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第一天的上海沉浸在悲慟中,跨年夜外灘發生的嚴重踩踏事件最終造成36人死亡49人受傷。雖然傷亡者中並沒有洛可可和徐澤凱的熟人,但一想到世事如此無常,誰都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個會先來,兩人的心情或多或少都有些沉重。
「不如換個時間再去拜訪伯父伯母?發生了這種事,明顯不是好兆頭。」徐澤凱本就猶豫不決,眼下倒是找到了搪塞的藉口。
洛可可顯然沒有他這麼「迷信」,也沒往深處琢磨他的用意。「就過去吃頓飯,改來改去多麻煩。我爸的意思是不用搞得像正式上門那樣隆重,隨意就好。」她關了電視機,新聞正在重播關於踩踏事故的報道,觸目驚心的畫面令人悲痛。「你不覺得更應該珍惜眼前人嗎?過去這一年發生的事情,每一次都讓人感到生命實在很脆弱,有些事情來不及去做,就再也沒機會了。」
望著他的女人眼神堅定,徐澤凱說不出「不」字。
儘管並不情願,徐澤凱還是隨洛可可回家拜會了她的雙親。和他想象中差不多,洛可可的父母恩愛無比,正如托爾斯泰《安娜·卡列尼娜》那句著名的開場白所述: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令徐澤凱稍感安心的是,洛可可的父母並沒有談起他們準備何時結婚這類敏感話題,倒是對他在國外工作的那段經歷頗有興趣,至少詢問了四五個與德國相關的問題。他們無意中給了徐澤凱充分發揮口才的機會,他侃侃而談的自信模樣確實幫助他拿到了近乎滿分的形象分。
至於被扣掉的那幾分,徐澤凱必定會覺得有冤無處訴,竟然是因他太帥所致。按照洛至誠的觀點:太帥的男人比較花心,沒有安全感。
洛可可在回家途中將父母的意見反饋給了徐澤凱,她以玩笑的口吻調侃道:「我回答老爸,他比你帥多了都沒花心,我對你放心得很。」
徐澤凱想到新年前夕與蔡雅婷的春風一度,對於洛可可的信任竟有些許慚愧。他伸手過去摸摸她的頭,笑著恭維她的父母感情好得令人羨慕。
洛可可笑了笑,抬眼看向徐澤凱,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心頭一緊,以為被她看穿了自己做賊心虛,立刻收聲。但她不過是在思索有些事情是否該對他言明,在過往歲月裡她從未告訴過任何人,連關係最鐵的卓琳都不曾探知的秘密。
「我小時候父母經常吵架,有一次我還在桌上看到過他們起草的離婚協議書,所以我從小就不相信天長地久這種事。」談起心路歷程,洛可可的語氣有了微妙的變化,當日她鄙夷卓遠的早戀,根源正是不足為外人道的家庭陰影。「大學三年級的寒假,媽媽得了一場重病,嚴重到病危通知書都下過好幾次,我爸當時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要救我媽。從那時開始,他們像是突然明白過來眼前這個人對自己非常重要,早已成為生命中不可分離的一部分。你現在看到的一切,從前是沒有的。」她笑了笑,見他沒有接話的意思,便自顧自繼續說了下去,「婚姻大概就是這樣:一開始只想找個人抱團取暖,最後發現原來那個人才是火爐。」
