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柒心裡微微一沉。
回來路上時想到見面的激動,立馬灰飛湮滅了。
裹了裹身上厚實的冬衣,她覺得腳下有點鉛重。吸一口氣,在雪花的紛飛裡,一步步拖著腳步穿過大大的院子。果然——當她慢騰騰地步入客廳時,第一眼就看到了正襟危坐在沙發上的冷老爺子,他正在對另一張沙發上的冷梟說著些什麼,神色有些激動。
停頓在門口,她不知道該先邁左腳還是邁右腳。
實事上,老爺子會親自登門,她不是沒有設想過。依了他牛氣的性子,現在才找上門兒來,已經算比她預期遲了不少了。
客廳裡的除了他倆,沒有見到別人,也沒有孩子。
見她夾著風雪而入的身影兒,冷梟的視線望了過來,「回來了?」
胸口有些發悶,寶柒輕輕地‘嗯’了一聲兒,進屋換上了舒適的居家鞋,直接從客廳中間穿過去就往樓梯口走了。她沒有招呼冷老爺子,卻也沒有多說什麼。畢竟,這是人兒子的房子,老頭兒想來,他自然隨時可以來,她沒有立場說話。
「寶柒——」冷梟叫住了她。
寶柒停了下來,轉過頭,「有事兒麼?」
眸光一暗,冷梟遲疑了幾秒才出口,「爸來看看孩子。」
臉上僵了僵,寶柒沉默了。氣氛,低壓了。
屋子裡,死一般的沉默。
約摸十來秒之後,就在冷梟以為她會直接拒絕,或者乾脆大聲怒罵的時候,她卻又將頭正了回去,繼續抬腳往樓上走。不過,她的嘴裡卻再次‘嗯’了一聲。
在寶柒看來,冷老爺子是冷梟的親爹,更是大鳥和小鳥的親爺爺。雖然她的嘴裡說得挺恨,其實心裡卻知道,她沒有辦法永遠不讓孩子認爺爺。至少,她覺得自己不能為了自身的原因去替大鳥和小鳥做決定。那樣兒對孩子也不太公平,他們應該享受爺爺的愛。
只不過……
這事兒與她無關。
冷梟和孩子都是姓冷的,他們都應該尊重和孝順,應該去承歡膝下,這沒有問題。可她是姓寶的,她對冷老爺子做過的事情,還沒有辦法介懷。而且她相信,冷老爺子要的兒媳婦,也不是她寶柒。既然這樣,井水不犯河水。各站各的立場吧。
冷梟的面色微微鬆開,他沒想到她會同意。
老爺子是打著談公事的幌子過來的。在她回來之前半個小時,他已經多次讓冷梟把孩子抱下來他看看了。不過,冷梟這人的原則性很強,他既然說過看孩子必須得到寶柒的同意,哪怕老爺子人已經坐在了沙發上,哪怕他正在大發脾氣,他還是沒有開口讓人抱孩子下來。
這會兒得到了寶柒的允許,儘管他知道她心裡還在小別扭,但已經算是進步了。他吩咐了蘭嬸兒上去叫人帶大鳥和小鳥下來,複雜的目光卻一直追隨著已經走上了樓梯口那個女人的身影兒。她還在氣呢?
「你看看你,老二,都被你慣成啥樣兒了?有一點做人家兒媳婦的樣子嗎?」冷老爺子這輩子是在受人尊敬中生活過來的,現在明顯被寶柒甩了一道臉子,他面上也不太好看,說話時的聲音就沒能壓得住了。要知道,老年人和年青人之間,隔代的鴻溝和距離是不容易跨越的。因此,他很難去理解這女孩子的心思。在他的思想,晚輩,尤其是兒媳婦兒都該尊敬老公公的。他未加掩飾的情緒和聲音,不偏不倚落到了樓道上的寶柒耳朵裡。腳步頓了頓,她的脊背有些僵硬。見狀,冷梟頓時寒了臉,衝著老頭兒就豎眉頭。「不想看孩子了?」
冷老頭兒鼻腔裡哼了哼,滿臉彆扭的將頭瞥到一邊兒去。為了抱心心念唸了許久的大孫子,他不得不按捺住不愉的情緒。寶柒拳手捏了捏,胸口氣短的感覺,再次湧上心來。她真的好想轉過頭去,大聲兒地告訴他。「我怎麼樣……關你屁事。」
然而……那只是想象。不管他有多麼讓她不舒服,不管他做過多少傷害她的事情,他畢竟是一個老人。而想到冷梟有可能會左右為難的冷臉兒,她到底還是忍住了。
一秒後,她加快了腳步飛快地走了。
不參與他們,她的世界就清淨了。
