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句斥言,這一頓笞責,滴水不漏地成全了他一個「良相」之名。
卻也親手將「酷吏」之名寇在自己兒子的頭上。此行此舉,實不像親父所為。
也難怪坊間有傳言,說張鐸根本不是張奚親子,而是張奚的妾室徐婉與她的前夫所生的兒子。因幼年被批了「克父」的命,被徐婉棄於市集,十歲的時候,才被張氏接回,對外稱是張家早年離散的長子。
漩渦裡的人,多少有些秘聞加持,兄長驚鴻掠水般地提過,席銀聽進去了,卻並不是每一句都聽懂,每一句都相信。
直到他滿身是傷,鮮血淋淋,慘烈地坐在她面前,她才得已正視那些個原本離她十分遙遠的傳言。
「去那邊的箱屜取一件衫子過來。」
突如其來的一聲,抓回了席銀的思緒。
「沒聽見?」
張鐸逐漸平息下來之後的聲音,又恢復了冷冽,引她肩頭一抖,連忙站起來去做事。
生怕再取錯東西,開啟箱屜的時候,回頭遲疑地問他:「哪一件……」
他擺了擺手,掃了一眼她的下身,「給你的,你看著撿吧。」
她頓時恥得滿臉通紅,把頭埋進箱屜裡慌亂地翻找。
男人衫袍都很寬大,隨便提出一件都足以裹嚴實她的身子,她小心地紮緊腰肩的束帶,回身見他閉著眼睛正在調息。她不敢出聲,只得裹著寬袍,縮到那隻雪龍沙犬對面的角落裡,抱膝安靜地坐著,緊張地盯著犬嘴上時隱時現的獠牙。
「你在想什麼。」
他好像是為了轉移精神,隨口問了一句。
「啊……奴什麼都不敢想。」
「呵。」
他閉著眼睛笑:「你有父母嗎?」
「沒有。」
「亡故了?」
「奴不知道。」
她把身子朝一盆炭火靠去,看了他一眼,見他沒有睜眼,才敢把手伸出去。
「不知道父母,還是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亡故了。」
「奴不知道父母是誰。奴是兄長在樂律裡,撿的。」
他沉默了良久,突然嘲道:「也是個撿的。」
「可是,兄長對奴很好……」
「他對你好讓你被人剝得衣衫襤,被中領內軍追攆!要靠爬男人的車來求命!」
他突然提高了聲音,驚得席銀連忙把手縮了回來。一時想不明白,他那陡然點燃的氣焰緣由為何,只堪怔怔地望著他,細聲道:
「兄長……有眼疾,雖然眼睛看不清楚,但他能奏《廣陵散》,也能擊罄奏《破陣》,他教奴奏‘五十弦’,唱《樂府》……他很想教奴寫字,可是他的眼睛越來越壞,已經不能看書也不能握筆寫字了,但他一直很溫柔地跟奴說話。他真的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奴今日這番模樣……不是他願意看到的。」
她似乎急於替她口中的兄長辯解,一口氣說了好些話,到最後甚至連脖子都梗得發紅。
「好人?哈……」
他睜眼看向她。
「在洛陽城,好人我已經十年未見過了。你兄長叫什麼名字。」
「岑照。」
她說完跪伏下來:「公子,沒有奴的照顧,兄長一個人活不下去。求您放奴回去,奴願日後為您府上奴婢,報答您今日的恩情。」
「可是,我只打算給你十日的光景。」
她聞言啞然。
「你要明白,我今日不是救你,我只是不想讓任何人看到我現在的樣子。背後的鞭傷十日方可斷傷藥,席銀是吧,我讓你活十日,十日過後再了結你。至於你的兄長……好人不配活在洛陽,生滅有道,你不要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