她說完話,車廂內頓時靜了下來。徐澤凱望著前方假裝專心地開車,實則他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她。他的童年同樣寫滿了不愉快的記憶,到最後父母不可避免以離婚結束了一場婚姻,卻讓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覺得是因為自己做得不夠好,才導致父母分開。他考進大學後再沒向父母伸手要過一分錢,而隨著雙親分別找到第二春組建新的家庭,他們終於揮別了過去的不幸福,徒留年輕人在漫漫歲月裡繼續不開心。
他沒辦法相信別人,更不相信自己。
徐澤凱的沉默令人不安,洛可可將視線轉向了車窗外。夜上海是迷人的,特別是從高空俯瞰底下的萬家燈火,無論離開抑或歸來,總能給她幸福的感覺,因為她知道其中有一盞燈會永遠照亮回家的路。可是,她從沒聽他談起過自己的父母,甚至於他根本沒流露過帶她回家見父母的想法。洛可可敏感地意識到,或許對徐澤凱而言,「家庭」並非愉快的字眼。
「想吃冰激凌嗎?」他突然將車停靠在一家便利店門前,解開安全帶,興沖沖地問她。洛可可尚未反應過來,他便自作主張地說道,「我知道你的口味,等我。」
徐澤凱徑直走入便利店,在明亮的燈光下長舒一口氣。車內壓抑的氛圍令他喘不過氣,不得不暫時逃離出來冷靜頭腦。誠如洛可可所料,家庭、婚姻之於徐澤凱,的確都不是goodtopic。
等他舉著兩個「可愛多」蛋筒回到車上,他的心情明顯好轉。洛可可聰明地閉口不談他的反常,高高興興地接過蛋筒,笑道:「你怎麼知道我剛好想吃‘可愛多’?這是不是叫作心有靈犀?」
徐澤凱凝視著她的笑靨,他不記得過去是不是有過像今晚這樣,讓他在面對某個女人時想要卸下偽裝坦白「過去」留給自己傷害的時刻。毫無疑問,洛可可做到了徐澤凱所有前任都沒達成的事,他想對她傾訴。
「我的父親是有性格缺陷的人,四個字就能概括:簡單粗暴。我母親與他完全相反,她情感豐富內心細膩,有點文藝女青年的氣質。」徐澤凱儘量想用調侃的語氣陳述,奈何他整個人都是緊繃的狀態,連同聲音也顯得緊張乾澀。「他們兩個人最好地詮釋了何謂錯誤的婚姻,到最後他們也沒能成為彼此的火爐。」他冷冷哼笑著,對父母的怨懟洞若觀火。
洛可可伸手過去,搭住徐澤凱的肩膀,將自己的支援傳遞給他。「ken,我們沒辦法選擇父母,但可以決定自己的人生。」她也曾憤世嫉俗過,幸而終於領悟只此一回的人生應該由自己做主。
壓抑在心底多年的憤怒被引燃,洛可可的安慰徒勞無功。「如果兩個人沒有感情,為什麼要把我生下來?每次他們吵完架,我只要犯一點點錯老爸就對我拳打腳踢,我小時候想過很多次不如死了算了。」徐澤凱面無表情地訴說著,黑眸像無底的深淵,他的彷徨和無助埋在最底下。年少時所受皮肉之苦的記憶復甦了,他的身體似乎再次感覺到火辣辣的疼痛。「所以,我一直抗拒結婚這件事,我不想將來再製造和我一樣不快樂的小孩子了。」
聽聞此言,洛可可猶如當頭一棒頓時被打蒙,一下子不知如何反應,只是機械地將冷飲往嘴裡送。她本來滿心歡喜,以為見過父母之後,接下來就該規劃結婚日程,誰知徐澤凱竟是這番心思。待她稍許緩過神,大腦已自動排列組合各種可能性,每一種都讓她覺得披上嫁衣的希望渺茫。
她想起曾經出席過的某一場婚禮,當時的司儀在臺上說過的一句話令她印象深刻。他說:「婚姻是愛到深處的兩個人想要永遠在一起所訂下的契約。」她認同不能以結婚作為談戀愛的前提條件,可是若一開始就知道不會開花結果,那還有必要傻傻等待豐收的日子嗎?
