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1)秦先生與雙馬尾妹的中學往事/b
秦休央坐在鶴去市第一中學的天台地板,頭抵在天台的圍牆上,從一袋子被砸壞的聽裝啤酒裡,勉強挑出一聽損壞較輕的,開啟抿了一口。隨後他瞪了坐他旁邊的蘇放一眼,不滿地抱怨:「你說我們這一把年紀的,正正經經地從學校正門登記進來不行嗎?為什麼非要帶著啤酒翻牆進來,你看,啤酒都被我們扔壞了。」
「哎,翻牆進來比較有感覺嘛,感覺自己就像是回到了中學時代那樣,瞬間青春了。」蘇放也挑了一聽啤酒,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
秦休央「嘁」了一聲,懶得再跟他糾纏,轉口說起:「你這出來得倒是很及時。我下個月正要結婚的,你這當伴郎的就出院了。」
「我本來是想多歇一會兒的,但是妹妹不在,爸爸身體也不好,蘇氏需要我主持大局。」
「你妹妹……怎麼樣了,死妹控?」聽蘇放主動說出口,秦休央猶豫再三,還是問出了口。
「我給她請了鶴去市最好的律師。」蘇放學著秦休央的樣子,身子稍稍後仰,平素明朗的笑容裡此刻卻添上了抹不掉的蔭翳,「律師盡力了,她被判了五年監禁,不得假釋……」
看到秦休央的臉色開始變得沉重,蘇放連忙收了口。正當他拼命想要轉移話題之時,他的目光被他所靠的圍牆上的字眼吸引住了,他忍不住笑著唸了出來:「打敗肥雞——秦休央。」
學生時代,總有些中二少年喜歡在學校天台圍牆上,用尖利的石頭刻下自己的豪言壯語。比如說「一定要考上鶴去大學」「要追到隔壁班花×」「我要成為鶴去首富」。而秦休央,十年前,很明顯也是中二過的啊。
「肥雞是誰啊?」秦休央想要裝失憶來掩蓋自己的黑歷史。
蘇放卻「十分善意」地幫他回憶:「肥雞當年可是我們鶴去一中的校霸,一中裡沒有學生敢惹。我們念高三的時候,肥雞看上了當時讀初一年級在期末考試考了第一的一個雙馬尾小學妹的獎品——學校獎的一支限量版派克金筆。所以放了晚自習後,肥雞就把她堵在一個偏僻角落,強迫她交出鋼筆。
「好死不死,這剛好被我們撞見了。你從小就喜歡逞英雄,當然是看不過眼,要為小妹妹出頭。肥雞當晚剛好落了單,你當時長得又高,看起來又兇,肥雞怕打起來打不過你,就灰溜溜走了。
「第二天,他糾集了一幫小弟,趁你上廁所的時候,把你的腿給打斷了。你當時住在我家,每晚都疼得嗷嗷叫,而且還號得很大聲,吵死了,弄得我失眠了一個月……」
「我沒有號!」秦休央不爽地為自己辯解。
蘇放就像是沒有聽見秦休央的話一樣,接著說:「你的腿好了之後,你苦練了三個月散打,終於在一個天氣晴朗的日子把肥雞和他的小弟都通通打趴了。後來肥雞和小弟們見你就喊秦哥,大家都以為你成了新的校霸,見到你都繞著走。那時,我們的班主任見我跟你走得近,還勸我少跟你玩,會影響我的學習。」
「呸!」秦休央恨不得啐蘇放一口唾沫,「你比我壞多了,只是你比較能裝。」
蘇放衝秦休央咧嘴一笑,儼然秦休央不是在罵他,而是在誇獎他。
「對了,說到雙馬尾小學妹。你當時嘴巴特別賤,幫她討回鋼筆後,就調戲人家:‘我幫你要回鋼筆,你可得報答我,長大後要嫁給我。’雙馬尾妹被你嚇哭了,第二天連忙把鋼筆拿給了我,讓我務必要把鋼筆給你,說鋼筆就是給你的報答。
「當時我妹妹一直高燒不退,我忙著她的病,就把這事給忘了。現在那支鋼筆還在我房間抽屜裡躺著。」
蘇放說著說著,興致便上來了,攛掇秦休央:「那個小學妹叫什麼來著?哎,對了,我記得我們學校的光榮榜上會貼著每一年每個年級期末考第一名的照片和名字,我們去光榮榜看看吧。」
「無聊,不去。」秦休央懶得理會蘇放,悶悶地喝了一口酒。
蘇放已經站了起來,伸手去拽秦休央的手臂:「都這麼多年的事了,去看一眼怎麼了?」
「都說不去了。」秦休央彆扭地甩開了蘇放的手。
