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卻聽見張鐸的聲音從後面追來:「你如何知道,席銀在我府上。」
岑照鬆開拄杖的手,摸索著按下趙謙的手臂:「看來,大人問過阿銀的名字了。」
張鐸沒有應他這句話,只是看了一眼江凌,江凌會意,趁趙謙在發愣,單手摁住了岑照的肩,順勢操過盲杖在他膝上一杵,將人逼跪。
張鐸低頭看向他:「在我面前說真話的人沒有,但我總能聽到真話。」
岑照肩頭吃痛,聲音稍有些喘息,「洛陽城勢力複雜,人思千緒,殊不知一葉障目。大人也時常受靈智的矇蔽。吾妹阿銀,和大人想的不一樣,我雖養大她,卻因眼盲,無法教她讀書,識字,只能傳授她琴技,讓她有一樣營生之能。說來慚愧,照雖是男子,奈何身廢,仰仗她照顧,為不惹城中矚目,安穩求生,便教她事事退避,處處忍讓,以至她膽怯懦弱,在大人府上,定受大人鄙夷不少。」
張鐸沉默了須臾,嗯了一聲。
「你還沒有回答。」
「是,正因如此,照深知她手無縛雞之力,在洛陽舉目無親,絕無可能隻身出內城。而晉王視她為棄子,並不會冒險庇護她。如今中領內禁軍集全軍之力搜捕,連永樂里各大官署都要啟門受查,以趙將軍之能,莫說六日,三人便該有獲,絕不該是累趙將軍受刑的結果。」
他說著抬起頭:「整個洛陽城,能讓趙將軍吃罪,獨力能藏下阿銀的,只有中書監大人一人,因此,照冒死一見。」
「你難道猜不到,我已經殺了她。」
「中書監若已殺人,必要曝屍,為趙將軍了案。如今既不見人,亦不見屍。照尚有所圖。」
所謂肉眼之外,無非說得是對人性的揣測,對人與人之間關聯的把握分析。
這是趙謙最不喜歡的博弈。
他之所願意與張鐸結交,是因為他不像所謂清談玄學之士,見微知著,喋喋不休。他浴過戰場的血,也沾染過刑獄中的腥臭,不信猜測,只信剖膚見骨後,人嘴裡吐出來的話。但趙謙不知道,這世上還有像岑照這樣的人,白衣盲杖,雅弱不經風,看似漫不經心,卻也能一語中的。
他不由地看向張鐸。
張鐸沉默不語,手指卻漸漸握成了拳。他正要張嘴說什麼,卻見他突然伸手,一把扯下跪地之人眼前的青帶。
好在是在梅樹蔭下,日光破碎不至灼目。
他雖不適應,到還不至於受不住。只盡力轉向濃蔭處避光,卻又被江凌摁了回來。
張鐸捏著松濤紋帶彎下腰。
看向那雙眼珠灰白的眼睛,赫道:「陳孝。」
此二字雖無情緒,卻令一旁的趙謙咂舌。
然而岑照卻笑了笑,聲若浮梅的風,平寧溫和。
「照是穎川人士,仰慕東郡陳孝多年,少時便有仿追之志。今得中書監一言,不負照十年執念。」
趙謙忙上前拍了拍張鐸的肩,小聲道:「要我說,是像,可陳……不是,可他是和他父親陳望一道死在腰斬之下的,你親自驗明正身的,這會兒說這話,好瘮。」
張鐸鬆手,那松濤紋青帶便隨風而走。他直身而立,任憑風掃梅雪,撲面而來。
「東郡陳氏闔族皆滅,如今,就算裝神弄鬼之人也不可容,既知冒死,為何出山?」
「阿銀……」
岑照輕輕地喚出這個柔軟的名字。
「實乃我珍視之人。她肯為照犯禁殺人,照何妨為她出山入世。」
張鐸聞言拍手朗笑,跨步往裡走,「我不需要幕僚。江凌,絞死。」
「什麼,絞死?張退寒,你給我回……」
趙謙急著要去追他,卻身後聽岑照道:
「中書監不想要一雙,在東郡的眼睛?」
張鐸已跨過了門,一步不停,冷應道「我不信任何人。」
誰知後面的人一揚聲音:
「那中書監信不信自己刑訊的手段。」
張鐸回頭:「呵,你想試試。」
「有願一試。」
「岑照,你若求利,大可應晉王之請,其定奉你為上賓。何必做我的階下囚。」
其人在梅蔭下淡然含笑,鬆弛如常,全然沒有臨山之崩,臨肉身之碎前的驚懼。
「誰讓阿銀無眼,慌不擇路,上了中書監的車輦。」
「好。熬得過,我就讓你去東郡,也給席銀一個活著的機會。」
「等等。」
「嗯,後悔也來得急。痛快的死法也多。」
「不是,在這之前,我想見見阿銀。」
「可以,江凌,把人帶到西館。再告訴你爹,把那隻半鬼也帶過去。」
「是。」
「兩人都綁了。」
趙謙憨問了一句:「綁了做什麼?」
「撿來的女人,養了十年,兄妹?」
他冷哼一聲:「不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