徐澤凱本是一時情緒過激,卻不料說出了肺腑之言。眼看洛可可表情凝重,他立刻意識到說錯了話,剛準備說些什麼挽回局面,轉而一想這不正好是個機會表明立場,是分是合就看洛可可的選擇了。至於他自己,其實並不介意誰先提出分手。
最冷酷的現實莫過於:無論結局如何,徐澤凱都立於不敗之地。
「呃,你,」洛可可小心翼翼地開口,低垂著眼睛不敢看徐澤凱,唯恐與他對視就喪失了詢問的勇氣,「你,有沒有可能改變主意?」
他沉吟良久,不知不覺消滅了冰激凌,立刻就有一種「逃不掉,必須要表態」的壓迫感籠罩在頭頂上方。徐澤凱看了看洛可可,雖然她低著頭看不到表情,但想來一定是堅決不退縮的。他輕輕嘆了口氣,再一次說起曾經對好幾任前女友說過的話:「我真的以為你可以讓我改變主意。」
洛可可不傻,瞬間領悟了他的言下之意:你還是不能令我改變主意。她垂著頭,用力咬住嘴唇。心臟如同被重錘一擊,那種痛苦並不尖銳,卻足以令胸口發悶呼吸不暢。今晚早些時候的喜悅幸福就像是諷刺,洛可可在心酸之餘更為帶給父母的巨大失望而自責,她這輩子頭一回感到自己是個徹底的loser。
「我沒辦法理解女人為什麼對結果那麼在意,兩個人在一起,是否開心才是應該優先考慮的。」徐澤凱的語氣中帶有幾分賭氣的意味,洛可可的反應令他心浮氣躁,自然而然將她與逼婚的前任們畫上了等號。反正她最後一定會逼我結婚,他如此想著,鬱悶不已。「而且好像認定結婚是一段感情的唯一結果,分手難道就不叫結果嗎?」
「分手」二字觸動了洛可可的神經,她終於抬起頭,神情悽楚,一字一句問道:「徐澤凱,你一直在等這個機會,是嗎?」她首先聯想到他已不再愛自己,繼而懷疑他到底有沒有真正愛過自己,最後抱著「賭一把」的念頭直接質問。
洛可可這一問,問得徐澤凱啞口無言。他陰沉著臉發動汽車送她回家,一路零交流。
車停在她家樓下,洛可可看了徐澤凱一眼,心想他肯定不會厚著臉皮隨自己上樓繼續冷戰,便先發制人開口道:「今晚大家都累了,等哪天都冷靜下來再討論吧。」
他勉強一笑說:「也好,這幾天我回家住,你自己當心。」即便心裡不痛快,徐澤凱的風度還是在的,他特意下車對她說道,「我看著你上樓,到家後給我發條訊息。」
洛可可慢吞吞地走上樓,每到一層便通過窗子朝外張望,他果然如約站在車外。她不由得心中酸楚,加快腳步一口氣奔上五樓,開啟鑰匙進了家門。
從皮包裡掏出手機,洛可可即刻發了條簡訊給徐澤凱:「我到家了,放心吧。」
他很快回復:「晚安!」
洛可可咬著唇,手指飛速移動編輯完下一條資訊,按了傳送鍵。她告訴他:「小朋友若是生活在有愛的家庭裡,一定會快樂的。」
她試圖說服徐澤凱——我們擁有和父母完全不同的人生。
這一句,他未作答覆。
洛可可與徐澤凱的冷靜期持續到第五天時,她開始恐慌。過去的幾天裡,徐澤凱彷彿人間蒸發一般音信全無,自他們關係確定後從未有過。她愁腸百結,表面還得一如既往地專注於工作,精神負擔極重。
週四早晨,葉鴻偉在茶水間截住洛可可說:「coco,下週一上午和我去拜訪客戶,時間地點一會兒e-mail你。」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臉上,頓了頓,補充道,「出門前化一下妝,我不希望客戶看到一張氣色不佳的臉。」
洛可可本來正在為他肯給自己機會而高興,認為是進入新年後發生的唯一一件好事。但他接下來的後半句話又讓她禁不住聯想到現狀,心頭一酸,刺激得眼眶發熱。
