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同桌越來越幼稚怎麼辦?

這是沈翹第一次說除了「滾」以外的髒話,路過的同學們瞬間石化,開始懷疑人生了。這還是三班恬靜溫柔的小仙女嗎?

蘇杭沒有覺得沈翹說髒話就有損她小仙女的形象,他反而很開心。

因為這樣的她,多可愛,多真實啊!

惱怒的少女,低笑的少年,在這個冬天裡像一幅畫。

生動,又有趣。

b03/b

都說後媽難當,可擱在葉文濤和劉美珍的重組家庭裡,後爸才更難當。

葉沛源已經成人了,還有自己的工作,平時也住在外面,根本不需要劉美珍這個後媽去操什麼心。沈翹是劉美珍的女兒,而劉美珍因為葉文濤而拋棄了沈明志和沈翹父女,成了葉家的媳婦後,她為了得到葉老太太的認同,這些年完全與過去割離,過得小心翼翼。

沈翹小小年紀失去母愛的同時,劉美珍也沒有享受過一天做母親的幸福。她錯過了沈翹的成長,錯過了一個孩子最珍貴美好的時光。

沈翹是劉美珍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可能連劉美珍自己都不清楚,她對沈翹這個女兒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感情。每次面對沈翹,她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但只有葉文濤知道,早年劉美珍在夢裡喊過幾次「翹翹」。他不知道夢裡的情景是怎樣的,但他相信劉美珍的內心深處還是有沈翹的,只是她從不願意承認而已。時間久了,她也就真的把沈翹忘了。

葉文濤本著愛屋及烏和對沈翹的愧疚,發自內心地想要好好彌補沈翹,但是小姑娘總是刻意保持著距離不說,還跟劉美珍大有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這讓他很頭疼。畢竟劉美珍為了他在葉家委曲求全多年,他也想要為她做點什麼。

沈翹和劉美珍之間就是有再深的隔閡,她們始終都是母女,所以葉文濤才一次次想要找機會幫她們緩和關係。可惜,不管是老的還是小的,都不領情。

看著手機上沈翹發來的要跟同學去圖書館學習的簡訊,葉文濤搖頭嘆了口氣。

見劉美珍盛裝打扮下樓了,他幫她拎著包,兩人一起出了門。

週六早上,就在沈翹萬分糾結地給葉文濤編輯簡訊時,蘇杭發了資訊過來,說從馮瀟騰那兒得了兩張畫展的票,問她要不要九點一起去看。

沈翹想了兩秒,毫不猶豫地編好簡訊再次放了葉文濤鴿子。拋掉些許負罪感,她麻利地下床洗漱,穿上黑色呢絨大衣,又在脖子上纏了條圍巾,蹬上小皮鞋,背起包出門了。

兩人約在學校門口的公交站牌那兒,等車的時候,天上竟然飄起了雪花。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像仙女跳舞時飄逸的絲綢舞裙,輕盈落下。她伸開手去接,掌心頓時傳來冰冰涼涼的感覺,心裡也一陣舒爽。

週末是人流高峰期,公交車剛停下,大家就一窩蜂地往上擠。

蘇杭護著沈翹,好不容易從後門擠了上去。

車上沒座位,很多人都扶著扶手,勉強站穩。

沈翹看著窗外被雪花染白了的大地,心裡湧起初雪來臨的淡淡喜悅。

十幾分鍾後,蘇杭和沈翹下了車。

畫廊坐落在主街上,兩扇木質大門古色古香得不像是個畫廊,倒像是個茶館。掉了葉子只剩下藤蔓的爬山虎蜿蜒在牆壁上自成一幅畫,在風雪中仍舊一動不動。門的側面掛著一個牌子,上面用毛筆氣勢雄渾地寫著「藝馨畫廊」四個字。

漫天的雪花裡,沈翹站在門口,瞧著這畫廊的外觀,竟覺得別有一番感覺。

旁邊已經停了不少車輛,也有人進進出出。

兩個人將票交給了在門口引導參觀者的服務人員後,跟著前面的人進了展廳。

展廳分為a、b兩區,a區是以人物畫、山水畫、花鳥畫等為主的國畫,b區是近現代以來的西洋畫。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薰香,白色的牆壁上掛滿了裝幀精美、各有特色的畫作,畫作的底角貼著「請勿觸控,禁止拍照」的標語。同一時期作家的區域旁邊也會站著一個漂亮的小姐姐,給大家講解。

