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銀一怔:「可是奴……奴刺殺過陛下,進宮城會……」
「不會。」
不會如何,張鐸沒有明說。
她也問不出來。
精神鬆弛,便引起腸胃翻湧,稍微一動,頓時又激出一陣乾嘔,後來甚至真的嗆出很多汙穢之物。
張鐸不迴避,看著她作嘔難受時肩膀聳動,眼眶發紅的模樣,一言不發。
基於四肢五臟之中相似的記憶,他此時不覺得她髒。
春夜的暴雨澆溶淫言穢語,沒有人敢再對著她渾說。
牢室內外,靜聽針落。
張鐸認真地在看席銀脖子上的勒痕,而她則試圖抱來莞草,遮蓋地上的嘔穢。
至此他倒是回想起,銅駝街上初相遇,她也是這樣慌亂地收拾馬車上那些潮膩的春流……
突然明白過來一個從前他從來不屑深想的道理。
想那世人挾妓攜伶,多是為此。
沒有名分的女人,她們身體裡這些流質的東西,誠實地向男人們陳述慾望,表達痛苦。門閥淵源,爾虞我詐皆不沾染,實不失為生死局中人的一劑良藥。
為人則賤。
白玉作觀音,也有碎裂的那一天。
又好比他那一副酒肉腸胃,偶爾也會期待一絲果肉酸甜。
張鐸此時有兩個衝動,一是摸摸她那一雙柔軟無骨的手,二是殺了她。
兩個衝動同樣激烈,引動心緒,崩張血脈。
但最終,他卻連一句話也沒有說。
雲開雨霽,天光大亮。
席銀被鎖鏈晃盪的聲音驚醒,睜眼見趙謙把一副鐐銬甩地叮噹作響,靠在牢室的大門上對她笑道:
「銀子,你們郎主帶你去見個大世面。」
席銀盯著他肩膀上鐐銬,往牆角縮了縮身子。
趙謙直起身走進牢室:「要進宮城,這個避不了。我先說啊,我可是統領內禁軍的大將軍,要不是看在張退寒求我的份兒上,提解人犯這種事我可不會幹第二次的。」
剛說完,卻聽外面的江凌道:「郎主什麼時候求過大將軍。」
趙謙翻了一個白眼:「一邊兒去。」
他一面說,一面蹲下身去,親自給她張羅,無意之間碰響了她腳腕上的銅鈴鐺。
「上回我就想說了……」
他一面說著,一面伸手捏住其中一顆鈴珠,「戴著這麼個東西不膈嗎?趁我在這兒,要不替你砸了吧啊?」
「別碰它!」
這一聲驚恐尖細,驚地趙謙趕忙鬆了手,瞪眼道:「又不是金的……」
席銀不回答,只是把腳往回縮。
趙謙無可奈何,「好好好,不砸不砸,你把腳伸出來。」
席銀摁著腳腕,戒備地看著他,仍是一動也不肯動。
趙謙抹了一把臉,索性一屁股坐在她對面,指了指她的鼻尖,「好,張退寒不準人碰你,你今兒不伸腿,我們就這麼耗。」
江凌在外道:「姑娘,郎主今日有大事,不得耽擱。」
趙謙聞言指向江凌:「你看,他的大事。」
席銀這才試探著,慢慢將腳從新伸出來。
趙謙埋頭繼續倒騰鐐銬,嘴上不忘罵張鐸:「啖狗腸的張退寒,逼我伺候他女人。」
江凌聞言,忍不住道:「趙將軍,言語自重。」
趙謙也反應過來,自己瞎咋呼亂說話毛病又犯了,忙提溜著鐐銬的鐵鏈,把人從地上提起來,往牢室外牽去,一面面紅耳赤地遮掩道:
「走走走,交人去。」
一行人從銅駝道上徒步行過,至闔春門。
負責守衞的內禁軍都認識自己大將軍,紛紛讓道行禮。
趙謙示意眾人各自歸位,對守將道:「中書監大人幾時入朝?」
守將道:「半個時辰了。」
「廷尉正呢?」
「與中書監大人同入。」
趙謙點了點頭,回頭對席銀道;「張退寒說,見陛下也跟之前一樣,知道什麼說什麼。」
席銀垂頭應了一聲。
不多時,宋懷玉親出闔春門,宣召二人入內城。
席銀跟著趙謙踏上漢白玉鋪就的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