幸好茶水間只有他倆,洛可可慌忙抬手抹去眼角那一點溼潤,勉強笑了笑,說道:「你放心,我會做好準備的。另外,我沒你想象的那麼冥頑不靈。」由於心情糟糕,她回答的語氣衝了一些,連自己都有所察覺。不過,她不打算道歉。
葉鴻偉確信自己沒有看錯,剛才洛可可的確眼泛淚光。他回想說過的話,自認並無不妥之處,況且公司上上下下誰不知道他向來毒舌,她萬萬不至於脆弱如斯。他又看她一眼,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出去。
洛可可回到座位十分鐘之後,收到葉鴻偉發來的郵件。他將客戶的公司地址、會面時間以及基本需求寫在郵件正文中,最末加了一句:「ps,我剛才是無心的,如果冒犯了你,非常抱歉!」
她仰首望著上方的天花板,葉鴻偉這一行「ps」少許改變了她對他的既定印象,似乎沒有那麼討人厭了。她輕輕嘆了口氣,對於男人這一生物,自己實在缺乏瞭解。罷了罷了,看來只有工作最可靠。洛可可如此想著,把徐澤凱暫時放到一邊去了。
工作狀態中的洛可可保持百分之百的專注,當她不再思慮與徐澤凱的未來,時間輕易就過去了。她的效率極高,不到下午3點就整理好演示用的ppt並且配置完成虛擬機器,撥通了葉鴻偉的內線電話。
「chuck,接下來有時間嗎?我想請你先看看週一演示的內容。」
「ok,我來預定會議室。」他的聲音裡聽不出異樣情緒,但是在會議室與洛可可面對面時,葉鴻偉還是表現出了相當程度的讚歎。他說:「我希望你要展示的東西和你的高效能成正比。」
這算誇獎嗎?洛可可狐疑地看看他,從面前這張符合英俊定義的臉上看不出端倪。她定定神,將電腦連上投影儀,清清嗓子開始模擬演示。
比起上一回她直闖他的辦公室,這一次葉鴻偉的態度明顯轉變,至少在她的整個演示過程中他都保持高度專注。在等待虛擬機器啟動的間隙,他發表了自己的意見:「我建議精簡ppt,長度控制在十分鐘以內,讓客戶通過虛擬機器直觀地瞭解系統效果更好。另外,customerlist(客戶名單)只要保留相關行業的客戶,我想傳遞一種非常專業的印象給客戶:我們只專注客戶所在的行業,所以我們是最好的供應商。」
洛可可面前的男人,僅僅是安靜地坐著,就渾身上下都散發著霸氣。她之前對葉鴻偉有牴觸情緒,橫看豎看都覺得此人不順眼至極,想不到2015年伊始就重新整理了對他的認知,洛可可樂觀地想象著將來愉快合作的場景。
不止是她,葉鴻偉同樣重新認識了洛可可。他對她最早的印象是那次糟糕的演示,當時直接將她與「不專業」畫上等號,如今看著這個侃侃而談的女人,他不由得微笑起來,為彼此天翻地覆的改變。
幸好,大家都在朝好的方向轉變。
洛可可非常珍惜事業上的轉機,整個週六她都在家忙著修改ppt,在虛擬機器中多次模擬操作流程。忙碌令她徹底忘記了徐澤凱,等她意識到這一天又沒有他的音信,竟已是日落時分了。
洛可可到廚房給自己煮泡麵,雖說度過了數月「非單身」的生活,之前積存的泡麵都還在。她想起某位同學轉發的微博,大意是女人需要男人有時候只在特定的那幾個時刻,當這個時刻他不在,那以後他也不必在了。她看著不鏽鋼鍋裡沸騰的水,嘴唇向下彎出苦澀的弧度:感情是多麼脆弱的東西,關鍵時刻的心灰意冷,所有種種便都成了前塵往事。