「這幅畫叫‘新芽’。在構圖上主張‘意主形從’,大膽地打破了時空的限制……」

踩在灰色柔軟的地毯上,沈翹沉悶的心隨著講解小姐姐溫和的聲音而漸漸變得平靜。

蘇杭對畫沒什麼研究,今天純粹是想帶著沈翹出來散散心。他跟在她身後,陪著她走走停停。

兩個人沒怎麼說話,因為展廳裡的參觀者們都很安靜,就算是說話,也是用極小的聲音點評或欣賞作品。

一樓的a區裡有五六十幅畫,沈翹轉得很慢,每一幅都要停下來認真看會兒。她偏愛帶有古風色彩的畫,認為每一幅畫都像是一個故事,或灑脫,或柔韌,或絢爛,或深沉,向人們傳遞著某種情感和蘊涵,讓大家的心靈暫時遠離了世俗的喧囂和浮華。

蘇杭很有耐心,不知道什麼時候把沈翹的書包挎在了自己的胳膊上,一路隨行,跟忠實的騎士似的毫無怨言。

一幅名為《老兵》的畫上,一個老兵背後炮火連天,他的身上都是傷,可是染血的手卻依舊用力握著機關槍。他的腳下,是倒在血泊裡的同伴。旁邊有年歲大的老人已經抹起了眼淚,然而蘇杭卻神色冷冷。

沈翹用餘光偷偷瞄著蘇杭,見他沒什麼觸動,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咱們去二樓吧。」

蘇杭點頭,跟著沈翹往樓上走。

兩個人剛上了臺階沒走兩步,沈翹突然停了下來,下意識地想轉身逃跑,與不知情的蘇杭撞了個滿懷。

這個姿勢,看上去像在擁抱。

b04/b

「翹翹?」

往下面走的劉美珍和葉文濤站在臺階上,空氣裡瞬間流動著一種陰冷氣息。

一個謊言要用無數個謊言來圓,沈翹轉過身,深吸一口氣,不打算多做辯解:「葉叔叔。」

蘇杭是見過劉美珍的,他感覺到沈翹的僵硬,眸光一暗,跨了一步,站在沈翹的身邊。

之前葉文濤是想等劉美珍這裡的事情忙完後,接著她一塊去沈翹的學校把人接了,在外面吃完飯再將人接回家裡去。可是沈翹找藉口不見,他也沒去拆穿。

沒想到沈翹竟來了畫展,再去看蘇杭,小夥子個子高高的、瘦瘦的,卻不羸弱,一雙眼睛無謂又坦然地看著他和劉美珍,也不打招呼,氣場挺強大。

「你看,翹翹是想給咱們一個驚喜,自己過來了。」瞧見劉美珍剛才帶著笑意的臉繃住,他趕緊打圓場。

劉美珍調整了一下披肩上的茉莉花胸針,沒看沈翹一眼,挽著葉文濤的胳膊:「你不是說松花路容易堵車嗎?都十一點了,去晚了沒包廂了。」

「翹翹,走吧,叔叔帶你和你同學一起去吃日本料理。」葉文濤對蘇杭笑了笑,很和氣。

張師太像是劉美珍安插在學校裡的眼線,沈翹和蘇杭的一舉一動早就被彙報給了劉美珍。在這樣尷尬的情況下,沈翹自己都不想去跟劉美珍同張桌子吃飯,更別提還外帶著一個蘇杭了。垂著的兩手摳著兩邊的褲縫,她底氣有些不足:「不了,我們這就回學校了。」

誰知,蘇杭卻痛快來了句「好」。

沈翹愣了愣,對蘇杭使了個眼色——好什麼好?趕緊走!

