家之婦,奉的是我的法,我不準,她這一輩子,都不敢走出東晦堂。」
「我不信!」
「你不信,就拭目以待。至此我只有一句話與你…」
他說完,轉向塔柱。
「讓趙謙馳雲州,護洛陽。」
塔外風聲大作,從天劈下的驚雷照亮了永寧塔上的鎏金寶瓶,四角金鐸與懸鏈上的銅鐸碰撞,尖銳的摩擦之聲灌入人耳。
紅木塔柱下,張奚匍匐在地,那動魄地撞柱之聲,被驚雷隱去,張鐸耳中此時有雷聲,金鐸之聲,風雨之聲,獨沒有了人聲…
血從張奚的額前流淌出來,沾染了他的發冠,衣袍,張鐸突然明白過來,張奚今日為何刻意周正了衣冠,又為何不肯行於雨中。
所謂士可殺,而不可辱之。
衣冠,儀容,皆慎重關照。所以之前,他就已經想好了。
「呵…」
張鐸回過頭。
「懦夫…」
一言畢,雖是面上帶笑,卻也笑得滲了淚。
江凌見狀,忙走到柱下檢視,一試鼻息,抬頭道:「郎主,人尚有息。該如何…」
張鐸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返身走入塔中。
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蜿蜒流向海燈陣桌。
張鐸蹲下身子,一把扶起張奚的身子,望著那道醜陋的撞傷,「所以…儒者何用,連自盡都無力給自己一個痛快。」
他一面說著,一面伸出手,掩住張奚的口鼻。
江凌驚道:
「郎主…你這…」
「摁住他。」
江凌不敢違抗,慌忙丟劍,俯身摁住張奚的四肢。
果然,不多時,人的身子便抽搐起來,然而須臾之後,就徹底地軟塌了下去。
張鐸半晌才鬆開手掌,站起身,低頭道:「送他回去。」
說完,他整衣轉身,卻赫然發覺背後立著一個渾身溼透的人。
張平宣。
「你…弒…弒父…」
她已然口齒不清,說話之間,甚至咬傷了自己的舌頭。
一面說,一面朝後退去。
張鐸沉默不語。
金鐸陣陣哀鳴。
張平宣抬手指向張鐸:「你是我大哥啊!」
「你看錯了。」
他無情無緒地吐了四個字。
張平宣幾乎撕破了喉嚨,尖生道:
「沒有…沒有…我都看見了…你…你…你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做,你怎麼會是這樣的人…」
張鐸朝她走近幾步,一把將她從雨中拽回。寒聲道:「我說了,你看錯了。」
張平宣拼命地捶打著他的肩膀:「我是看錯你了!你不要碰我,你放開我!放開我!我要回去!我要帶父親回去!」
張鐸扣住她的手腕,呵道:「不準哭,他此生懦弱,自戕而死,你有什麼好為他哭的!」
張平宣拼命地掙扎著,鬢髮散亂,滿面悽惶。
「你放開我,不要碰我,求你了,你放開我…放開我…」
說著,身子便失了力,一點一點向下縮去。
張鐸一把扶住她的肩膀:「我不能讓你這樣回去。」
「那你要幹什麼?你…要滅…我的口嗎?」
她悽哀地看向張鐸。
「你在胡說什麼,什麼滅口!」
張平宣腕上吃痛,心緒大動,被他這麼一駭,淒厲地哭出聲來,後面的話語含糊不清。
「都怪我…都怪我…母親讓…我來…找你,讓你回家……都怪我沒有找到你…都怪我…父親,母親,都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