或許幾天的冷靜期給了洛可可足夠的時間做好思想準備,她的理智既已認定這段關係將以分手為結局,心情也不如之前七上八下時那般難受了。她甚至還能對自己開玩笑:「不失戀一回,人生不完整!」
她不怪徐澤凱,成年人的世界裡,有些事是沒辦法妥協的。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自己想要的人生,我們唯一能做的是在茫茫人海中尋找到人生觀儘量相近的那一個。很可惜,徐澤凱並不是她要找的人。
找碗筷的時候,洛可可發現了藏在櫥櫃最裡側的半瓶紅酒。她抱著酒瓶想了一會兒,回想起這是卓遠入住那一天特意買來以慶祝重獲自由。當時沒喝完,她就隨手一放,後來誰都沒想起剩下的這半瓶酒。
她仍舊找不到紅酒杯,不得不繼續拿lock&lock攪拌杯充數。那個曾嘲諷她缺乏情調的男人見狀,肯定會大肆取笑她談了戀愛,還是一如既往的「粗糙」。洛可可一邊喝酒吃泡麵,一邊想著卓遠和徐澤凱,頭一回發現招惹過自己的這兩個男人竟都是不婚主義者。
「shit!」她不由得恨恨地罵了一句髒話,大半為了自己吸引「爛桃花」的特殊體質。電話鈴聲適時轉移了洛可可的自怨自艾,她滿懷希望地拿起手機,來電顯示的名字卻不是她想看到的「徐澤凱」。
找她的人是卓琳,她喜氣洋洋地通知她等著幾個月後升級做乾媽。卓琳的喜訊讓洛可可忘記了憂傷,她連聲恭喜好友心想事成生一個「龍寶寶」,順便開玩笑道:「據說將來中國會有3000萬光棍,你一定要加油生個漂亮女兒,到時候替我們出口氣。」
卓琳大笑,雖說懷孕之前她也考慮過到底要男孩還是女孩,但真的確定有了孩子時性別問題反而不那麼重要了,只是洛可可有感而發的提議引起了她的共鳴,讓她覺得生女兒前景一片光明。
笑過之後,卓琳嚴肅地問起洛可可與徐澤凱的打算。在她看來,30多歲的男女交往三個月並且進行了「知根知底」的瞭解後就可以走進結婚殿堂,萬萬不能學年輕人玩什麼「愛情長跑」,男人耗得起,女人可等不起!「親愛的,你要抓緊時間,爭取將來我們結個親家。」她如是說。
洛可可苦笑,奈何電話那頭的卓琳看不到,仍然興致勃勃地暢想若兩人生的小孩同性別,或者女大男小該怎麼辦。她不想破壞卓琳的好心情,便開了揚聲器,喝著酒聽她滔滔不絕。
卓琳說了半天,終於發現洛可可反常的沉默。她停下來仔細傾聽,沒聽到那一頭有其他人的聲音。「徐澤凱不在嗎?」
洛可可不知如何作答,她和徐澤凱處於「冷戰」階段,算不上真正分手,但這個狀態一旦告知卓琳,勢必要費一番口舌解釋,並且免不了聽她教育。如此一想,她決定糊弄過去:「我們今天是各回各家。」
「你們順利就好。」想想不放心,卓琳又追加叮囑,「其實我不太贊成同居太久。柴米油鹽這些事情就像感情殺手,結了婚的倒還能忍過去,畢竟離婚成本更高,同居關係就沒那麼高的容忍度了。」
洛可可傷感地想道:我們的問題可比柴米油鹽嚴重多了!不過她沒說出口,向卓琳道謝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徐澤凱的名字在手機通訊錄的底部,給洛可可留了足夠多的時間考慮要不要打電話給他。她抿了一口酒,下定決心不再浪費時間,纖細的手指在綠色通話鍵上點選了一下。
鈴響半分鐘,徐澤凱接通了電話。他的語氣並不顯得意外,似乎對她會主動聯絡他這件事胸有成竹。洛可可翻了個白眼,對沉不住氣的自己恨得牙癢癢。可是沒辦法,比較兩人的心理狀態,的確是她落了下風。