蘇杭像沒看懂沈翹的暗示,又說了句「謝謝叔叔」。

騎虎難下,沈翹無奈,只好從了。

料理店裡,葉文濤和劉美珍同坐,蘇杭和沈翹坐在對面。

菜上來之前,為緩和尷尬,葉文濤跟蘇杭有的沒的聊兩句,問一下在學校裡的情況,並感謝他在學校裡幫助沈翹之類的。

蘇杭表現得禮貌又得體,絲毫沒有怯場。

雖然心裡不滿蘇杭應下飯局,可有他在,沈翹至少不用去應付葉文濤和劉美珍了,安靜地低頭喝茶。

菜上來之後,大家也都暫時結束了話題。

三文魚片切得很厚,沙律蝦仁上淋了一層醬汁,雞排飯躺在具有特色的半截綠色竹筒裡,四周配以水蘿蔔雕出來的小花,兩端分別點綴著章魚小丸子,茄汁牛舌和鰻魚搭在一起也毫無違和感。拼盤很大,分量很足,還有好幾個沈翹叫不出名字的菜。

她早上起得晚,現在肚子也有點餓,又不好意思狼吞虎嚥,只能先喝了幾口味噌湯墊一下。

蘇杭用公筷給沈翹夾菜,露出了藏在衣袖裡的黑色手鍊。

劉美珍眼皮跳了一下,總算是開了口:「你爸爸媽媽是做什麼工作的?」

蘇杭筷子一頓,不卑不亢:「媽媽已經不在了,我沒有爸爸。」

劉美珍的這個問題,問得太突兀,也問得沈翹心驚肉跳。她急忙抬眼去看蘇杭,蘇杭沒什麼表情。

劉美珍瞭然地「哦」了聲,嚼了兩下魚片,說話有點陰陽怪氣:「怪不得。」

「怪不得什麼?」蘇杭抿了抿唇,不動聲色。

劉美珍放下筷子,眯著眼睛,眼神不善:「怪不得你這麼沒……」

「先吃飯,吃完了再聊。」察覺出空氣裡馬上要燃起噼裡啪啦的火花,葉文濤忙打斷劉美珍的話,把裝著牛舌的碟子往蘇杭跟前移了移,「來,嚐嚐這個。」

「葉叔叔,我們還有事情,真的要回去了。」沈翹一手拎起書包,另一隻手拽著蘇杭,小跑著離開了包廂。

葉文濤不知道劉美珍為什麼對蘇杭有意見:「你跟個孩子置什麼氣?」

「老張都給我說了,那個男孩打架逃課,壞得很!」劉美珍哼了聲,拿起筷子繼續夾菜,不耐煩,「沈翹她想走歪路,你就讓她去,別管她!撞了南牆就知道後悔了!」

張師太向劉美珍說了蘇杭在學校裡的「斑斑劣行」,所以在劉美珍眼裡,蘇杭就是一個長得有那麼點好看的小混混。

葉文濤嘆了口氣,不好再多說。

沈翹和蘇杭出了料理店,外面的雪已經停了。地上厚厚的一層,腳踩在上面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沈翹把手搓了搓,放在嘴邊哈著熱氣,語氣嘲諷:「剛才那個是我媽和我繼父。」

這是她第一次在別人面前提及她的家人,儘管蘇杭早就知曉了,但還是有些意外。

他將她身後的衣帽扣在她頭上,明知故問:「剛才為什麼拉我走?」

劉美珍會說出什麼傷人的話,他知道,只是沈翹這麼著急地拉著他走,是在維護他嗎?

大大的帽簷蓋住了眼睛,沈翹往上移了移,不高興地反問:「那你為什麼要答應和他們吃飯?」

蘇杭聳了聳肩:「你早上沒吃飯,怕你餓著。」

他佯裝憂傷,拍了拍她的腦袋:「好不容易能撈到一頓免費大餐,拜你所賜,現在沒了。說吧,怎麼補償我?」

沈翹眨了眨眼睛:「你等著。」說完,她朝著前面不遠處的烤地瓜攤跑去。

沒一會兒,沈翹跑了回來,把兩個熱乎乎的烤地瓜塞進蘇杭的手裡:「喏,小爺賞給你的。」

滾燙的熱度傳遍全身,蘇杭瞧著她兩眼亮晶晶,像是邀功的小寵物,咧嘴一笑:「謝爺賞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