「你要是不去,我就把你這段黑歷史告訴秦太太。」
說罷,蘇放拿起手機,作勢要打白冉可的電話。他的臉上仍然掛著暖煦的微笑,眼睛裡卻閃著狐狸一般狡黠的光。
秦休央瞪了蘇放好一會兒,這才不情願地站了起來:「我真是打你打得少。」
中學時代,蘇放是出了名的好孩子,品學兼優;而秦休央卻是老師同學眼中的壞孩子,是問題少年。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們兩個為什麼會玩得那麼好,但只有秦休央知道,他只是壞得很表面,而蘇放,切開裡面都是黑的。
有些東西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啊。秦休央跟在蘇放身後,不由得感慨,他從學生時代開始,似乎就總是被蘇放玩得團團轉啊。
來到光榮榜前,蘇放停了下來,興致不減,笑著問秦休央:「我們念高三那年是哪一年來著?」
「2008年。」
「2008年……初一……」蘇放一邊輕聲唸叨著,一邊用手指在光榮榜上查詢著。
蘇放的指尖很快停了下來,可是指尖所指的名字,卻讓他們兩人都愣住了——白冉可!
蘇放率先回過神來,發出一聲驚呼:「這麼巧!」
「不會吧,應該只是同名同姓。」身為當事人,秦休央自然更難以相信。
「不,休央。秦太太在高二的時候也考了一次全年級第一。」蘇放指著白冉可高二時候的照片,「她高二的時候,就和現在長得很像了。」
秦休央望著白冉可高二時的照片,久久地愣在了光榮榜前。
蘇放「撲哧」一聲笑了起來,他把手搭在秦休央的肩上,打趣道:「秦太太真的是可憐呢。即使是忍痛交出了鋼筆,也沒能逃開要嫁給你的殘酷命運呢。」
「閉嘴!」秦休央開啟蘇放的手,開始往回走。
蘇放慢慢地跟在秦休央後面,故作誇張地喊:「我們秦所是個玩養成的大變態!」
「閉嘴!再喊我真的打你了!」秦休央懶得回頭去理睬他。
「休央……」
他今天怎麼這麼煩?
聽蘇放喋喋不休,秦休央真的有點惱了,停住腳步:「最後一次警告你,再不閉嘴,我把你往死裡打!」
「你一定要幸福啊。」
b(2)秦先生,你要做爸爸啦/b
距離婚禮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可白冉可便迫不及待地拉著秦休央試起了婚紗來,一邊試還一邊跟秦休央抱怨:「唉,當初答應我的禮金和金鐲子沒有了也就算了,連高定婚紗都沒有,秦休央你這個大騙子!」
「想要給你實現風光大嫁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給你倒騰了那麼一堆東西,就沒錢付房子的首付。」秦休央擺出了一副東西到手就悔賬的無賴樣子,「你是要房子,還是要風光的婚禮?」
白冉可不滿地哼了一聲,懶得再跟秦休央糾纏,轉身去問婚紗店的導購小姐:「你們這兒最貴的婚紗是哪一套?」
「是這套,秦太太。」導購小姐抿唇憋住笑意,把白冉可帶到一套白色抹胸婚紗前。
「我試試……」
秦休央瞥了一眼婚紗,打斷白冉可:「我勸你換一套。」
「怎麼了,成品婚紗貴點的你都不捨得啊?」白冉可朝秦休央投去了滿滿的鄙夷目光。
「不是不捨得錢。」秦休央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看了一眼婚紗,又看了一眼白冉可的胸,「是你沒胸撐不起這套婚紗。」
「誰說的?我撐得起!」
白冉可立馬挺起了自己的胸,如果眼神可以殺人,秦休央恐怕已經死了上百回。
「我說的,我親眼所見難道還能有假?」
秦休央懟了回去,毫無求生慾望。
白冉可拿下婚紗就要往試衣間走:「我試給你看。」
秦休央望著白冉可離開的背影,完全不懼,甚至還露出了一抹冷笑:「我勸你不要自取其辱。」
天真!這些直男實在是太天真了!