她本想心平氣和地問他接下來的打算,但說著說著竟變成了聲討:「你從來不帶我去見你的朋友、親人,或許你根本就沒想過要讓我進入你的生活。」
「我以為你同意彼此應該擁有私人空間。」徐澤凱為自己尋找理由,反倒顯得洛可可成了那種「緊迫盯人」型女友,非得介入他的朋友圈不可。
她本可與他展開辯論一較高下,可就算贏下口舌之爭,又能改變什麼呢?他的反應令她心灰意冷,擺明他已經放棄了任何挽救的可能性,唯一稱得上「體貼」的舉動不過是他給她面子先說分手。
因為看穿了徐澤凱的用心,洛可可更加失望。她忽然有種感覺,似乎她從來沒有真正認清楚曾經的枕邊人。或許對於已經不愛的女人,男人沒必要再玩虛情假意那一套把戲,暴露出的才是本性。
「我們,真的要在電話裡說‘分手’嗎?你連和我面對面的勇氣都沒有?」洛可可一字一句地質問,聲音尖銳得像金屬劃過玻璃般刺耳,她自己亦能感覺到。這件事給她造成的心理打擊其實遠遠大於預期,當她不得不與之正面對決時,情緒瀕臨崩潰的邊緣。
出於「剩女」的恐慌心理,她抓住了適時出現、各方面條件看上去都像績優股的徐澤凱。然而事實證明這隻股票有退市的風險,理智告訴她現在正是止損的時候,奈何人畢竟不同於股票,愛錢和愛人完全不一樣。
徐澤凱嘆了口氣:「何必呢,可可。」他像初次見面時那般溫柔地呼喚她的名字,「我很抱歉無法實現你的願望,假如你一定要求我當面說‘對不起’,ok,你決定時間吧。」
她一聲冷哼,滿是不屑地說:「‘對不起’有什麼用?能挽回我付出的感情嗎?」她細細回想前因後果,越發覺得徐澤凱動機不純。「我們最開始認識的時候,你就應該明白我想要的結果,可直到上週你才告訴我對結婚這件事沒有興趣,我很難不懷疑你在存心騙我!」洛可可厲聲譴責,彷彿藉此證明並非智商跌到負值才未能識破他的企圖。
「你堅持這麼想,我無話可說。」徐澤凱的態度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沒想到僅僅因為他給不了她婚姻,洛可可竟全盤否定他付出的感情,說女人骨子裡是不折不扣的現實主義者一點兒都不過分!
談話到此為止,兩人都一臉氣憤地按下「結束通話」鍵,同樣感覺對方不可理喻。洛可可扔掉手機,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孤獨無助地坐在沙發上喝悶酒。
有人曾經告誡過她遠離徐澤凱,當時她頭腦發熱完全聽不進去,還認為那個人是出於嫉妒心理故意詆譭。從來是忠言逆耳良藥苦口,可惜當事人幾乎各個都是「悔不當初」的代言人。
這時候想起卓遠是不合時宜的,洛可可告訴自己。她沒忘記他正與霍梓喬同居,對於任何一個有「主」的男人,她非常清醒底線在哪裡。她不能依賴卓遠解決所有感情問題,徐澤凱既然是她自己選的,就得自個兒承擔後果。
她搬來筆記型電腦,開啟mindmanager(思維導圖),理智重新接管大腦,她很快釐清了需要與徐澤凱交割的種種事項。瞧,這才是我擅長的領域,把感情量化,問題就變得容易解決多了。洛可可自嘲地笑了笑,又灌下一大口酒,和著一滴從眼角滑落的淚珠。
有些感情終究是無法被量化的。在這個淒冷的1月深夜裡,洛可可第一次為了愛情失聲痛哭。
她深刻地體會到成為一名「loser」有多麼悲傷。
