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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一輛國產紅旗低調地開進了大院。
陸朝誠正在陽臺上算奧數題,目光所及,恰好看見車門開啟,一張俏生生的小臉無助地左右張望,遲遲不敢下車。
陸建偉也下車了,多年的從軍生涯使他人到六十,仍舊身姿挺拔,精神矍鑠。
而他在車前,居然半低著身,耐心地對車裡的人說:「小阮,出來吧。」
魏秘書在後面捏了一把汗:「首長,要不讓我來?」
陸建偉按住他:「不,讓她自己出來。」
等待許久,車裡的小人兒怯生生地伸出腿,自己從車上下來,臉上仍舊是防備的神色。
陸建偉點點頭:「很好,這樣才是葉澍英的外孫女。」
這樣的小事,居然還得了誇獎,嗤。
陸朝誠瞥了一眼,就又投入奧數題裡。
吃飯時,陸朝誠再一次看到了阮菀。她穿著嫩黃色裙子,戰戰兢兢地坐著,像個不苟言笑的瓷娃娃。
陸建偉向在座的人介紹:「阮菀,我一個戰友的外孫女,以後就是家裡的一員了。」
陸建偉平常在家裡說一不二,難得帶回來一孩子,還親自叫了幾個兒子兒媳回來,鄭重其事地介紹身份,其意昭昭。
溫如梅恰好退休賦閒在家,看到小女娃心裡就熱乎,不由自主喜歡上這個小娃娃,止不住說:「多漂亮的小娃娃啊。」
溫如梅年近六十,保養得當,舉手投足間散發出多年養尊處優的高貴氣質,她打量著阮菀,又忍不住感慨:「我年輕時一直想生個女娃娃,誰想生了四個都是男孩。」
陸建偉無奈地笑,他只對別人嚴厲,對妻子倒是寵溺無邊。
「現在好了,總算圓夢了。」溫如梅和藹地朝阮菀笑笑,「答應陸奶奶,以後把這裡當自己家,好嗎?」
阮菀眨巴眨巴眼睛,愣愣地應聲:「好……」
夫妻倆一唱一和,兒子兒媳心裡明鏡一樣,都對阮菀殷勤起來。
「阮菀多大了?」
「十三歲。」
「讀幾年級啦?」
「初一。」
大兒媳沈向晚給阮菀夾菜:「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菜。」
阮菀甕聲甕氣的:「謝謝阿姨……」
沈向晚是個人精,此刻她故作情深義重說:「別叫阿姨那麼見外,這裡的幾個都是你的叔叔嬸嬸,叫嬸嬸也可以的。」
阮菀捏著聲音,想叫,越著急越叫不出來。
「行了,別逼她了,想叫自然會叫的。」陸建偉發了話。
沈向晚有點訕訕的,看了陸崢一眼。
陸崢會意,只說:「爸,向晚也只是好意。」
陸建偉說話向來耿直,溫如梅顧著自家兒子,只得打圓場:「知道你們一個個都是好心,可小姑娘怕生,膽子又小,你們熱情過了頭反而會嚇壞她。欲速則不達,培養感情的事兒,還是得慢慢來。」
一頓飯又成了陸建偉的一言堂,其他人都吃得頗不是滋味,就連阮菀也感受到了這奇特的氣氛。
陸建偉又看向陸家長房長孫。
「朝誠,其他人都是長輩,只有你和阮菀是同輩,年齡又相近。你是大哥,要多讓著她,知道嗎?」
陸朝誠不知道為什麼這把火又突然蔓延到自己身上,隨意地「哦」了一聲,就把這事拋諸腦後了。
一個爺爺不知道從哪裡帶來的戰友外孫女,說是一家人,其實也不過是家裡多了雙筷子,多養活一個人……
作為陸家「原住民」,他確實沒把她放在心上。
阮菀在菜堆得山一樣高的小碗後面往外瞧,便瞧見了陸朝誠投過來的淡漠目光。
這樣的目光裡有著孤高、清冷以及滿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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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保姆陳姨熱情地把阮菀帶到二樓拐角的一間客房。
「阮小姐,這裡以後就是你的房間了,你可以隨意使用。洗手間在門口右手邊,有什麼事情你可以叫我。」
司機早就把她的行李放在一旁,說是行李,也不過是幾件校服和簡單的日用品。
沒多久,溫如梅過來了一趟,就連在晚餐時吃癟的沈向晚也來了一次,對著阮菀噓寒問暖,都不過是問有沒有缺衣少食,生怕怠慢了阮菀。
睡覺前,陳姨還拿了一杯牛奶,親眼看著阮菀喝下。
阮菀躺在床上,幽幽地想,陸家果然比舅舅家好多了,沒有把她當成掃把星和累贅。
這是一個孩子所能體會到的最大善意了。
睡到半夜,阮菀的肚子突然絞痛起來。
起先只是一陣一陣扯著疼,到後來彷彿有一雙大手在肚子裡翻來覆去地攪動著,阮菀整個人蜷曲在一處,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她咬牙堅持著,不想在半夜鬧出什麼動靜,最終受不了肚子裡的翻江倒海,開了門直直朝著洗手間奔過去。