白冉可關上試衣間的門,狡黠的笑容在她鵝蛋般的小臉上浮現,她從試衣間的小櫃子裡那堆店家特地為客人準備的小道具裡掏出了兩片矽膠,貼在了胸前兩坨雪白上。
看著鏡中在婚紗下誘人的乳溝,白冉可露出了詭異的微笑。
果然,矽膠是貧乳妹子最好的朋友啊。
就在白冉可得意之際,她聽見試衣間外傳來的秦休央的聲音——
「我要出任務先走了,我讓糖心過來陪你繼續挑。」
「等等!你先見證了我的胸能撐起婚紗再走!」白冉可匆忙地綁緊婚紗的鬆緊帶,再開啟試衣間的門,可是秦休央早就走遠了。
等李糖心來到婚紗店時,就看到白冉可穿著婚紗,氣呼呼地坐在了店裡的沙發上,一張笑臉幾乎鼓成了一隻包子。
「怎麼了,乾媽,誰惹你生氣了?」李糖心耐心十足,說話間帶上了哄小孩子一樣的溫柔笑意。
「除了你乾爸還能有誰?」白冉可噘著小嘴,說得咬牙切齒,就像是想把秦休央在她牙齒間碾碎一般,「我跟他打賭,我的胸一定能撐起這套婚紗,可是等我換好衣服出來,他卻跑了。」
李糖心知道白冉可不是真的在氣惱和秦休央打賭的事,她只是在難過當她人生中第一次為他穿上婚紗時,他卻不在自己身邊。只是李糖心沒有拆穿她,他掏出手機,說道:「我給你拍張照片發給他,眼見為實,讓他輸得心服口服。」
「算了算了,別拍。」白冉可忽然反悔了,「其實……從某種層面上來講,他也不算輸,我墊了矽膠。」
李糖心愣了一下,隨後被逗笑了,只是他的笑容掛在臉上,總有著與他的年紀不大相符的淺淡。他似是在安慰白冉可,又似若有所指:「有些幸福,即使是假的,也讓人拼了命想要擁有。」
「唉,算了,還是別拍吧。我忽然良心發現,覺得自己要真誠。」白冉可制止了李糖心拍照。
我想讓你親眼所見我穿婚紗的樣子,如果現在不行,那就在婚禮之上,我想讓你被我驚豔……墊了矽膠的驚豔。
「我就要這套吧……」白冉可朝導購小姐示意,可是話還沒說完,她就感覺胃裡有一股酸流在翻湧,「你們的洗手間在哪兒?」
「在左手邊。」
等到導購小姐回答後,白冉可連忙衝到洗手間裡,對著洗手盆就是一陣昏天黑地的乾嘔。
「乾媽,你沒事吧?」李糖心也不好直接往洗手間裡闖,只好站在外面乾著急。
好不容易胃裡好受了些,喉嚨裡卻是滿滿的灼燒感,白冉可撐著洗手盆不住地喘息,她小臉煞白,額上佈滿了細細密密的汗珠,感覺整個人都要脫水了。
「我……我沒事……可能是之前吃錯了什麼東西,最近這兩週一直在吐……」
李糖心和白冉可可能還蒙著,但是追來的導購小姐那可是見過世面的人了,當即問道:「秦太太,你有沒有想過,你可能是懷孕了?」
「啊?」白冉可和李糖心同時呆住了。
在導購小姐的建議下,白冉可決定和李糖心先去隔壁醫院檢查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了崽。
導購小姐正要把他們往門外送的時候,另一個之前一直坐在電腦前的店員忽然叫住了她:「小妍,你知道嗎?唐氏保潔集團的董事長唐龍行被綁架了,綁匪還把影片發到了布丁影片上,現在影片已經被頂到了布丁影片首頁,點選量破億。」
導購小姐還沒來得及回覆,倒是白冉可一聽到唐龍行這個名字就立馬溜到了店員的身後,對她說:「影片我看看。」哪裡還有半分剛才吐到虛脫的樣子?