冷梟動了動嘴皮,想追上去又停住了。看著她的目光,再次深幽,他臉上的神色也森寒了不少。他不喜歡老頭子說話的方式和語氣,他可以反駁和糾正,可是,哪怕他再橫,也沒有辦法將親爹攆出去吧?冷冷掃了老爺子一眼,他沉默了。
很快,粉糰子般的大鳥少爺和小鳥少爺便被兩個育兒師抱了下來。兩個一模一樣的小襁褓,裹著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小東西,那畫面看上去別提多讓人稀罕了。
只看了一眼,剛才還因為怨懟寶柒而發火的冷老爺子,老臉兒上的彆扭啊,不愉快啊,煩躁啊……一切的情緒便通通消失了。顫歪歪地伸出手來,他接過一個,又伸另一手去接過另外一個襁褓,那小心翼翼視若珍寶的動作和表情,讓他老臉上的皺紋,好像一瞬間就撫平了不少。
「喔,喔,我的乖孫子哦……長得真壯實。」
涼涼地看著老爺子笑得‘花枝招展’的樣子,冷梟面上的陰沉卻沒有褪下去。「既然喜歡孫子,為啥就不能善待孫子的母親?」
聞聲兒,老爺子轉眸看了他一眼,又尷尬地回頭將視線落在懷裡的孩子身上,「是我不待見她嗎?你沒有看她那個臭脾氣?她進來的時候,要是向我問聲好,你說我能說她嗎?」
「那你臭脾氣也要改!」
「我?……老子再錯也是你親爹。」
老爺子神情激動了兩秒,看到小寶寶軟乎乎的臉蛋兒,又化了開了,一隻帶著老年紋的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小臉蛋兒,岔開了話。「我大孫子,叫什麼名字?」
他的話肯定是問冷梟的。
不過冷梟的回答,卻又實實在在的噎著了他。
聽了孩子這名兒,冷老爺子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望著兒子:「什麼?冷大鳥,冷小鳥……?大名兒?」
雖然並非大名,但冷梟還是想酸他一下。「差不多。」
「什麼叫做差不多啊?不行,絕對不行。今兒回去我得好好想想,給我大孫子取什麼名字才好。開玩笑,我們冷家未來的繼承人,能隨便叫冷大鳥,冷小鳥嗎?……太荒唐了!」
冷梟叱責:「老頑固!」
這一回,狠狠剜了兒子一眼,冷老頭兒沒有反駁他。其實,他也就是人老了脾氣沒有老,嘴也習慣了犟著不服氣。他的心裡,又怎麼會不知道自己的頑固和錯誤呢?
只不過,要一個這樣地位的老頭兒向後輩們去認錯,那實在不太可能,必須得有相當大的勇氣才行。正如他自己所說,他就是錯了也是他爹。這是他根深蒂固的傳統觀念,一時半會兒,哪裡改得掉?改不掉,可是抱著兩個大孫子,看著他們眨巴著的小眼神兒,冷老頭兒的心情激動得簡直快要爆滿了。要不是怕不好意思,他肯定得當場飆淚。大孫子啊,總算是盼到了。
「大鳥,小鳥,來爺爺掂掂啊……好沉啊……」「快點兒長大,叫爺爺……叫爺爺……」「記住了啊,不許像你爸爸一樣,整天只知道氣你爺爺,恨不得氣死你爺爺才好……」
對於他的叨叨,大鳥沉著小臉蛋兒,沒有什麼表情給他。
於是,老爺子說,大鳥跟他爸小時候一模一樣。
而小鳥則是眉開眼笑,不停地咂巴著小嘴兒,或者在嘴唇上舔來舔去,動作裡的可愛和機靈勁兒,最招人心疼。
於是,老爺子瞅了小鳥半晌兒,又不得不感嘆,這個孩子吧,跟他媽小時候一模一樣,一看就是慣會討人喜歡的孩子,笑眯眯的特別乖巧。
他說像寶柒小時候?一聽這話,冷梟心裡想笑,面色卻緊繃著。
「怎麼就沒有討你的喜歡呢?」冷老頭兒抱著孩子的手僵了僵,表情稍稍有些躊躇:「老二啊,你以為你爹真想為難她麼?老子也不是那麼惡毒的人吧?只不過,一想到老大的死,我心裡就沒著沒落的,落不下去。你現在也有兒子了,你能體會嗎……?」
「當年她只有六歲。一個六歲的孩子,懂什麼?」
「別提當年了。我現在不是沒有說什麼了嗎?現在的情況是她不待見我,你沒看到啊?哼!」
