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可可踏上了去西藏的旅途,一個人。
她和卓遠分手的事情沒有告訴任何人,又不是普天同慶的好訊息,實在沒必要搞得人盡皆知。為了避免再見面彼此尷尬,洛可可主動打電話告訴simon自己找到了新工作,不能再去酒吧幫忙,希望他諒解。然而,作為她「攝影工作室計劃」唯一的知情者,simon首先懷疑是否另有隱情,以他對洛可可的瞭解,她不像是半途而廢的人,更不可能一點預兆都沒有地說停手就停手。
「工作室的計劃,你真的放棄了?」simon再一次確認,若是資金方面的問題,他必定傾囊相助。
工作室計劃是因為卓遠才存在的,堅持做下去也沒有意義,畢竟攝影非她所長。洛可可知道simon會站在自己這一邊,她回答的時候必須小心翼翼,確保他不會發現卓遠和她分手的事實,她不希望影響他們的友情:「你也說是計劃,計劃都有可能改變。」
他的疑惑仍在,但也明白洛可可不會再說什麼了。simon感謝了她前一陣子的幫忙,邀請她有時間再來玩,並且開玩笑地說了一句:「大姐,你不在的話,我可不敢保證rex會守身如玉哦。」
她心口一窒,差點和盤托出分手詳情。話已到嘴邊,硬生生吞了回去,洛可可不需要同情,因此也不必對誰傾吐心聲。
「有你看著他,我放心得很。」她以玩笑回應,天知道每說一個字就像心臟上被刻了一刀,說完又是血肉模糊。
洛可可結束通話電話走到陽臺上,「出梅」之後的氣溫極速上升,和上半月的涼爽形成了鮮明對比。火辣辣的陽光刺得眼睛生疼。陽臺的左側能看到樓下的窗子,她探出半個身體想看看卓遠是否在家。窗戶緊閉,空調外機也沒有運作的聲音,他不在房裡。
自從那天在地鐵站外分手,洛可可猜測他或許回家了,反正她再沒見過他。從方才的電話內容可以推斷出卓遠沒有翹班,否則simon一定會找她要人,既然沒有提起那就證明一切都正常。她只要去酒吧就能見到他,但是見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不如不見。
如果哭鬧就能挽回一個男人的心,洛可可願意嘗試。他們之間沒有第三者,不存在變心的問題,要他回心轉意理應不難。待冷靜下來細想,她卻再也樂觀不起來。卓遠說出分手絕非意氣之爭,而是他們都累了,由他先捅破這層窗戶紙罷了。
他一直追求沒有壓力沒有負擔的生活,不想因為責任而妥協,所以才將「婚姻」拒之門外。誠如卓琳所說,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與卓遠心靈相通,她比任何女人都瞭解他。洛可可知道卓遠努力過,失敗的結果不能怪罪於他。
她給他帶去了壓力。洛可可能夠感覺到卓遠逐漸升級的煩躁和壓抑,他的主觀意願想要承擔起照顧她的責任,可是現實諷刺地證明沒有他洛可可生活得更好,對於自尊心極強的男人,這可是致命的打擊。
洛可可盡力維護他的自尊心,偏偏起到了反作用。現在她倒是想知道假使自己回到上海後立刻找一份高薪的工作,卓遠會不會安心一點?不過,到最後他十有八九還是會認為自己拖了洛可可的後腿,不配和她在一起。
太陽曬得她皮膚髮燙,洛可可回到房間裡。炎炎酷暑,待在公司吹空調果然是省電又省錢的納涼秘訣。早知如此,她真該找個高檔寫字樓避暑。
手機鈴聲歡快地唱響,吸引了洛可可的注意。會不會是他回頭要求重歸於好?她懷著不切實際的幻想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原來是10086發來的提醒大家注意防暑降溫的簡訊。刪除簡訊時洛可可無意掃了一眼手機螢幕上的日期,才發現2015年的一半時光不知不覺間已悄然逝去,就連7月竟然也到了下旬。今天是7月18日,再過12天,就是她的32週歲生日。
她交往了三個男人,依舊孑然一身。
走吧,離開上海,去另一個城市度過不一樣的32歲。洛可可突然有了一股衝動,強烈到不顧一切。
「我在西藏看過很美的星空,星星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摘下來。」卓遠的聲音迴盪在房間裡,不,那是留在她記憶裡的對白。
「我帶你去西藏!」他曾對她許諾道。
西藏,這個地理名詞忽然之間具有了神奇的魔力,在遙遠的他鄉召喚著她。
她要去大昭寺磕長頭,去羊卓雍錯看最美的幽藍色,去珠峰大本營仰望旗雲和星空……「假如有一個地方能令你脫口而出三件非做不可的事,那就毫不猶豫地去吧。」卓遠還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洛可可開啟電腦登入12306網站,抱著試試看的念頭搜尋7月19日上海出發去拉薩的火車票,想不到臥鋪竟然還有餘票。
天意不可違!她不再遲疑,點選了「購票」按鈕。
2015年7月19日19點,洛可可登上開往拉薩的z164,孤身一人。
她終於去西藏了。就像卓遠說的——旅行,完全可以是一個人的事。
讓不靠譜的男人們,統統見鬼去吧!
