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隻貓。
我是一隻蘇格蘭混蘇黎世中途折轉天安門,擁有錯綜且複雜的血統的,高貴的貓。
我的祖先加菲貓曾經教育我們貓族:要想成為一隻備受敬仰、不被愚蠢的人類和狗族壓榨的貓,必定會先經歷挫骨揚灰的痛,必定會先經歷顛沛流離。
所有現階段看起來流離失所的流浪貓,都是將來會統領貓族的傑出之貓。
我想問問加菲貓,我都流離失所這麼久了,西廣場的水仙花都開了兩輪,東鐘樓的茉莉花都香了四次了,為啥我還沒有成為傑出之貓?
也不說統領貓族了——現在個別的貓同志已經丟掉貓的尊嚴,淪為人類的寵物了,我也不稀罕當這樣不齊心的種族的統領。
我這樣心高氣傲、潔身自好的貓,沒有成為傑出之貓我認了,不是統領我也認了,好歹給我一個遮風擋雨的棚啊!這很難嗎?
第379次被人類從車底下、灌木叢裡、屋簷角落、垃圾桶旁之類的地方攆出來的時候,我對這個世界已經喪失熱愛了。
呵,這種由人類建立起來的世界,有什麼好眷戀的?
明天我就抬起我高貴的臀,用最優雅的步伐,漫步到車輛底下,以最從容的姿態,用最絢爛的方式,迎接我的死亡。
——因為反正不這樣,我也得餓死。
好氣哦。我堂堂一隻蘇格蘭混蘇黎世中途折轉天安門,擁有錯綜且複雜的血統的高貴的貓,居然淪落到餓死的程度。
由此可見,這個世界算是完了。
太陽喚起了萬物,包括一隻有白色翅膀的蝴蝶。我皺皺鼻子,這隻蝴蝶飛走了。
我看著它邊飛邊掉渣兒,懷疑它其實是隻撲稜蛾子。
但今天好歹是我的大限之日,我決定單方面確認,剛才飛離我英挺溼潤的鼻頭的,是隻五彩斑斕的美麗蝴蝶。
雖然原計劃是要走得從容優雅,但我已經太久沒吃飯了,這直接導致我四條腿像乾枯的樹枝,僵硬又脆弱,不堪重負地載著我的背脊骨,虛弱地前進著。
可能是餓暈了的緣故,我總覺得周圍人都在轉圈兒,路也在轉圈,一會兒橫著,一會兒豎著。我支撐著身子站了很久,也沒能確認了到底哪邊才是正確的大馬路方向。
好嘛。這年頭,一隻貓想死得有尊嚴些都不可能。
正暈著呢,一個黑色的陰影擋住了陽光。
我抬頭,是人類的雄性品種。
他長得好不好看,我不知道,畢竟在我心裡,加菲貓是最帥的。
但我想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忘掉他。
他有一頭亂蓬蓬的捲毛,雖然面無表情,但我看得到,他的眼睛裡像鋪了一層暖暖的棉花,軟綿綿一片。他跟那些面帶和善的微笑,但眼底冰冷的人不同。
他蹲下來看了我一會兒,看那意思是想抱,但是又嫌髒半天伸不出手。
我這麼高貴的貓,能允許你抱是你的榮幸好嗎!你在那兒嫌棄個什麼開心麻花!
我又不是故意搞這麼髒的,要不是隻有垃圾桶裡有點吃的,要不是下雨了沒地方躲,要不是人類車開得太猛老濺我一身泥水,我至於嗎!
