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個手。」
張鐸聞聲回過神,見席銀託著禪衣站期期艾艾地站在她面前,「你是不是怕痛啊,奴輕點,一定不擦到你。」
張鐸不由自哂。背朝向她張開手臂。背上傷全部拉展開來,如山河圖上那些褐色地脈溝壑。雖然已經過了十幾日了,席銀還是不忍見。
實在太慘烈,不止於棍杖之傷,還有一些一看就是經年的刀劍之傷。
席銀沒有父母親族,也沒有相愛之人,人間大苦之於她,全部流於表面,不外乎就是這些可直見於眼中的傷。所以,不管他是不是什麼永寧塔上的金鐸,他現在被打碎了,就是一堆破銅爛鐵,還真的是很可憐啊。
她想著,儘量小心地避掉衣料與傷口的刮蹭,替他攏好衣襟。
回頭又去取外袍,一面道:
「傷還沒好全。郎主要見人嗎?」
張鐸「嗯。」了一聲,又道:「扶我去西館。」
「奴也去嗎?」
「對。你也去。」
「可奴……奴怎麼能見人。」
「你為什麼不能見人。」
「奴……奴什麼見識都沒有,見人……只會令你蒙羞。」
「住口!」
他這一聲吼地突然,席銀壓根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遭這突如其來的喝斥,啞然僵身,手足無措。
「誰教你說這樣的話。」
她不知道怎麼應答,含糊道:
「沒有誰教奴,就是……奴從前在青廬,也只奉茶……不見人。」
「為何。」
「奴在樂律裡拋頭露面,兄長……」
「你再說!」
又要問,又不准她說。
連張鐸自己都不知道是何處頂出來的火氣,反手就握住了陶案上的細鞭,席銀看著那鞭子就害怕,趕緊丟下替他穿了一半的袍子,拔腿就往門邊跑。
張鐸一怔,這倒是出乎他意料,她是什麼時候敢逃了?
念此,又看了一眼手中的鞭子,自己竟也有些錯愕。
「回來。」
席銀背貼著隔扇,搖頭輕道:「奴不……」
張鐸無奈。
一把丟掉手上的鞭子,忍著痛,彎腰拉起被她丟下的半隻袖子,吐了一口氣,盡力壓平聲音。
「回來。」
「不……」
「你要讓我這樣去見人嗎?」
席銀抿了抿唇,望著外袍半及,冠帶不整的張鐸。又看了一眼他丟在地上的鞭子,含著哭腔道:「奴真的淺薄,連為什麼會惹惱您都不知道……奴……」
「你先過來。」
他強壓著氣焰,向她招了招手。
「那是訓狗的鞭子,我以後不會拿它對著你。你先幫我把這袍子穿好。」
聽他這麼說,席銀這才挪著步子回去,小心地接過他那半隻衣袖,替他攏上,悄悄看了他一眼,忍著委屈道:
「奴跟你去見人,你不要生氣。」
張鐸沒有應聲。
窗外雨密,天昏地暗。
室內點著的孤燈,將席銀和她的影子投在隔扇上。
席銀半跪著替他理袖,頭挨著他的腰,十年了,這是他唯一一次在,在隔扇上看到兩個影子。可是此情此景,他並不是那麼的喜歡。
想著,他低下頭看向她。
她掐著袖口的疊折處,小心地碾平,輕道:「奴是不是無藥可救了?」
她倒是乖覺,奈何就是根本不知道自己錯在何處。
「尚書令是個……」
「這個把月你見得人少了嗎?」
她還沒問完,就已經被張鐸打斷。
說著,又把衣袖從她手中抽出來,反臂自行整理,口中一連平聲說了四個人。
「宋還,陛下,鄭氏,李繼。」
有名諱,也有尊位。有當下人物,也有女流之輩,有些已死,也有些尚在半死半生,但其間順位沒有刻意排列。好似這些形色各異的人在他眼中,並無分別一般。
然而張鐸每到說一個人,席銀的肩膀都忍不住一瑟。
從前在青廬的時候,這些都是岑照偶爾口中閒談而及的天外之人,席銀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能面對他們,更沒有想過,她能見證,甚至參與這些人沉浮,以至生死。
一時覺天過大,而自己命過於弱,強行其下,必要遭報應,下意地往後退了一步。
誰知張鐸卻向她伸出一隻手,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一退一進,拉扯時險些崩開了張鐸的背後的傷口,他一咬齒,抑住口中的痛呻,看著她的眼睛,沉道:「扶我過去。」
她還想搖頭,卻聽張鐸緊跟道:「我告訴你,你弒過君,走出清談居,離我十步之外,就有所謂忠義之士,暗取你人頭,並引此為報國之談。」
她忙抬頭應道:「奴知道……奴不會走……」
「但留在我身邊也並不是坦途。」
他的聲音當中,並不聞一絲波瀾。
席銀吞嚥了一口,卻感覺到了他是手上實實在在扯拽的力道。
「不準自賤,不準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