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軍機延誤不得,碰巧而已。不過說來也怪啊,大司馬……似乎沒有跟平宣說雲州城的事,我看她今日來不像有要勸你的意思。」
張鐸低頭笑笑,言外不表。
趙謙回頭道:「對了,劉必真的到雲州城了。而且狂妄得很,竟沒在雲州城內安營,而是直接把營長紮在了霽山山麓。這一來,只要岑照肯照你的意思鎖閉雲洲城,把劉必逼封在峽道,我就有七成的把握拿下他。」
「七成夠了,但我要活人。」
「活人,那就只有五層。你一會兒若能讓我去給跟平宣說句話,我就再拼一層出來」
他說著就要嬉皮,卻聽人冷聲道:「趙謙,軍務不得兒戲。」
一時洩了趣,嘆道「行,不兒戲,要活的我就儘量拿活的。不過說正經的,你算的時機差不多到了,要我請旨嗎?」
張鐸沒有立即應他。
茶香已淡,昏光將近。屏風後面的兩個女子,皆已寫疲了手指。張平宣揉著手腕,松坐於席上,而席銀卻仍然直身跪著,手臂懸提,手腕僵壓。
「不急。」
張鐸望著席銀的手,平吐了兩個字。
趙謙道:「還要等什麼。張奚?」
張鐸沉默不言。
趙謙見此,欲言又止,半晌方拍股嘆了一聲:「大司馬歷經三朝,文士之首,你要然他向你低頭,無異於要他的命。明知不可為而為,何必呢。」
「那你呢?」
張鐸似是刻意要岔開這個話題。反將了趙謙一軍。
「我?」
趙謙一時沒接住話招,愣道:「我哪有什麼執念。」
張鐸看向屏外。
「明知不可為,何必。」
趙謙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張鐸的意思。然而卻大不在意,回頭舉壺倒茶道:「你這人就是這麼沒意思。我在說你和大司馬的事,你反過來揶揄我。」
說著抬頭灌了一口茶,喝完,竟魂魄清明,似有飲酒之暢快,呷摸著嘴道:「我知道,我比不上陳孝,但我犯不著和一個死人糾纏。平宣多好一姑娘,就算我這粗人不配,擱心裡想想還不成嗎?說不定翻年,我就娶親了,那時候心……一死……對吧。」
說完又衝著席銀揚了揚下巴:「你眼前那姑娘也好,別老折磨人家,幾個字嘛,你是這一項上的大家,她笨你耐心,和和氣氣地,慢慢教嘛。」
說完,他撐席站起身,也不管剛才那一襲話張鐸聽沒聽進去。
「讓我跟平宣說幾句話吧。看在我要上陣領兵的份兒上。啊?」
張鐸不置可否,趙謙便樂呵呵地當他預設了。穿好鞋履從亭欄上一躍翻下,不留意踩翻了兩盆海棠,嚇得張平宣起身朝後退了好幾步。
「你做什麼。」
趙謙有些尷尬地從碎陶片裡踩出來,正要上前,突然又想起什麼,幾步退回去,彎腰在碎片亂土裡揀出一枝海棠花,仔細地抖去髒泥,遞到張平宣面前。
張平宣怔道:「無恥……」
「什麼無恥。」
他咧嘴一笑,毫不在意她的斥罵:「以後,每次和你相別,我都送你花。」
他說著,把手一揚。
「拿著呀,你不接,我就幫你戴發上。」
張平宣聞話,忙一手奪了花:「你什麼意思,什麼叫告別,送我……花。」
趙謙拍了拍說,沒作多解,回頭對張鐸道:「我回營了,你查這丫頭課業吧。」
說罷,甩著袖,大步出了西館。
張平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跨門處,捏著手中的海棠回頭,見張鐸已繞出屏風,立在席銀的案前。
「大哥。」
「嗯。」
「趙謙什麼意思啊……」
話一說完,身旁的席銀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
頭頂的人聲嚴肅無情,一下子逼回了席銀的笑容。
「貓抓狗扒之跡。」
人說著一把抖開她的字,拍在其手邊。
他實在言辭犀利,偏聲音裡又聽不出歪酸和調侃,是苛責,也是實評。
席銀噤聲不言語,也不敢抬頭看他。
好在他只翻了一頁,其餘地暫時壓回手下,對張平宣道:「平宣,你也回去吧。」
張平宣還在發怔,聽張鐸這樣說,這才想起席銀,忙道:「我看寫得也不算差了。」
張鐸笑笑:「她今日逃不過,你也幫不了她,回去吧,好好想你自己的事。」
說罷他揚手召江凌道:「送送她。」
張平宣被那朵泥巴里撈出來的海棠花惹亂了心緒,此時突然回過味來,一跺腳喝道:「趙謙!下流之徒!我要去把這花砸還他!」
說完,轉身慌追而出。
昏光在張平宣身後斂盡。
江沁在席銀手邊點了一盞小燈,而後退立到一旁。
張鐸藉著燈光,撿起案上厚厚的一疊字紙,捏摁住一腳,嘩啦啦地,一掃就掃過去幾十張。
席銀仍然跪著,笑聲道:「寫得不好……奴還寫……哪怕今日不休,奴也一定會寫出模樣的……」
翻紙之聲陡然止住。
「手。」
「啊?」
「伸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