剛擰開門,她就在黑暗的走廊裡撞上了一具溫熱的身體,在這黑夜裡無端叫人心悸。
阮菀衝勁大,沒留意,「啊」了一聲,又很快捂住嘴。鼻子隱隱發疼,她抬起頭望過去,對方也在打量她。
陸朝誠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見阮菀一陣風一樣衝到洗手間。
關門開燈,一氣呵成坐在馬桶上,阮菀疼得腳趾忍不住縮起來,嘶嘶抽氣。
過了許久,阮菀才虛脫一樣從洗手間走出來。
走廊拐角處,陸朝誠雙手抱臂,雙眸像鷹一樣鋒利,直勾勾地盯著她。
陸朝誠對她不感興趣,如果不是因為今天晚上抽筋睡不著,到房間外面透透氣,也絕對不會遇到這麼一齣。
她走路沒有聲音,撞到人也不吭聲,再看到她急匆匆地衝進洗手間,陸朝誠就什麼都懂了。
走過他身邊的時候,阮菀依舊沒有叫他,一句「哥哥」堵在喉嚨口,叫不出來。她是敏感細膩的女孩子,不會忘記今天晚上他那淡漠疏離的目光,上面寫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眼瞅著阮菀就這麼從他身邊走過,陸朝誠抖了抖眉角,輕飄飄溢位一句:「什麼東西都照單全收,鬧腸胃炎都是輕的,以後別犯傻了。」
阮菀表面上風平浪靜,心裡那根弦卻嗡的一聲斷了。他看出來了,他輕而易舉看出了她小心翼翼維護著的自尊心,又看出了她微妙而又不可言說的討好。
那討好她明明藏得很好,但他看出來了,還輕易揭穿了她。
好丟臉……
阮菀的一張臉頓時火辣辣地疼,陸朝誠就說了這麼一句話,她卻覺得在他面前毫無秘密可言,心猛地涼了。
陸朝誠勾了勾唇,沒再說什麼就大步走開了。
這一夜,對阮菀來說,是十分難熬的一個夜晚,不僅僅是身體上難受,還有心理上。陸朝誠走開之前,給她的那一眼,像刀割一樣落在她心上,揮之不去。
她是把東西全給吃了,因為怕被趕走,怕又回到那暗無天日的生活中。
阮菀蜷縮在床上安靜地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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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床,阮菀頂著一雙熊貓眼。
餐桌上,阮菀肚子不舒服,搪塞著學校今天測試要早點出發,目光卻拂過陸朝誠。
他像個沒事人一樣,自顧自地吃著麵包牛奶,表情淡淡的,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陸建偉坐在桌子上首,抬起頭髮話:「讓司機送你去學校。」
阮菀趕緊擺手:「陸爺爺,不用了,我都是自己坐公交車去學校的。」
溫如梅是個寵孩子的:「小小年紀,不吃飯怎麼行?」
「我……」阮菀一時語塞。
陳姨準備好她的飯盒,又趕緊往她手裡塞了個雞蛋,摸摸她的頭:「好孩子,拿著路上吃吧。」
阮菀拿了東西走出餐廳,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氣,還好沒讓她再吃下去,她是真的吃不下了。
看著阮菀出門的背影,陸建偉的注意力又轉移到阮菀那灰撲撲的校服上:「小阮穿的,是哪所學校的校服?」
溫如梅回想了一下:「好像是鄰區六中的。」
陸建偉看了一眼穿實驗一中校服的孫子陸朝誠,擰眉說:「這學校不太行,我看要不讓她轉個校,轉個離家裡近的學校。」
溫如梅握著他的手,眼含笑意:「巧了,我也正有此意。」
「這容易辦,」沈向晚巧笑嫣然,「等會兒我去她學校辦手續就是了。」
沈向晚在電視臺工作,人脈廣,這點小事也犯不著勞煩陸家其他人。陸建偉對他的這個兒媳還是挺滿意的。
陸崢一向不過問太多,不過他實在好奇了一晚上,此刻按捺不住,開了口:「爸,媽,小阮這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飯桌上的人不多,只有大兒子一家,其他幾個兒子早就搬出去住了。陸建偉的目光陸續掃過他們幾人,心事重重地擱了筷子。
「這件事,我只說這一次,你們聽完後也不要多嘴,以後也不要再提。
「小阮,是我戰友葉澍英的外孫女。當年要不是有澍英把我從死人堆裡扒拉出來,也就沒有今天的我。可惜他英年早逝,只留了一個兒子和女兒。
「不久前,我才知道,澍英女兒女婿乘坐的飛機失事了,只剩下阮菀這麼一個遺孤。澍英疼愛女兒,再加上他女婿家底豐厚,去世後上門爭遺產的親戚竟然有好幾個,聽說場面鬧得很不好看。等我去打聽時,知道小阮被她舅舅領走了,也沒多想,只想著孩子能得到安置就好了。誰想到,前陣子我讓小趙去送撫卹金,卻得來讓人十分心痛的訊息。」
小趙是陸建偉的勤務員。