他到最後也沒過了心理那一關徒手抱我起來,只是解下脖子上的圍巾,把我繞了一圈,然後隔著圍巾,把我抱走了。
圍巾很暖,我差點就睡過去,但我沒睡。
我看著他的腿,人類走路跟我不一樣,他們兩條腿一前一後就走了。很好玩。我有時候吃飽喝足了,會專門趴在花園邊上看人類走來走去。現在這個人也是,兩條腿一前一後走著,但他跟別人不一樣,他走路很慢,很悠閒,慢條斯理的。好像前方火山爆發了,他也不會改變步調似的。
嘁,裝什麼運籌帷幄的鬼淡定。
我翻了個白眼。
這個男人肯定從來沒有照顧過人,哦,不,貓。
因為我跟著他到家後,看他在廚房冰箱裡翻半天也只翻出了片早就萎了的白菜葉子。他又在櫥櫃裡翻半天,最後拿出一袋花花綠綠的東西,很是認真地問我吃不吃。
「喵?」
「青椒牛肉味的,還有——」他又翻了一圈,又拿出一袋紫紫的東西,「還有酸菜牛肉味的,你要哪個?」
「喵!」我哪個都不要。
「行,就酸菜牛肉味吧。」他點點頭,「因為我想吃青椒牛肉味的。」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說:「兩個都給你好了,好像過期了……」
「喵!」我去你個大狗蹄子的!
後來還是沒吃成,因為他發現家裡沒熱水。
在他做出更離譜的決定之前,我先撐不過倒了,我在倒之前聽見他碎碎念:「哎,浴室熱水也可以泡吧……」
醒來時,我先看見一片白花花的天花板。要不是我確定周圍說話的聲音裡有那個男人,我以為我提前去見加菲貓了。
「吃三勺這個就行了是嗎?」他問。
「對的哦。要是貓貓不喜歡這種硬硬的話,你還可以給加點溫水衝一下,泡軟了,它說不定就會喜歡吃了哦,然後我們店還可以免費贈您三次洗護美容哦……」
我想這個男人應該長得很帥。
因為那個穿著白色工作服的女生,說話的聲音和笑容,跟那些見到帥哥犯花痴的女生一模一樣。
「啊,不用了。」男人冷冷淡淡地拒絕,「它不是我的貓。」
「哇,你好有愛心哦!」女生捧著臉,一臉崇拜地看著他。
呸。
我「喵」了幾聲,試圖引起他們的注意。是男人先轉過頭來,然後指著我,一臉茫然地問那個女生:「它要幹嗎?」
「沒關係,貓貓可能剛醒,餓了哦。」
「喵——」我不餓,我想撒尿。
但是,沒有人聽懂我的話。
我又「喵」了幾聲,還是沒人理我。
那個男人一直處於放空狀態,不知道在想什麼。他周圍好像隔了一層透明的玻璃罩,濃濃的沮喪和哀傷圍繞著他。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時候,他的女朋友飛去見他,遭遇空難剛剛去世。
但當時我不知道這些,我只知道我憋不住了,於是我就尿了。
「它是不是尿床了?」男人又指著我,一臉茫然地問那個女生。
「呃——」女生乾笑兩聲,「是的。」
「那你剛才還說它是餓了。」他語調平平地說。
「呃——哈哈,哈哈,哈哈……」女生一臉尷尬,同時手忙腳亂地給我換床單,擦溼漉漉的毛。
我突然看到他的嘴角輕微揚起了一點弧度。
……
他是故意那麼說的。
我打了個寒噤,覺得他有點可怕。
大概一週之後,我從寵物醫院出來了。
那個男人從第一次送我來之後,就再沒來看過我。
現在寵物醫院的人打電話讓他來領我回家,他居然說:「那不是我的貓……不不,我不養……喂東西太麻煩了,我記不住該喂多少……還得洗澡……不,不養……你們把它放在街上就行了。嗯,給什麼動物中心也行。」
寵物醫院的人想把我留下來養著,但是又說什麼錢不夠。我想,我是一隻蘇格蘭混蘇黎世中途折轉天安門,擁有錯綜且複雜的血統的高貴的貓,怎麼能淪落到讓別人為難的地步呢?
所以我趁著下午人多,溜走了。
怎麼講,我很感謝自己的先見之明。