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鐸這才意識到自己是第二遍問這個問題。
其實有什麼好問的呢?世人的出身,高貴的諸如陳孝,卑微的諸如死囚,其中界限也沒有那麼清晰,也不是不能相互交替。若是換一個人,張鐸絕無興趣去了解他的來處。可今日今時,他不自覺想去揭眼前人的瘡疤,沒什麼道理,就是不想一個人自憫。
「問了你就答。」
「好……好……」
她不懂他的道理,卻還是老老實實地的重新答了一遍:「奴不記得父母是誰。」
「那你有沒有想過,為何會被他們棄掉。」
席銀搖了搖頭,「沒有……有可能是家中太窮,不得已棄了我,又或者,家逢變故,比如……遇了瘟疫,水災什麼的,他們都死了。」
「若他們沒死,還身居高位呢。」
「那我就要去找他們!問他們為什麼那麼狠心,為什麼不要我,要他們補償我!要他們給我兄長好多好多的金銀!」
「他們若不給呢。」
「那就報復他們!我過得那麼苦,憑什麼他們錦衣玉食!」
膚淺又實在的一段話,卻說得他舒懷,不禁仰頭笑出聲:「果然是個什麼都不懂的蠢貨。」
「如果是公子,公子不想報復他們嗎?」
張鐸沒有回答。
抬頭望向那尊白玉觀音,想起十年前,陳氏滅族的當晚,徐婉對他說的最後幾句話。
「你以後,每日在觀音座下跪一個時辰,哪一日觀音相為你流淚,我就見你。」
張鐸一把拽住徐婉的衣袖:「你是不原諒我嗎?」
「是。你罪孽深重。但你放心,你是我的兒子,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受報應。你跪一日,我也跪一日。」
「你當年棄掉我,讓我在亂葬崗和野狗搶食,我都原諒了你,我如今不過殺了幾個有礙前途的人,他們和你什麼相干?你為什麼不肯原諒我!」
張鐸至今都還記得那雙含淚不落的眼睛,充滿悲憫,心痛。甚至還帶著一絲哀傷的笑,就是看不見一絲愧疚。
「我……」
她甩開他的手,指向自己:「我當年就不應該把你接回張家,不對,我當年丟棄你的時候,就應該再下個狠心,了結你性命,這樣,你就不會受苦,陳氏也不會遭難,張家也不會因你而背上累世的罵名……張退寒,錯全在我,全部都在我!」
他至今沒有想明白母親的道理。
可是這個世界,也沒有人真正理解他的道理,就連趙謙也是如此。他雖不似張奚那樣嚴詞斥責,也不似其餘人那樣敢怒不敢言,但他總是時不時地提起陳孝。言語之間滿是惋惜。
可眼前這個女人好像懂,不需要他做太多的鋪墊,甚至不需要他自剖傷口,去回憶過去那段皮開肉綻的時光,她就已經和他站到了一起。真是奇怪,他們明明是兩個天差地別的人啊。
「公子……我說錯話了嗎?」
他把思緒收回來,見她雙眼通紅地跪坐在他面前,像哭過一般。
「沒有。」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下巴。
她下意識地又在往後縮。
「其實……奴也就是瞎說的,怎麼敢報復啊,還不等奴報復,他們位高權重的,早就把奴打死了吧。不成的…」
「遇見岑照之前,你怎麼活下來的。」
「行乞。」
她沒有避忌,甚至有些詭異的自豪感。
「那時樂律裡有幾位老伶人,我去給他們磕頭,說幾句吉祥的話,她們就給的餅餌吃。偶爾也去偷張爺攤子上的米粥吃。被發現就被打得一頓。然後被綁在灶前燻煙子,不過後來,他們見我可憐,又會放了我……」
她看見了他慢慢擰皺的眉,聲音越來越清,漸漸不敢往下說了。
「這話……奴答過公子兩遍了……公子聽煩了吧。」
張鐸拿過陶案上的蛇皮鞭,席銀嚇得一下子彈了起來,卻又被他一把拽回。
「所以你就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他一面說一面用鞭柄挑開她上身的對襟。
「別打我……求你了,別打我。」
「呵呵,我告訴過你很多次,求人並不能讓你活下去。」
她渾身發抖,不敢看他。
「可是,不求怎麼能有吃食……怎麼能有銀錢。」
「你那麼怕狗,你被狗咬過嗎?」
「咬過……」
「那你會求狗不咬你嗎?」
「我……我,我會逃……」
「然後呢。」
「有的時候逃得掉,有的時候逃不掉。」
「你求過那個把你送入宮的宦者嗎?」
她一怔。
「求過……」
「他放過你和岑照了嗎?」
「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