直視著老頭兒的眼睛,看到他每每說起老大時就激動不已的表情,冷梟抿緊了唇,到底沒有再多說。有些事,沒有辦法改變。
「行了!」蹭了蹭大孫子的臉,冷老頭兒的心情又再次好了起來,「過去的事,就過去吧。」
冷梟沒有說話,嗯了一下。
瞄了他一眼,冷老爺子的話題又嚴肅了幾分,「今天過來是想問問你,新系統做出來了吧?」想看孩子,還找藉口,這老頭兒。冷梟喟嘆,又‘嗯’了一下。
理了理孫子的衣領,冷老爺子目光涼了:「那按計劃準備收網咖……」
「嗯。」
又是一個嗯,冷梟冷峻的面孔上,依舊沒有表情。的確,是該收網的時候了!那天在會議上,冷老頭兒做出了保證。也就是說,新修正過的c4i系統現在知道的人只有冷梟父子。這個範圍縮小到了極致,如果系統再次洩密,那麼冷氏父子必然是最大的嫌疑人。閔老爺子會放棄這個能掰到冷家的大好機會嗎?聰明的人,都不會。而聰明的人,往往都會吃虧在自己的聰明上。
因此,閔老爺子一定會千方百計去弄到新的系統。然後,他自己可以做漁翁,輕而易舉地嫁禍到冷氏父子身上,接著還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坐上嚮往的位置。一舉兩得,一箭雙鵰。在利益面前,在仇恨面前,幾十年的戰友情誼,估計得畫上最終的句號了。
而這個佈局的重中之重,要的就是——人髒俱獲。
——
大約一個小時左右,冷老爺子便掐在飯點兒前走了。按他自己的說法,他還是不要留下來招人嫌棄了。抱著大孫子,他左親親大鳥,右親親小鳥,在老目的依依不捨眼光裡。滿臉寒霜地哼了哼,又板著臉去教訓兒子。
「去吧,哄哄!」
他沒頭沒腦的話,讓冷梟有些狐疑:「哄什麼?」
「哄你媳婦兒啊?哄什麼!」挑高了眉頭,冷老爺子怒其不爭地看著兒子,「剛才老子就發現了,你倆吵架了吧?」「沒有。」冷梟肆口否認。「小兔嵬子我告訴你。我可以不給她好臉色,因為我是當爹的,爹就是天!但是你不同,你自家的媳婦兒,有外人在場的時候得端著臉。私下裡,該軟一下就軟一下。懂不懂?」
有些奇怪老頭兒還懂這個,冷梟有點哭笑不得。
「得了,我的事,不要你管。」
「混小子——」鐵青著臉指了指兒子的腦袋,冷老爺子終於捨得放下孫子了,揹負著雙手,他冷哼著挺起胸口往門口走。一邊走還一邊挺不樂意的訓示。
「記住了,媳婦兒要哄,要寵。但不能過於慣。慣多了,將來有你好受的……」
又來了!冷梟抱著孩子,無奈的搖了搖頭。「慢走——不送——」
「哼!」
再一聲冷哼後,冷老爺子的背影便消失了,大門兒也關上了。而外面,很快就響起了汽車的引擎聲音。然而,冷梟的心裡卻沉重了。
將孩子將給育兒師,他嘆了口氣,慢慢地上了樓,準備找她好好談一下。
臥室裡,沒有人。
嬰兒房裡,沒有人。
書房裡,也沒有人。他在二樓和三樓的每個屋子都翻了一遍之後,還是沒有看到人,心裡頓時就慌了。
在客廳裡,他沒見到小女人下過樓啊,人到哪兒去了?媽的,難道她翻窗跑了?不能啊,外面有哨兵呢。
想到她有可能生氣躲起來了,冷梟在心驚肉跳之餘,一貫沉穩的步伐也急促了起來。不過,他終於想到了樓頂的天台。
蹬蹬蹬——
當他急喘吁吁地跑到樓頂上時,果然看到了坐在天台邊兒上,靠著欄杆望著天的小女人,那一抹單薄的背影,令他心裡狠狠一揪。隨即,又怒了!
操!
這麼大冷的天兒,她簡直,簡直……
簡直如何他沒有想到,只知道腳步不聽使喚般,三兩步就竄了過去,一把拽了她的胳膊就將她整個人收納入懷,俊臉上寫滿了焦急和緊張。「寶柒,你在幹什麼?你不冷嗎?」
寶柒沒有掙扎,任由他抱著自己,吸著他身上的暖氣兒,還真覺得冷凍的身體暖和了不少。臉上保持著淡淡的微笑,她沒有回答他,而是似是而非的問。
「老首長走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