「小阮的舅舅是個好的,她舅媽卻太不像話,霸佔了葉家的遺產不說,在外人面前都讓自家小孩欺負起小阮來。這還是小趙人在場看到的,其他孩子把小阮推下了池塘,等他把小阮救起……」
陸建偉深深地嘆了口氣:「小孩子整個身體都是冰的。」
溫如梅落了淚:「可憐的孩子,我就說,她看起來頭髮又幹又黃,身上也沒二兩肉,原來是這樣。」
「讓人一查,這樣的事情還不止發生了一次,她舅媽嘴裡說的孩子多、照看不周肯定是假話,她怕是別有企圖,對這樣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陸建偉又接著說,「我思前想後,決定把她帶回來,就當自家孫女一樣看待。」
陸崢點點頭:「爸你放心,我和向晚一定把她當自己的孩子來看待。」
「也難怪這孩子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防備心也強,昨晚上我想和她談心,也沒談出個什麼來。」沈向晚感慨著,「怕是被欺負慣了,嚇得不敢表達。」
溫如梅想到阮菀那小鹿一樣溼潤的小眼神:「昨兒個我也去找她說話了,這孩子膽小,但是乖巧聽話,眼神清澈,是個好孩子。」
沈向晚是個有主意的,又說:「轉到實驗一中怎麼樣?口碑好,離我們家近,朝誠也在那兒讀,正好有個照應。」
其他幾個人眼神齊刷刷地看向陸朝誠。
「我去學校了。」
陸朝誠受不了這些火辣辣的目光,起身拿了書包就走,彷彿身後是和他遙遠又不同的世界。
等他走後,溫如梅才問:「說起來,朝誠這陣子學習成績怎麼樣?」
「還成。」沈向晚抿了一口牛奶,「這次期中考還是班級排名第一。」
「全年級排名呢?」
「落到第二了,這陣子在準備奧數競賽和物理競賽,精力都放到這塊兒了。」
「還是要抓緊,當年他爸的成績就沒有落下過。」陸建偉重重地說,「再過兩年,就讓他去軍校裡鍛鍊,省得橫生枝節。」
陸崢苦笑,只覺得陸朝誠彷彿在走自己的老路。當陸家的長房長孫,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爸,這還遠著呢。」
「未雨綢繆,也快了,得儘早籌劃才行。」
剛上完早自習,班主任就把阮菀給叫走了。
阮菀在校長辦公室裡看到了沈向晚。
李校長差點把阮菀誇出一朵花來:「阮菀這孩子聽話,成績好,在學校表現一直都很好……她轉校了,我們學校損失很大啊。」
「我看過她的學籍資料,原來是在實驗小學讀的書,後來才轉過來這個區就讀你們學校的。」沈向晚不想浪費時間,「我們今天就要轉校,還要麻煩李校長了。」
「這哪兒的話。實驗中學比我們這兒升學率高,對阮菀來說也是一件好事……」
阮菀木然地任由班主任領進去,看到了身著amani套裝的沈向晚。
和在陸家時不一樣,看著她氣場全開、氣勢逼人的模樣,阮菀這才想起來,每天晚上看的新聞聯播裡,彷彿曾經見過她——好像是記者。
她走過去,低聲說:「陸阿姨。」
沈向晚早上聽了陸建偉那麼一番言論,看到阮菀就忍不住想好好地保護她。
「菀菀,你把學校的東西都收拾一下,等會兒辦理完轉學手續我們就走。」
「這麼快?」阮菀有些吃驚,「陸阿姨,我在這裡挺好的。」
「這學校離家太遠了,你上學不方便,實驗一中多好,師資力量也更強。」沈向晚笑笑,「事情都由我來張羅,你不用管太多,趕緊收拾東西就行。」
阮菀腳步沉重,腿像灌了鉛一樣往外走。
她對實驗一中沒什麼概念,只不過小學認識的同學,以及她舅舅的女兒亦是她的表姐駱宜莎,都在實驗一中就讀。
因此對她來說,一中遠不如六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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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向晚辦事一向乾脆利落,很快就把所有手續辦好了。
第二天,阮菀換成實驗中學的校服下樓吃飯,在拐角處剛好遇到陸朝誠,阮菀眼觀鼻鼻觀心,一點都不敢去看他。
溫如梅最先發現阮菀的不同,欣喜:「菀菀,這是新校服嗎?挺好看的。」
阮菀低著頭,細聲細氣地說謝謝,有頭髮落下來,擋住了她的表情。
「今天第一天上學,讓司機送你過去,別遲到了。」陸建偉早上去醫院體檢已經離家了,陸崢便主動囑咐阮菀。
溫如梅點頭:「還是你想得周到,趕緊安排司機去。」
「不用了,學校很近,我搭公交車過去就可以了,況且朝誠哥哥也是自己去的。」阮菀在陸家待了兩天,不再一驚一乍,也開始表達自己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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