白冉可怎麼說也是客人,店員不好意思拒絕她的要求,便點開影片。
在影片中,唐龍行被人用粗麻花繩綁在石柱上,這好像是一個山洞一樣的地方。在鏡頭中,那個本來精神奕奕的老人似乎一下子衰老了很多。他瘦了一圈,花白的頭髮貼在臉上,他肌膚髮黃,眸子深深地凹了進去,微微張啟的雙唇因為缺水而乾裂。
鏡頭在拉遠,白冉可看到了一座橋,橋下的潭水深不見底。橋看著很危險,似乎只要一有人踏上去,橋就會隨時坍塌,讓人掉下萬劫不復的深淵,生死成謎。
錄這個影片的人偏轉了鏡頭,白冉可被忽然出現在了鏡頭下的江重華的臉嚇到了。院長他不是在被警方追緝嗎?為什麼他會出現在影片裡?
江重華接下去的話就解答了白冉可的疑問。
「當你們看到這個影片時,我已經被捕了。我的事情在鶴去市鬧得沸沸揚揚,新聞都播過,你們也就肯定知道他跟我的恩恩怨怨。但是你們抓到我也沒用,在我被捉到之前,我已經把唐龍行關在了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那裡沒有水和食物,他會在那裡活活餓死,就像是我父母當年那樣。
「你們警察不是很厲害嗎?你們去查他被關在什麼地方啊。還有救援隊,你們不是號稱能在死神手裡搶人嗎?你們倒是去把他從死神手裡奪出來啊!」
江重華說著便笑了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錄製現場的燈光幽暗,他笑得扭曲的五官如同鬼魅,看起來瘮人:「這個影片從現在開始會一直開著,我要讓你們看看,家財萬貫的唐氏保潔集團董事長在活活餓死前,會是什麼樣的姿態?你們睜大眼睛看著吧,來見證我的復仇!」
鏡頭被重新推到了唐龍行的身上,他沒有抬起頭,只是在用虛弱不已的聲音在央求著:「水……給我水……」
「太慘了,這……秦太太要不我們還是不要看下去了吧?」店員把滑鼠移到了右上角的關閉處,「這後面就一直是唐董被綁著的錄影了,太慘了……我見不得這種人被活活餓死的畫面。」
「你好!我們是鶴去市公安局的警察!」就在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電腦螢幕前時,他們聽到了一道陌生而又堅定的聲音,便抬起了頭。
看到三個穿著警服的警察忽然出現在自己的店裡,導購小姐小妍和方才那個店員都有點慌了。小妍有點結巴地問:「警……警察同志,請問有什麼事嗎?」
「請問是白冉可女士嗎?」為首的警察把目光落在白冉可身上,問道。
b(3)營救唐龍行(上)/b
「我是……」白冉可不知警察為何會找上自己。
「我是鶴去市警察局局長張明,你可以喊我張局。誠如你所見,江重華所發的這個影片,是對生命和人類情感的輕視,是對我國行政司法權威的挑釁,已經造成了嚴重的社會影響。我們想要去營救唐龍行,卻不知道他被困在什麼地方。我們從逮捕到江重華的那一刻開始盤問他,但是24小時過去了,我們沒有盤問出任何有用資訊。」張局的眉宇深深地鎖了起來,「我們曾經去尋求你們心理醫院的方醫生的幫助,他向我們舉薦了你。他說林時無醫生是你們那裡最深諳催眠和心理暗示的醫生,可他已經去世,而你師承林時無,應該是最能發揮作用的人。所以請你協助我們,跟我們回一趟公安局。」
公安局——
江重華被手銬銬住雙手坐在審訊室裡,白熾燈刺眼地射在他的臉上,他頭髮凌亂,臉上因為興奮而湧上了不正常的潮紅。他的眼睛在發光,眼神卻是渙散的,整個人看著激昂而又帶著些狼狽。這與平時那個溫和老成的江院長判若兩人。
審訊室所用的是單面玻璃,外面的人可以看到裡面發生了什麼,裡面的人卻看不到外面的情景。
「說!人你到底關在什麼地方?」白冉可看到一個年輕的男警察眸若鷹隼般盯著江重華,給人很大的壓迫力。
江重華卻絲毫沒有把他放在眼裡:「我不說,你們又能把我怎麼樣,有本事殺了我啊。」
倒是這個年輕的警察有點坐不住了,語調有明顯的升高:「你不要藐視警察!」