週一上午9點45分,出現在葉鴻偉面前的洛可可差點令他以為認錯了人。她穿著一件廓形優美的黑色大衣,同色系高跟長靴,用一條鮮豔的紅色羊絨圍巾點綴整體造型,顯得簡潔幹練又不沉悶。她換了髮型,流行的bob頭,齊眉的劉海兒使得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了不少。在陽光下,她的頭髮顏色呈現出魅惑的深紫。
更顯著的變化來自於她的狀態。與上週糟糕的模樣相比,洛可可簡直能用容光煥發來形容。她的妝容精緻,讓他無可挑剔。
洛可可從葉鴻偉的目光中讀出了欣賞,不成功的戀愛經歷帶給她的最大收穫,也許就是她總算能看懂男人眼神包含的大部分暗示了。此外,葉鴻偉還說了一句聽上去幾乎能算讚美的話堅定了她的想法,他說:「我希望一會兒的演示也能這麼出色。」
好吧,他就是在稱讚!洛可可滿意地微笑起來,至少週日投資在自己身上的錢沒有白花。
她醒來時天已大亮,手機顯示的時間為上午11點。洛可可的記憶出現了斷片,不是因為喝多了,而是哭得太累以至於直接爬回床倒頭就睡,甚至忘記了刷牙洗澡。她下床拉開窗簾,冬日和煦的陽光暖洋洋地照著她,洛可可對自己說:「要振作起來!」
洛可可進行了一場徹底的大掃除,將徐澤凱遺留下來的私人物品整理到一起,打算抽時間快遞給他。就像他說的那樣,見面也改變不了什麼,不如不見。
週日下午,洛可可拿著不知是否還有效的會員卡去美容院做了一次面部護理。她和卓琳同時間辦的會員卡,卓琳已經續過兩次費,她卻連第一次充的值還沒用完,想想便知道她對女人最關注的臉面問題有多馬虎。洛可可痛下決心,從今往後要善待自己。
離開美容院後她打車去了南京西路,在奢侈品店鋪裡刷爆信用卡的快感彌補了內心的空虛。儘管這份安慰的代價偏高,但她決定把後悔留到下個月賬單寄來的時候,現在就讓「節儉」這個詞語他媽的見鬼去吧,沒愛情只有工作的女人有權敗家!
路過髮型屋時,洛可可端詳了幾秒鐘玻璃櫥窗折射的倒影,毅然推開門走進去。她付出的一切在週一上午獲得了期望之外的回報,就在葉鴻偉專注凝望她的那一分鐘時間裡。
一個英俊男人所行的注目禮,總是能最大限度滿足女人的虛榮心。這番情景令她恍惚想起同徐澤凱第二次約會之前,她同樣費盡心思置辦全新的行頭。那一次是為了取悅他人,這一次則是為了自己。
他們一前一後走進電梯,這時候上班高峰時間已過,金碧輝煌的電梯裡只有她和他分別站在兩側。洛可可輕輕一笑說:「我一直很好奇,做我們這行最大的理想是跳槽到甲方,你卻恰恰相反,竟然從甲方跳到乙方,為什麼?」她沒有看他,眼睛平視看著前方的電梯門,純粹閒聊的口吻。
直達30層以上樓層的電梯迅速升空,他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就被送到了36層。葉鴻偉同樣回了洛可可一個微笑,紳士地撐住電梯門請她先行,他在她經過身側時說道:「拿下這個單子,我再告訴你。」
洛可可的演示非常成功,當她開啟ppt介紹自己做過的專案,全場掀起了第一個小高潮。葉鴻偉說得沒錯,重點介紹一兩家行業龍頭企業的案例即可完全鎮住場面。何謂業界領先?不就是為排名在身後又一心想趕超的「小弟」們樹立全方位的榜樣,包括選擇哪一家供應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