這些年,去西藏似乎成了所有人的夢想。那裡的雲很低,那裡的天和水藍得心醉,那裡的人有著羞澀親切的笑容和單純的信仰……總之,這一列火車載著滿員乘客奔赴一場「靈魂之約」,至於每個人能得到多少感悟只能看個人的造化了。
z164駛入青海境內已過19點,太陽卻依舊掛在天上。洛可可在火車上度過了整整一天,她這輩子頭一回坐那麼久的火車。每停一站,她都會下車在站臺上走一走,當作自己來過了這個地方。她不擔心火車會不會晚點,反正她有的是時間。洛可可還沒決定生日那天要在哪個城市度過,也許在拉薩也許在日喀則,甚至有可能就在南北大環線上的某個小鎮。以期望值高低排列,排在第一位的無疑是珠峰大本營,5200米海拔的星空下為32歲默默倒數,這是她送給自己的浪漫禮物。不過,洛可可淡淡一笑,不強求就是了。
放下執念,隨遇而安。要說過去幾個月三段失敗的戀情給她最大的收穫,那就是讓她的心態平和了不少。得到或得不到,都是命中註定的。
「大姐,到了拉薩後你有什麼計劃?」睡在她下鋪的小男生隨口問道。他和幾個同學將西藏定為大學畢業前一定要去的目的地,原本打算先到成都再騎行川藏線,誰知家人拼命反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火車進藏。通過白天的閒聊,他們幾個都對洛可可挺有好感,她看上去親切隨和,還無私地指導他們如何選擇實習單位以及就業方向,因此他琢磨著要是她沒計劃,乾脆就邀請她一路同行。
「沒有計劃。」洛可可乾脆利落地回答道。她只有想去的地方,至於怎麼去,總歸會有辦法的!她不想再用「計劃」約束自己的人生,率性而為一次吧。
小男生正打算開口邀請她同行,洛可可放在衣兜裡的手機響了。她取出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的名字是「卓遠」。
她不想接聽,還沒做好再次聽到他聲音的思想準備。手指劃過螢幕,她拒絕了。
手機那一頭,卓遠聽到中國移動甜美的女聲:「您撥打的使用者正在通話中」……如今運營商也知道要照顧使用者的感受,被明明白白地拒絕多難堪呀。卓遠不死心,連撥兩次,次次都得到同樣的提醒,他只能放棄。
那一夜卓遠做出分手的決定,他其實也不好過。傷害自己最愛的女人,這正是之前他最害怕的結果,想不到最終依然是這樣。
當天晚上卓遠住在外面,第二天如常出現在酒吧開工。洛可可沒有來,他鬆了一口氣。他還沒想好再見面時說什麼,他不記得那天是否說過「抱歉」,只是一句「對不起」又能彌補自己造成的傷害嗎?
最糟糕的是,他連緩衝的時間都沒給她。連著遇見兩個渣男,再算上第一任的徐澤凱,若易地而處,他必定懷疑自己得罪了丘位元,從此之後再也不敢奢望愛情。
洛可可沒來找他算賬,simon倒是興師問罪來了:「你老實告訴我,你和大姐之間出了什麼事?」他越想越不對勁,洛可可找到工作是值得慶祝的好事,為何卓遠隻字不提?換言之,「有了新工作」可能是洛可可單方面的託辭,卓遠並不知曉她用了這個藉口。於是問題來了:為什麼她要說謊,而他不知情?