江重華頗有些趣味地瞥向他,言語挑逗:「你給我跪下,像狗一樣舔乾淨我的鞋,說不定我心情一好,就告訴你了。」
「你!」年輕的警察氣得站了起來。
看到對方被自己激怒,江重華聳著肩,忽然大笑起來。笑聲越來越大,迴盪在審訊室中,病態又張狂,讓人心煩躁不安。
「情況大概就是這樣,我們換了好幾批警員,但都問不出些什麼。」張局故作鎮定,但是眼底的焦慮還是很難瞞過作為心理醫生的白冉可,「事態緊急,唐龍行年紀也大了,再拖一分鐘就多一分危險。唐龍行身份特殊,而且影片已經被大多數鶴去市市民所看見,上頭對這案子也高度重視,還請白醫生儘快想出辦法。」
「我想想……」
因為對案情的重視,張局還特地讓人在局裡給白冉可騰了個臨時的單獨辦公室。可是即使是坐在清淨無人的辦公室裡,白冉可的心也很難平靜下來。
「怎麼辦,怎麼辦……」白冉可一個人小聲地念叨著,「有什麼辦法可以問出地址?感覺我能想到的辦法,院長他是比我資深多了的心理醫生,一定也能想到,而且有辦法應對。如果主任還在就好了,主任一定……」
白冉可忽然止住了。對,主任在搬家的時候交給過自己一個u盤。
白冉可問警察要來筆記型電腦,從包包裡把隨身攜帶的u盤取了出來,插進電腦裡。
林時無在螢幕上重新出現的那一刻,白冉可的眼睛瞬間被淚水填滿。
主任……
主任的嘴角仍是掛著那種淺淺的笑意,溫柔得似乎能撫平所有的憂傷,他的聲音像羽毛一樣,是極輕極柔和的,卻能落到人的心裡去。
那麼好的主任,對所有人都那麼好的主任,卻只活了二十多歲,在世間匆匆走了一遭,死去的時候,身邊無人相伴。在生命最後的歲月裡,他像棋子一樣被人利用,又像棋子一樣被人拋棄,他生前做了這麼多的好事,死後卻要揹負罪名。
如果不是江重華,主任不會被逼到跳樓自盡。也許他會和江鯉漣白頭偕老,也許他會和朱顏琴瑟和鳴,再不濟,他也可以平靜過這一生。可是江重華,剝奪了這所有的可能。
主任不能枉死!白冉可暗暗地在心內下定決心。
白冉可盯著u盤裡林時無生前錄下的教學影片,目不轉睛地看著,一個小時過去了,一天過去了,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警察局裡的一名女警察看著白冉可滴水不進,不眠不休的樣子,擔憂地勸道:「白醫生,要不你先休息一會兒,或者吃點東西?」
可白冉可的眸子只是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影片,沒有說一句話,就像是被螢幕吸了魂,完全沒有聽到別人說什麼一樣。
白冉可不吃不喝的樣子確實讓人擔憂,最後連張局也有些看不下去了,打算親自來勸她休息一會兒。
張局正欲開口,便見得白冉可像忽然觸電一般站了起來,驚呼:「我想到了!」
「張局!」也顧不得眾人直愣愣地望著她,她以最快的速度說出了自己的計劃,「我決定用場景重現法刺激他,看看能不能誘導他說出地址。為了還原他童年時代被困古墓,看著他父母活生生餓死在他面前的場景,我們需要先對他絕食,然後在他喝的水中摻入小劑量的致幻劑,擾亂他的神志。在他處於意識模糊,容易出現幻覺的階段,我們再讓一個跟他母親長得相似的演員進入他的牢房,再現她生前最後一刻的面容,促使他情緒的進一步崩潰,說出地址。」
「好,就按你說的辦。」可能是時間緊迫,張局沒有過多的猶豫便答應了。
在白冉可的監控下,警方開始給江重華絕食,並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給他服用致幻劑。一天半過去了,白冉可沒有歇眼,一直通過監控注視著牢房中的江重華。房裡一片漆黑,只有月光從窗外灑了進來,照亮一隅。
江重華此刻正躺在牢房的床上,雙眸渙散,身上滲著冷汗,嘴唇因為身體虛弱而發白。
張局有些等不了了:「白醫生,都過去一天半了,現在是不是應該讓演員進去了?」
「再等等,現在進去,有可能會被他認出來。」
「白醫生,唐龍行在你的計劃實施前已經被關起來兩天沒有吃東西了,他已經七十多歲了,現在又過了一天半,再不快點問出地址進行營救的話,我怕他要撐不住。」張局說出了他最大的擔憂,「整個鶴去市的市民,都不會希望我們救出的是屍體。」
白冉可不會不明白張局的焦慮和壓力,思考再三,她把無線耳麥調得更靠近嘴唇一點,聯絡演員:「可以進去了。」
看著演員走進牢房,走進那一隅月光中,白冉可的心越發緊張與不安。她望著影片中那窗外的月光,今夜的月光溫涼如水,溫柔得就像是主任的目光。白冉可在心裡默默期待,主任,如果你在天有靈,請你保佑我這次計劃成功。一直仰望你的我,也很想像你這樣去治心救人……
江重華緊緊地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迷了。
演員極輕極緩地爬上床,在他身邊躺下,見江重華沒有什麼反應後,調整呼吸,進入角色。她用手輕輕地搖著江重華,表情虛弱而又擔憂,她學著江重華母親的語氣,一遍又一遍地喚著:「鬱珺,我的珺兒,你快醒醒,不要睡著,睡著了就再也醒不來了……」
看到江重華慢慢地抬起眼瞼,白冉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b(4)營救唐龍行(中)/b
「媽媽……」江重華流露出了稚童一般無助而又依賴的神色,他像是尋求愛撫一般湊近了演員的懷裡,「媽媽,我好餓,我好想吃東西。」
「這裡已經沒有吃的東西了,出口被堵住了,我們也逃不出。珺兒,媽媽對不起你,如果我們沒破產……你也不用受這份苦……」演員把從無線耳機裡白冉可的話重複了出來,眼睛裡閃爍著點點淚光。
「媽媽,你怎麼哭了?是不是我不乖,讓媽媽難過了?媽媽,對不起,我不會再嚷嚷著要吃東西了。」
「不,我的珺兒最乖了,其實也還有東西可以吃。」演員把自己的手指咬破,把它塞進了江重華的嘴巴里,「媽媽的血會不會不好喝?就算不好喝也要喝下去呢,你要活下去,為爸爸媽媽報仇……」
演員的聲音越來越小,她的手最終無力地垂了下去,宛若死去那般。
「媽媽!媽媽!」無論江重華怎麼搖,她終究是沒有再醒過來。
江重華情緒崩潰,他緊緊地把「母親的屍體」抱在懷裡,猩紅的眼睛像是兩團燃燒著的地獄之火:「我一定要報仇!我要讓唐龍行死在這個地方,這個他也一輩子都走不出去的墳墓!」
江重華話音剛落,張局連忙吩咐隔壁的一個小警察:「快,去查查他爸媽所死在的古墓在什麼地方!開燈!」
「先不要開燈,等……」白冉可想要阻止張局,因為她還有別的問題要問,可是已經太遲了。
江重華牢房裡的白熾燈驀地被開啟,突如其來的耀眼燈光使江重華像是被攝了魂一樣,怔在了原地。
演員趁此機會,從他懷中逃脫,走出了牢房。
待江重華回過神來時,他看到與張局他們一起走進牢房的白冉可,同樣作為心理醫生的他,在一瞬間便什麼都明白了。
他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隨後癲狂一般放聲大笑:「為什麼你們所有人都要想盡辦法對付我?難道他們的遭遇值得同情,我的痛苦就是理所當然的嗎?不過,我為了復仇,花了三十多年在綁著唐龍行的地方做了那麼多的機關,你們就算知道了地址,也救不出他來。」
江重華認命一般笑了笑,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果然只有死人不會開口最安全呢,我不能再活下去了,否則遲早要被你們套出所有的機關資訊。不過有唐龍行陪我,我也不虧……」
白冉可察覺到江重華神情的異樣,警惕地叫了起來:「快,攔住他……」
可等警方反應過來時,江重華已經一頭撞上了牢房的牆壁。他是抱著必死的決心,所以用盡了十分的力氣,他的額上被撞出了一個大窟窿,紅黑色的鮮血不斷湧了出來,在牢房的地面上匯成淺淺的一攤。
小警察去探了探他的呼吸和脈搏,隨後朝張局和白冉可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