卓遠不想談論此事,彷彿不告訴大家,分手的事實就不存在一樣。說來好笑,提出分手的人是他,不敢接受現實的人也是他,不折不扣是個「沒有擔當的懦夫」,蔣彩妍真他媽沒罵錯人。
「我們分手了。」卓遠飛快地說道,第六感提醒他應該退開兩步,避免一會兒被simon憤怒的拳頭襲擊,心裡另一個聲音卻說他正好欠揍,需要被好好教訓一頓。
「你提出的?」simon問道,卻是用的肯定語氣。洛可可那麼愛卓遠,甚至連未來都「計劃」好了,她不會是主動提出分手的那一個。他這麼問,僅僅是為了讓卓遠親口承認。
趕緊退到安全地帶!大腦發出警告訊息,卓遠選擇無視:「沒錯,我提的分手。」他做好捱揍的準備了,也許肉體的疼痛能轉移心中的愧疚和傷痛,能讓自己好過一點。
simon的拳頭捏緊了,眼看就要出手揍他一頓,他又鬆開了手指道:「你會後悔的,卓遠!」他很少直呼其名,可見生氣指數已經爆表。「我早就說過你配不上大姐,你既然有膽量追出去,就該做好覺悟了。」冷冷地擲下這句話,simon轉過身,快步走向後面的辦公室。不一會兒,他拿著厚厚一疊列印檔案走回卓遠面前,全部扔向他。
漫天飛舞的a4紙紛紛落下,卓遠下意識地伸出手,接住其中一張。他手裡的a4列印紙內容是一個表格,列出了場地租金、工作電腦、燈光裝置、內景用具、車輛租金、人工成本等各項預算明細,他連忙蹲下身,一張張撿起細看。雖然次序被打亂,卓遠仍舊看出了端倪。「攝影工作室,她一直在忙這個?」他抬起頭望著好友,「為什麼她不告訴我?」他一生中從沒有如此刻這般悔恨過。
「你這個自卑的膽小鬼,告訴你,你就會歡天喜地接受嗎?」simon終於出手了,抓住卓遠的衣領提起他的身體,一記直拳擊中他的左臉。卓遠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角裂開一道口子,血流了出來。
爭吵伊始,其他人已注意到他們的異常,這會兒看到simon出手,立刻有人跑進吧檯勸架,強行拉開憤怒中的simon。卓遠趁機溜到外面,立刻打電話給洛可可。他要說一聲「對不起」,如果她能原諒自己,他還想對她說一句「重新開始」。
這一回,不管前途多舛,他一定不會放開她的手。
但洛可可拒絕接聽他的電話。
7月21日,z164經過長途跋涉,終於抵達唐古拉山口。海拔5068米的車站標誌牌一閃而過,洛可可只聽到車廂裡一片快門聲,畢竟這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車站。可惜列車不停站,否則肯定全車人都會不顧高原反應的威脅傾巢而出,與這塊標誌牌合影留念。「想想也是,一輩子能有多少次站到如此高的地方親近藍天與白雲,塵世間的煩惱就扔在3000米海拔以下的地方吧。」洛可可對自己說道。
手機鈴聲又一次響起,仍然是卓遠。她被他鍥而不捨的勁頭打動了,莫非這個男人後悔了不成?就聽聽他想說什麼吧!手指劃過螢幕,洛可可接通了電話。
「大姐,對不起!」手機接通的瞬間,卓遠第一時間道歉。
說不在意是假的,再次聽到卓遠的聲音,洛可可的心情一陣激盪。現實令人傷感,自己一直愛著他,包括現在。「沒關係,我不怪你。」做個不吵不鬧明白事理的女人有多辛苦,洛可可深有體會,無奈她改不了。
卓遠深吸一口氣說:「洛可可,我們重新開始。」內心忐忑,一會兒說結束,一會兒說開始,簡直就像兒戲,他可以想象洛可可臉上會有什麼樣的表情,可他還是提出了懇求。
那邊傳來一聲輕笑,充滿譏諷:「卓遠,你在開玩笑嗎?」
「沒有,絕不是開玩笑,我是認真……」他的賭咒發誓還來不及說出口,洛可可打斷了他的話:「卓遠,你有勇氣承擔起責任嗎?另一個人的人生,說起來是簡單的七個字,付出的是一輩子的時間和努力,你準備好了嗎?」接連兩個問題拋給他,這一回她開啟天窗說亮話,逼著他想清楚。
「我……」關鍵時刻,卓遠的聲音再一次消失,他決定仔細想一想再回答,免得她以為自己又是頭腦發熱一時衝動。洛可可卻誤解了他的沉默,失望得不住嘆氣。真是活見鬼,射手座的男人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婆婆媽媽了?「等你想好了,再來找我吧。」說完,她打算結束通話電話了。
「你在哪裡?」她那邊的背景音嘈雜,卓遠急切地追問。
洛可可看著窗外一座連一座的雪山,得到與否,聽天由命吧!「你知道在哪裡能找到我。」假如他像她那樣記得所有的對白,他一定會找到她。
「萬一找不到呢?」他猜到她的用意,提心吊膽地進行確認。世界那麼大,倘若他不幸找錯了方向,怎麼辦?
她微微一笑道:「那就證明,我們有緣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